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的手術要在上午九點十分開始。手術前要先做麻醉。魯肅呂蒙什麽的早就把醫院的通道都清理幹凈，白癡花癡通通攆出去。魯肅呂蒙帶著幾個小弟在通往手術室的走廊上面走，孫權就要被推過來了。

由於是早上，又攆光了人，醫院的墻壁有一種滲人的白，好像隨時都等待著潑上淋漓的血。魯肅和呂蒙走到手術室門前的時候，看到周瑜靠著拐杖坐在門前的椅子上。周瑜的腿已經可以走路，只是還不太方便，不過用褲腿遮住的話什麽也看不見。

整間手術室前的椅子上只有周瑜一個人。周瑜大概是很早就在這裏，周瑜的臉上甚至有一種隔夜的、和墻壁同樣滲白的臉色。周瑜大概是聽到稀稀拉拉的腳步聲走到自己前面，周瑜說：他呢？

呂蒙呆了半晌，呂蒙拼命從語境和語義思考這個“他”到底是指哥還是弟……魯肅戳在一邊不說話。周瑜說：去和他說，他確實可以簽字，但是只要我在，孫權就不會進這扇門。

周瑜說這句話的時候既不是生氣也不是激動，周瑜甚至看起來很疲憊。呂蒙已經在一邊漲紅了臉，魯肅站了一會兒，魯肅說：周瑜……

周瑜說：我認識孫權的時候，他還在叼著奶嘴打游戲機。

周瑜換了個姿勢。周瑜說：我們確實沒有任何關系，但他也是我的兄弟。

周瑜沒有再說話，對於周瑜來說這幾句話就已經夠了。呂蒙快要又憋不住了，沒有人往前走，走廊盡頭的護士開始在那裏穿梭，依稀有病床滾動的聲音叮鈴鈴的傳來。

樓層外面的鐘“珰”的開始響……九點了。戴著餛飩帽的護士從旁邊打開門出來，護士摘下口罩問：怎麽了？

呂蒙瞪著護士一副就要暴哭的樣子。魯肅只能說：等等……

護士看了一眼周瑜。護士說：怎麽能等？是不是不想做了？

周瑜不說話。於是魯肅和呂蒙也不說話。護士大概是感覺到了一點這種難以言喻的緊張，關上門走了出去。窗外的雲層被風吹走，太陽光灑在婆娑的綠葉上金光閃閃，是個非常美的秋天……

護士大概過了五分鐘又走回來。護士說：誰是周瑜？

只有周瑜一個人坐著。周瑜說：是我。

護士說：有人想見你。

護士末了還補充了一句：是病人。

孫權還沒有被推進手術間。孫權很安靜的躺在病床上，周瑜撐著拐杖走到孫權旁邊的時候孫權小眨著眼睛看著周瑜。孫權說：你還疼嗎？

周瑜忽然有一種百感交集的感覺。神氣的周小狼掉進河裏的大彈子宇宙英雄是我搶來的是我的……碎片一樣在周瑜的眼前閃過。周瑜用力笑著說：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孫權說：我知道，你對我是很好的。

沒等周瑜回答，孫權說：我從小爸爸就死了，我哥很忙，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周瑜沒有說話。孫權說：你告訴我，如果我把忘記了的事情都想起來，我會比現在更開心嗎？

周瑜看著孫權，孫權像是很真心很真心要知道的樣子。周瑜笑著說：不會……不會比現在更開心。

孫權眨了下眼睛，孫權說：那我還會這樣喜歡你，喜歡我哥，喜歡……其他人嗎？

周瑜還是笑著說：不會……不會這樣喜歡。

孫權把頭別過去。有一段時候孫權和周瑜都沒有再說話。孫權後來把腦袋轉過來說：我知道，是我哥讓我做手術，你不同意。

周瑜說：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慢慢告訴你……

孫權說：我哥是一個賭氣的男人。

周瑜楞了一楞。孫權說：他和什麽都賭氣，他不能輸的。

周瑜覺得自己理解了孫權的意思。孫權其實真的一點兒都不傻。周瑜抓著孫權的腦袋，周瑜笑著說：他可以和什麽都賭氣……他可以和命賭氣，但他不能和你的命賭氣……

孫權說：周瑜。

這是孫權第一次這麽正經的叫周瑜。周瑜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孫權說：你剛才說，如果我想起來以前的事，我就不會那麽喜歡他了。

孫權說：我爸爸和我說，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喜歡誰，不喜歡誰，但是首先得變成一個男人。

周瑜握著他的床不說話。孫權說：我爸爸也是這樣一個人，可以死，但是不可以輸。他說只有一個男人，才有愛的權利，和恨的權利。

周瑜覺得自己聽不下去了，周瑜說：孫權……

孫權轉過頭來看著他。孫權說：你不要怪我哥了，好嗎？

周瑜握著拐杖不動。孫權說：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的。

孫權閉上眼睛。孫權說：我們是兄弟。我不會輸的。

孫權終於被推進了手術室。周瑜一個人坐在門外，看著“手術中”的燈微紅的亮起來。周瑜覺得自己全身的精神、全身的力氣都好像刺在了心臟裏，揪心一樣的疼，揪心一樣的無力。好像過去的都染上了血，沒有任何意義。一秒鐘就好像有一年那麽久遠，十秒鐘就好像一萬年沒有盡頭。周瑜握著拐杖靠在手術間外的椅子上，大概過了很久，又或者不會比十分鐘漫長，燈光又微微的晃了一下，好像是開關的聲音“嗒”的一響。

周瑜猛的擡起頭，“手術中”的燈光竟然滅了。周瑜以為自己看錯了，周瑜站起來。“手術中”微紅的亮光在白日裏確實已經熄滅，周瑜聽到走廊盡頭有人奔跑過來的聲音。

是魯肅。魯肅的手裏拿著電話。魯肅跑過玻璃門跑到周瑜的前面。

魯肅說：是孫策。

周瑜睜著發紅的眼睛看著他。

魯肅說：他說孫權是他弟弟。

魯肅放下手裏的電話。魯肅喘著氣說：他說……他說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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