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四等在周念安回家必經的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他車上坐著的五位年輕人雖然看著都年紀不大，但都是年紀小小就跟著霍斐臣在槍林彈雨中討口飯吃的親信兵，每個人手上都有十雙手都數不過來的人命，敢打敢殺，拿刀就能把人腦袋割下來的，且向來只聽霍斐臣的話。

同這些人坐在同一個車子裏，霍四好像被五個霍斐臣的黑影子包圍著，他不動聲色，只是悄悄地等著周念安出現。

不過多時，那輛白色的福特車果然開了過來，霍四一眼瞧見，對那五個人一使眼色，司機立即開了車過去，迎面擦著周念安的車，霍四掏出手中的手槍，一擊即中前面駕駛座上的司機。

兩輛車離得太近，那子彈穿過車窗玻璃，打穿了司機的腦袋。周念安只聽到一聲槍響，再看就見司機倒了下去，鮮血冉冉的從他腦袋窟窿裏流出來。他立即推開車門跳下去，剛跑沒有幾步，就見幾位拿槍指著他的人將自己團團圍住，他認出中間帶著黑色帽子的是那位大衣軍官的副官，便穩了穩心神，問，“這位先生，我們無冤無仇，不知你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霍四也不笑，只是說，“我家司令從來沒有被人拒絕過，今天被周公子拒絕了，他很不高興，還是想請周公子去喝一杯。”

周念安看了看兇神惡煞的六個人，知道自己是逃不了的了，只是不知到底是怎麽得罪了那位瘟神軍官，只好說，“這位先生，我兄長是軍統的宋廣亭，和你家司令恐怕還是有些交情，他今日回家，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去，周某有什麽得罪之處，你們盡可告訴我家兄長，絕不讓你家司令再有一絲不滿。”

霍四將槍抵在周念安的胸口，說，“周公子只管和我們走就是了，別的無需多言。”

他這話說著，就有一人走上前來給了周念安一個手刀，將他打暈了。

霍四將人拖上車，對留下的兩個人說，“將車子連帶著人燒了。”

霍斐臣接到霍四打來的電話立即就從頤和路開車去了另一處公館，此處原是霍斐臣二舅的居所，後來他二舅被一個戲子騙的傾家蕩產在家中上吊自盡，這處的房子就空了出來。霍斐臣此次回來，跟著的人太多，頤和路的公館住不過來，便打掃了這邊，讓霍四帶著眾人住在這邊，只他自己和占魁住在家中。到了那裏已是夜裏十一點鐘，他剛進入二樓臥室的門就聽見墻壁上的掛鐘在響，此處居民少，又是夜間，便靜的怕人。

霍斐臣自然是不怕的，他走過去看昏睡在床上的周念安，床頭的壁燈壞了一只，另一只也不大亮了，他看不清楚周念安的眉眼，但覺得這樣子看，他更像一個人了。

更像那個女人了。

霍斐臣伸出手摸到周念安的臉，那樣柔軟的臉，帶著久違了許久的溫暖的溫度，在他手掌可以觸及的地方，而不是漫無邊際的黑色的夢中。

那樣的夢在這麽多年裏，霍斐臣總是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做。

夢的開頭便是刺目的日光，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女人笑盈盈的站在日頭底下的樹蔭裏，她笑的那樣好看，喊他，“斐臣，過來。”

他便走過去，突然之間女人就渾身是血的躺到了地上，地上多臟啊，到處都是血。突然樹的陰影無限擴大，吞沒了所有的日光，到處都是孩子的哭聲，女人嘴角不停的有血流出來，她還是笑盈盈的看著霍斐臣，慢慢的有鮮血從她的眼睛裏流出來，多好看的眼睛啊，卻流出黑色的血，劃過臉頰，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掛在女人笑盈盈的嘴角。

霍斐臣在夢中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他那樣傷心，他拼命的喊，喊救命啊，但最後喊出來的只有三個字，不是救命啊，而是——

隋靜怡。

隋靜怡，霍斐臣看著周念安，默默念出這個名字，像是長久封存起來的咒語，陌生的要命，卻又熟悉的連自己的每一個手指頭都記得這個名字的主人特有的溫度。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周念安，心裏清清楚楚的知道這個人不是隋靜怡，但也只有這個人，和隋靜怡最相像。霍斐臣不信鬼神，不信來生，他知道自己是再也見不到那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了，她死去的樣子夜夜在自己夢中重覆，他也不想念她，只是，他看見周念安的那一刻，身體的每一處都興奮的像看見獵物的野獸，他要他。

隋靜怡的兒子。

周念安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霍斐臣瞬也不瞬的看著自己，他一驚，以為是在做夢，而後想起自己被人綁架的事，便帶著怒氣的說，“這是哪裏？”

他一動，才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被皮帶綁住了，更加憤怒的說，“你這是做什麽？快放我起來！”

霍斐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說，“你讓霍四告訴我，你兄長叫宋廣亭，那為何你姓周？”

周念安沒好氣的瞪著他，說，“這和你一點幹系都沒有，快點放我起來，這裏是南京，不是關外，你不要這樣囂張。”

霍斐臣伸出手鉗住周念安的下頜，說，“能這樣對我講話的人都死了，你也想死？”

周念安感覺自己的牙齒都要被他捏碎，他第一次生出了害怕，這個人，讓他害怕。

他不想死。

霍斐臣松開手，將自己的手覆在周念安的眼睛上，他的手太大，幾乎蓋住了周念安的半張臉，手掌上厚厚的繭幾乎劃破周念安的臉。

他就那樣眼睜睜的睜著眼睛，看不見一絲光。

他想宋廣亭，於是輕輕的喊了一聲，“大哥。”

他喊得那樣輕，但還是被霍斐臣聽到，霍斐臣拿開手掌，看見周念安滿臉的淚水。

他在喊大哥，他哭了。

霍斐臣又聽到了小孩子哭泣的聲音，和夢中的一模一樣，那樣尖銳，喊著大哥，滿臉淚水。

他一巴掌打到周念安的臉上，壓低聲音訓斥他，“不要哭。”

周念安睜開眼，眼睛裏沒有了剛開始的戒備憤怒，只有無限的委屈，他看著霍斐臣，不知自己怎麽就落到了這樣的地步。

他不知道大哥什麽時候回家，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死在這個人手裏，他看著霍斐臣，說，“你到底要什麽？”

霍斐臣不說話，他站起了身，走了出去。

門又被關上了，周念安又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中，墻壁上的擺鐘又響了起來，當當當——一下一下。

霍斐臣喊來霍四，和他說，“叫人過來給他打兩管鎮定劑，天一亮我就過來。”

霍四點頭，他又說，“回昌南的東西準備好沒有？”

霍四說，“都準備好了。”

霍斐臣不再說什麽，坐上車回頤和路。

占魁已在車上等他多時，見霍斐臣臉色正常，便放了心，說，“司令，陳家三少爺在翡翠別墅被我們解決了。”

霍斐臣說，“我讓你帶一只手，燒給二小姐，燒了？”

占魁立即說，“燒了，剁下來一雙手，都燒在二小姐墳前了。”

霍斐臣想了想，問，“你殺了人，洗了澡再回去。”

占魁忙答應是，又忍不住要拍馬屁，說，“司令真是孝順，那什麽狗屁二十四孝，在司令跟前，就是一坨坨臭狗屎，不夠看的！”

霍斐臣拿出手杖抵在占魁的嘴上，冷冷的說，“你的話這樣多，是改不了了？”

“能改能改，”占魁立即點頭，“我現在就改，改掉我多舌的臭嘴！”

霍斐臣冷冷的收回手杖，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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