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是在呂布下葬的這一天失蹤的。

呂布落葬的地方在半山空曠的林地，傍晚的山雨打在連綿的黑色傘面上，潮濕的泥地散發出清新而腐朽的氣味。沒有人真心的欣喜，也沒有人真心的悲傷。隔著雨幕和傘邊的間隙，周瑜看到魯肅試圖把散開的香插在剛剛砌成的石碑前的香缽裏，香頭燃起的火星很快被山風和密雨沖滅。黑衣黑夜裏的人群沒有動，魯肅用手裏的打火機給孫策點了一根煙，孫策不抽煙，並不是因為不喜歡，而是因為周瑜覺得，在孫策的認知裏，抽煙的都是女人。

孫策也並沒有抽這一根煙，石碑前的香早已經熄滅，孫策把這一根點燃的煙放在石碑坑坑窪窪的頂上，既然沒有香，更像是一場私人的、男人間的告別。他們都曾經年少，喜歡醇酒美人，可以燒毀這世界而令人生畏。

他們都應該早死。

在孫策的手離開石碑的時候山下有人急匆匆的冒雨跑上來，是留在醫院的手下。周瑜在雨幕和傘下看不清孫策的表情，只是魯肅招了一招手。山雨打在臉上十分的涼，就像那些終究會熄滅的故事一樣。

確切的說，孫權是在做常規檢查回來的路上失蹤的。當時還是中午，天色有點陰，孫權在醫院的窗口看到樓下有警車停著，是的，是警車，而且在警車旁邊正要坐進去的是陸遜。據護士說當時孫權眨著眼睛說：姐姐，我可以下去嗎？考慮到孫權除了剔了頭毛檢查出來還是一根汗毛都沒掉，而且樓下又是警察，護士就讓孫權下去了。

後來孫權下去沒多久，那邊來等著接孫權的甘寧就跑來看，護士原來不知道甘寧叫什麽，只知道裏外那些……呃都叫他小甘。甘寧原本那褲鏈子丁零當啷的樣子護士多少有點隔閡，但細腰長腿兒的帥哥真心說是沒有人不喜歡的~~護士說小甘和他一起等孫權，聊了好久，從政治上的姐姐姐夫聊到文藝上的二逼青年，最後大家都非常感慨四十三……護士覺得自己特別興奮，好像雲朵都在發光~~窗外的陰天都變成了晴天~~~直到醫院樓外的大鐘敲響，她才恍然發現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小時，樓下的孫權，還有警車，全都消失得空空蕩蕩了。

正在護士驚愕的時候幾個警察隨著醫院負責人走上樓來，不是為了孫權，而是為了陸遜。陸遜今天開庭，但是警車並沒有接到陸遜，護士已經怎麽都想不起來哪輛她和孫權都從窗口看到的可能是偽造的警車的車牌號碼，而看到的人說，它從大門口開出去，就再也不知道它的下落。

可能是因為壓力大，護士說著說著有些語無倫次冒冷汗，醫生陪著她去做了些簡單的檢查，結果檢出了微量的麥角酸二乙基酰胺。

護士說，她只記得小甘抽過一根煙，那還是他們抽瘋聊到二逼青年沒人愛的時候。

呂蒙和魯肅一前一後走進了房間，這裏當然不是醫院，孫策對醫院是尊敬的，就像對警察一樣。窗外仍然在下雨，夜裏的雨聽起來是刀刃一樣的冷冰冰。

孫策坐在書架後面的沙發上，書架的陰影落在他的身體，只有袖扣和戒指微微發光。魯肅和呂蒙見到甘寧一動不動站在中間，桌上有散落的幾根煙，周瑜正在打電話。

電話那邊沒有人接。周瑜把電話放下來。魯肅被房間裏微微的鐵銹味刺得退了一步，這種氣味在記憶裏如此熟悉以至於魯肅又不自禁想起了那個下著暴雨的，末日城堡一般的地下監獄……魯肅摸著鼻子說：查……查到了。那輛警車的車牌號是偽造的，在今天下午往北開出了城。

孫策說：是誰？

他問的顯然是帶走孫權的人。魯肅看不到孫策的臉，只覺得空氣就像是那天地下監獄的水波一樣隨著孫策的聲音微微、微微擴散……魯肅搖了搖頭，魯肅說：不，不知道。

孫策沒有再說話，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令人安靜到恐慌。魯肅看著甘寧，魯肅說：是我錯……

站在中間的甘寧跪下來。甘寧說：是我錯了。

呂蒙有些始料不及，呂蒙憋著臉看著周瑜，周瑜竟然也沒有動，呂蒙這才發現周瑜手裏的電話並不是周瑜的，是甘寧的。

甘寧說：但這件事不是我。

周瑜打過去的號碼仍然沒有人接。周瑜伸手看著呂蒙，呂蒙楞了一楞，後來才意識到周瑜可能是要他查這個號碼。手機上的號碼沒有任何擡頭，在黑暗裏淡淡散發著藍光。

呂蒙抱著手機準備沖出去。周瑜忽然說：等等。

周瑜的腿仍然沒有完全好，以至於走路有點趔趄。周瑜走到甘寧的旁邊，周瑜說：小甘。

周瑜的聲音很疲憊，魯肅認識了周瑜很多年，就在這幾天裏，忽然覺得周瑜老了。周瑜以前總有一種天真，而現在的周瑜就像什麽都知道一樣，有一種突然明白的深深的疲憊。

呂蒙紅著眼睛站在門口。周瑜似乎疲憊得不想再說話，呂蒙憋了半天沒有憋住，跑上去捶了甘寧一拳，呂蒙哭著說：你狗球……

呂蒙和甘寧滾在一起。呂蒙抄起桌角邊甘寧放下的斧頭，呂蒙說：你……

呂蒙的斧頭停在半空中央，甘寧被呂蒙一拳砸出了血，呂蒙哭著說：是誰！

呂蒙手裏甘寧的電話摔了出去，黑暗裏摔在書架旁的沙發腳上，“呯”的一聲響。仍然沒有人說話，只有呂蒙和甘寧喘息的聲音。

呂蒙忽然打了自己一個耳光，呂蒙說：我不認識你，我從來都不認識你。

呂蒙把斧頭敲在地上。呂蒙跪著說：小甘是我好兄弟，以後我跟他一刀兩斷，他以前做的事，我分一半。

甘寧在他旁邊，甘寧喘息著說：蒙哥，你真幼稚。

呂蒙紅著眼睛說：我就是這樣，怎麽了！

甘寧說：是我的錯……

呂蒙大聲說：是你的錯又怎麽了！

甘寧從地上爬起來。電話摔在沙發前面，孫策沒有說一句話。甘寧說：那個號碼……

甘寧說：是……是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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