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山雨欲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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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天氣,在類似於戈壁的沙礫地上已經看不見一滴水了。遠處和天空交際的地方都似乎彌漫著煙塵,來來往往只有一家四層樓高的舊旅館,孤零零的矗立在地界中央。

距離最近的市鎮大概還要十幾公裏遠。沙石地上走過來兩匹馬,毛是那種灰撲撲的顏色。馬上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硬朗,臉上的棱角就好像在風沙裏磨出來的。

另一個不甚魁梧,但對附近似乎很熟悉,騎著馬遠眺著說: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高大的男人不說話。這個人嘆了口氣說:魏廷,你是叫魏廷吧?可惜現在就算出塞,也沒有昭君啦~~

高大的男人笑了一笑也沒有反駁。他笑起來的樣子並沒有柔和棱角,反而帶著一種虎虎生風的氣息。旁邊的人拍了拍馬背說:聽說曹操現在每天頭痛欲裂,紙上的字都看不清,還親自寫了信,要和袁公和解,把地盤讓給袁公,袁公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只要抓曹丕的人回來……

高大的男人忽然說:袁公打算在哪裏和曹操開戰?

旁邊的人停了一下,意味深長的說:在哪裏……就在這裏,在洛陽。

高大的男人又不說話了。不過旁邊的人顯然忍不住,過了一會兒說:魏廷,你確實叫魏廷吧?聽說曹操每年這個時候都要來一次洛陽,據說是因為曹操年輕的時候混跡在這裏,那時候和袁公還是狐朋狗友,後來,後來曹操犯了事,連夜爬出洛陽城門,還聽說,哈哈,在豬圈的門板後面夾了一夜,哈哈哈~~~搞不好每年他都來餵餵那幾只母豬,吹吹夾板風,報恩!哈哈哈~~~~

高大的男人說:所以等到曹操來洛陽的時候……

旁邊的人說:袁公已經放出話來,要在八月十五給袁術做法事,為袁術弒血報仇。大家都知道,袁公以德服人,說出的話絕不會變。曹操肯定不會想到,袁公除了抓他的兒子,還會在洛陽對他下手,哈……

旁邊的這個人好像意識到自己說了太多,連忙住口,過了一會兒說:袁公是個重感情的人哪~~~~只要跟著袁公,日子總是好過的。

高大的男人點了點頭說:嗯。

旁邊的人打量了他一會兒說:你是田豐介紹來的,聽田豐說你們要讓袁公幫忙建荊州,那似乎是江東的地盤……

高大的男人說:以後不是了。

旁邊的人說:以後?以後是什麽?

高大的男人說:曹操之後,江東的地盤當然也是袁公的。

旁邊的人楞了一楞,哈哈哈笑起來說:算你們識時務,認得清形勢~~~

高大的男人不再說話。兩匹馬一前一後走到舊旅館的旁邊,土墻外是一個馬槽,栓著幾匹矮馬。袁紹的手下從馬上跳下來,說:無論是袁公還是曹操的人馬,都要過幾日才經過這裏,今天先去吃飯。

這家旅館顯然也是他在打理,從積滿沙石灰塵的窗口望進去,裏面只有幾個又老又臟的本地夥夫。高大的男人下馬,從馬槽的草料裏撿起了一把翻草用的鐵叉。

袁紹的手下在前面走了幾步,覺得後面沒有人跟上來,轉過身說:來啊。

他的臉色略微變了一變,高大的男人拿著鐵叉走上來。袁紹的手下似乎是在一秒鐘裏猶豫了一下,高大的男人突然笑了。

高大的男人握著手裏的鐵叉笑著說:房間裏除了我什麽都只有兩條腿,這個可以當第三條。

其實他真的笑起來的時候,也會掩不住市井氣息。袁紹的手下明白過來,說:哈哈,哈哈,第三條腿……

還沒等笑完,袁紹的手下忽然覺得肚子上一冷,就像是整個人被橫著穿成了兩截。他低下頭,只看到鐵叉柄露在自己的腹腔外……

袁紹的手下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高大的男人說:我不叫魏廷,我叫魏延。

空曠的地平線上暮陽漸漸下沈,晚霞映出千道黃昏的光芒,馬廝裏只有幾匹老馬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草。魏延開始撥電話號碼。他沒有把握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也會有信號,事實證明,偉大的電信業果然不需要做廣告。

過了很久,又好像不太久,電話那邊說:餵。

那是非常自然又非常帶著難以言喻的色彩的聲音,好像幹得不出一滴水的沙礫地,黃昏的千條光,暮色中的老馬和幹燥的風都不見了,這聲音讓人想到床一樣的舒服,又不自禁想到床邊的酒或者是其他……

諸葛亮永遠都是這樣。魏延看著地平線上的霞光慢慢沈黯下去,魏延說:我在袁紹的關卡,這個地方現在我說了算。

他沒有說究竟是怎麽樣他說了算,諸葛亮竟然也沒有問。諸葛亮安靜了一會兒說:好。

魏延說:我打聽到,過兩天是董卓死的日子,曹操會來洛陽。袁紹正打算在洛陽對曹操下手。

諸葛亮說:曹丕呢?

魏延說:如果袁紹抓到曹丕,也會從這裏經過。

諸葛亮說:謝謝你。

他用了“謝謝”兩個字,又用了“你”。倏忽關系好像很遠,又好像近得要命。魏延過了一會兒說:接著幹什麽?

魏延的聲音裏還帶著餘韻未歇的血氣,好像是準備著大幹一場。諸葛亮說:等啊。

魏延楞了一楞,魏延說:等?

諸葛亮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沈靜又空蕩蕩的,諸葛亮可能是笑著說:是啊,就在那裏,慢慢等。所有該發生的都會發生。

周瑜從汽車裏探出頭,半山的墓地上站著孫策,天色已近黃昏。周瑜拄著拐杖從白色的臺階走上來,呂布今天落葬,他原本以為孫策是想看呂布,結果發現他錯了。這條臺階他也走過幾遍,是孫堅的地方。

孫策看到他走過來,孫策說:疼嗎。

周瑜很想搖頭,在滿山的暮色裏周瑜覺得這兩個字不能夠只是代表這一點傷。從從前到現在,所有的生死、快樂、失望、歡喜、悲傷……

周瑜說:疼。

孫策沒有上來。孫策說:我在。

周瑜突然紅了眼眶。這個人所有的好,所有的不好,從以前到現在所有的特別特別不好,其實他只需要這兩個字。孫策是懂他的,簡直比任何人都懂。

墓地上有吹過的山風。周瑜說:孫權挺好的。

孫策沒有說話。周瑜說:除了為手術剪了頭發,他現在和以前一摸一樣,頭發也很快會長出來的。

周瑜說:謝謝。

周瑜好像很少對孫策說這兩個字,當然是因為沒必要。周瑜覺得這兩個字並不只是代表這一件事,孫策從來都沒有表達過,任何快樂失望歡喜或者悲傷,哪怕是生和死。或許周瑜只是想說這兩個字,沒有理由。

汽車停在山下,枝葉晃動,沒有人打擾。孫策過了一會兒說:袁紹、曹操和我爸都在的時候,他們都說我爸是個英雄。但他說起這輩子和人打架,只有遇見呂布才會逃。

孫策說:後來我爸死了。過兩天就是董卓死的日子,現在呂布也死了,到底誰是英雄。

周瑜說:你呢?

孫策笑了笑。孫策說:沒有英雄,只有了結。

暮色靜靜的籠罩下白色的墓碑,枝葉晃動的沙啦啦作響,風裏帶來了潮濕而冷冽的氣味。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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