剛才還如同人間地獄般的霍家大宅不過一會便又恢覆了往日的死靜，眾人都小心翼翼的做著自己的事，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沒有人敢議論半句，有膽小的丫鬟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的哭，但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今天晚上的月亮也不大好，月初的月亮被烏雲稍稍遮蓋，還不及宅子裏面那一盞燈要來的亮，也不及燈光下面那一灘血跡要來的鮮艷。

霍斐臣的屋子裏此刻只剩下他和周念安兩個人，整個二樓除了他和周念安便是在外面候著的霍四，安靜的可怕。他慢條斯理的脫下軍裝外套和靴子，光著腳走在長毛地毯上，無聲無息的走到周念安的跟前。

他手冷，周念安的皮膚溫度卻很高，大概是發了燒。

霍斐臣的手指搭在周念安的臉上，他指尖有薄繭，一使勁就能給周念安的好皮好肉給弄毀了。

他卻是不動的，只居高臨下的看著周念安，看他那樣可憐的一張臉。

眉眼如畫，鬢若刀裁，好看還是好看，好看成了靜物畫。

不知是什麽緣故，現在再仔細地看周念安的臉，他卻不再覺得像隋靜怡，明明是那樣相像的眉眼，卻還是覺得不像了。

不像隋靜怡的周念安，不是霍斐然，只是周念安。

周念安的腦袋歪在一邊，蒼白細瘦的脖子彎著，同樣細瘦的手臂無力的垂著，被打斷的那條腿也是一動不動，連睫毛都是一動不動的。

霍斐臣看的入神，他輕擡手指微微輕觸周念安的眼睛，慢慢俯下身來，將他的腦袋往自己的胸膛貼近。

他好像還是頭一回這般小心翼翼的去做一件事，認真的，不放心的，舍不得的。

霍斐臣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那樣做，好像每一次周念安安安靜靜的閉著眼睛無聲無息的時候他都忍不住會生出一番覆雜的情緒，那種覆雜的感情在他胸腔中沖撞，撞碎他的冷靜和暴虐，只剩下一股子要去疼愛他的沖動。

霍斐臣將手臂環住周念安的肩膀，像每一對深情擁抱的情侶，也像每一對依依分別的父子。

他的下巴觸碰到周念安還有些刺人的頭發，

他的手掌被周念安背部的高熱灼燙，

他似乎可以聽見周念安的心跳，

他忍不住要離他更近一些，

只是——

他清清楚楚感覺到一把尖刀j□j了自己的心臟，不偏不倚。

室內的燈光出奇的溫暖，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燈罩內安安靜靜的燃燒。

窗戶外面的月亮被烏雲掩藏，

呼呼掛了一夜的風停了。

聽不見一只鳥叫的聲音。

霍斐臣幾乎都沒有來的及思考，甚至連疼痛都來不及反應，他抱得周念安越發的緊，將嘴巴貼到他的耳朵對他說，“你是我的兒子。”

他裂開嘴笑了起來，每笑一下周念安就能感覺到自己手中的刀柄一顫。

周念安對他說的話沒有一點反應，只是死死的握住手中的刀柄，用光所有的力氣。

霍斐臣又說了一句，“你、、、是我、、和隋、、靜怡的、、、兒子。”

說完這句話他便“呵呵”的笑起來，他一笑手中的刀柄也跟著亂顫，鮮血從他的胸膛流出來，流的到處都是，周念安的手上，衣服上。

濕黏黏的血跡和滿室的血腥氣味。

周念安一松手，霍斐臣直直的倒了下去。

霍四在外面聽見霍斐臣古怪的笑聲，心中一抖，猶豫了一會推開門進去便看見霍斐臣癱倒在周念安的腳邊，心口插著一把刀。

鮮血到處都是。

周念安張著他的紅眼睛，瞬也不瞬的看著地上的人。

他的眼睛睫毛那樣長，一抖一下就劃出一小方顫抖的黑影。

霍四一步步的走進，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輕，走到霍斐臣身旁時他噗通一下跪了下來。

他伸出手去探了探霍斐臣的鼻息，什麽都沒有了。

霍斐臣死了，徹徹底底的死了。

霍四從來沒有想過霍斐臣會死這件事，更沒有想過霍斐臣會這樣寥寥草草的就死了，死在霍家大宅，和他的父親兄長一樣。

他想起來當年霍老帥臨死之前掙紮著一口氣對霍斐臣說，“今日兒子殺老子，明日還是兒子殺老子——”

霍斐臣全不在意，讓霍四拿了一註滿空氣的個空針管，又給霍老帥打了一針。

等到霍老帥徹底的斷了氣身體都冷了霍斐臣才把針拿掉丟進了垃圾桶。

還有大太太死之前對霍斐臣說“你不得好死！”霍斐臣也是全然不在意的，他眼睜睜的看著下人將大太太的頭放進浴缸中，大太太不停的撲騰，他面無表情走過去拿了個硯臺一下子砸在她的後頸上，她便不再撲騰了。

霍家二樓的主人房每一個房間都死過人，老帥、太太、大少爺，每一個人在死之前都詛咒霍斐臣不得好死，現在霍斐臣真的不得好死。

霍四看著霍斐臣，慢慢伸出手、徐徐的合上他的眼。

做完這些他卻是再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只是呆呆的看著霍斐臣，感受到他的身體一點點變涼發硬，煤油燈燒盡，火苗在玻璃燈罩中熄滅。

窗戶外面開始發白，天要亮了。

“天要亮了。”霍四吶吶的說。

周念安眼前一黑，軟綿綿的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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