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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夷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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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打的竟比想象中要艱難。

曹仁死守不出,他們便只能與曹軍對江而峙,大有一拖到底的架勢。

周瑜跨在馬上,望著城前遍布的屍首,那曾經俱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而如今,他們卻全無生氣的躺在地上,任風沙掩埋。

“大都督……”

正嘆息間,卻忽見呂蒙緊皺著眉催馬而上。他尚未來的及問,呂蒙卻已經開口。

“曹仁分兵擊夷陵甘興霸,甘將軍請援。”

周瑜短暫的遲疑了一會兒。

屯兵與曹仁相對之前,他便命甘寧前去占據夷陵,以打通荊蜀之道。成兩面夾擊之勢。如今曹仁發兵圍之,倒也是意料之中。甘寧受困,不可不救。只是……

呂蒙見他許久未曾言語,便抱拳道——

“大都督,末將願往。可責淩公績代蒙事。”

周瑜卻緩緩搖了搖頭。

“夷陵不得有失。我親率兵與你同往。”說罷又擺了擺手,接著便以手覆面,深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做什麽艱難的決定。

接著他便開口。語氣決絕堅定。

“通知程公共往。撥一半兵。”

“一半?”呂蒙瞪大了眼睛,未加思索便問道——“程公那處……”

“無妨。”周瑜笑了笑,想起了赤壁之戰前夕他去尋程普時,那人燒起的滿面紅霞。

“程公會應的。”

他在弄險。呂蒙心下清楚的很。雖然,周瑜的戰術,向來無差。

見呂蒙不語,周瑜又補了一句。

“著淩公績代都督職。告訴他,我信任他。”

信任。江東的軍士中,沒有什麽,比他的信任更有效,更能激勵人心。

呂蒙卻依然遲疑。

“不如我與程公共去,都督留在此地罷。公績……末將擔心他守不住。”呂蒙面有為難之色,

但他的擔憂其實卻並非他所言之事。

他們在此屯兵月餘,有好幾夜路過周瑜行帳時,都聽到帳內傳出的咳嗽一聲緊似一聲。他知道,那人的病,絕非簡簡單單一句“無事”。

周瑜卻看穿了他的真實想法。

“不可。”他舉首望著呂蒙,說道——

“夷陵乃關隘重地,不能身臨,我也不放心。更何況……”他覆又笑了笑。

“興霸那小子是個兵痞子,你們未必鎮得住他。”

呂蒙也笑了。但他清楚,現在再多的笑,也遮不住面前人的蒼白。

他能明明白白的看到,那人眼裏的那團火已熄滅,而且,他變得很急,很急。凡遇戰事,都恨不得親歷親為才好,不給自己任何一絲喘息的機會。

孫策走後那五年,他便是這樣。如今更是變本加厲。

“末將遵命。”

可他到了末了,也只能回了這一句。

五更天,他們便又馬不停蹄的奔赴夷陵。呂蒙緊隨在周瑜身後,只見那一襲披風在風中飄揚。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夷陵城下,已經是戰火紛飛。

甘寧便站在城墻上督戰,說是督戰,卻不如說是在親身拼殺。

他手起刀落,又砍下一人頭顱,鮮紅的血濺了一臉。

他們的兵越來越少,援軍卻未到。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望了一眼城下,黑壓壓的曹軍正欲組織下一輪攻城。而他們自己城頭上的守軍看似卻以力竭。

“都他媽是不是帶把的!堅持!”他看的心裏有氣,對著自家兵卒喊了一陣後,便又轉向了城下守軍。

他揮舞著手中刀,整個人像是沐過血。

“來啊!”他大叫著——

“來啊!曹仁龜孫子派來的小孬種們,上來給你爺爺我一個痛快啊!”

他大聲笑罵,他後面的兵士聽了亦想笑,咧開嘴,卻笑不出。

再怎麽裝作無事,他們也都清楚,如再無援軍到來,只有一個結果。

城破。人亡。

忽然,城畔的側道上,出現了一隊大軍。

眾馬奔馳,激的路上飛沙走石。

從城樓上向下望,援軍離得尚有些遠,面目看不清,卻能看到一桿大旗迎風飄揚。

墨色大旗,顯得那般顯眼。

周。

甘寧探身在城墻上,半個身子都快伸出去。

他揉了揉眼。他沒看錯。

“他娘的!大都督!是你啊!”

隔著下首敵軍,他扯開嗓子便喊。

不知周瑜聽沒聽見,但敵軍倒是均聽得清清楚楚。那攻城主將便扭了脖子去看。

他只看到馬前當先一人,黑發飄揚,面如冠玉。

周郎。是赤壁迫得他們鎩羽而歸的周郎。

他舉起刀,還未來的及喊一聲“殺。”

他就體驗到了一種奇異的感覺,仿佛聲音都堵在了喉嚨裏。

最後,他看到的景象,是周瑜手持飛雲弓的樣子。

是自己脖頸上插著的一只花翎箭。

還未戰,主將已歿。

兩軍對沖。一時間,血光滔天。周瑜帶來的人夠多,確是夠了。形勢在剎那間逆轉,攻城的曹軍轉眼便被沖過來的援軍四合吞噬,數次攻城本已有所損耗,被吳軍夾攻的便如刀俎上魚肉。

甘寧自然也來了精神,即刻吩咐兵士自城上投石而下,解決掉了最後一小股靠近城門的敵軍。

待戰場肅清,卻未過多時。

周瑜方將手中古錠還鞘,便見那剛剛還在城樓上大喊大叫的無禮之人沖了出來。

甘寧沖出門來,伏地便拜。

“大都督。”

周瑜未扶,卻舉起手,在他頭上狠狠來了一下。

“甘興霸,你倒是解釋解釋,何為“他娘的,大都督”啊?”

甘寧擠眉弄眼了好一會兒。

“我……我娘的,大都督。”

周遭眾人皆是哈哈大笑。如今夷陵攻占,危機既解,自俱都滿心歡喜。卻只有呂蒙心裏沈甸甸的。

周瑜射那一箭時,只有他離得最近。

他看到他握著弓的手,在微微的抖。

另一邊,孫權卻剛收到周瑜馳軍夷陵的消息。

他靜靜的看了看坐在下首的魯肅。

“子敬,公瑾此舉,你有何看法?”

魯肅恭恭敬敬的垂首,眼睛也沒有擡起來。

“臣以為弄險。”他頓了一頓,卻又補充了一句。

“不過兵者詭道,亦貴在奇險。”

“恩。”孫權沒有多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看的出,周瑜已開始燥進。不論結果如何,他對戰事的急切都顯而易見的表現了出來。

“主公。”魯肅忽然下位,躬身一禮,呈上一信函。

“此乃臣前些日子與劉皇叔晤,孔明托臣奉上。”

“喔?”孫權的眼神閃了閃。“信中所說為何?”

“臣不知。”魯肅只是淡淡道。“但他另有一言,托肅告知主公。”他頓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什麽。最終,卻還是開了口。

“孔明說,野獸在隅,若得另一猛獸與其相峙,善也。”

孫權忽然笑了。

他未曾打開那信函,卻問了魯肅一句——

“子敬認為他此言何意?”

“臣不敢妄斷。”此刻,魯肅卻忽然擡起頭,眼神覆雜的望著孫權。

“但臣知道,公瑾,永遠是可以信賴的。”

孫權卻只是將手放至口邊,目光射向了其他地方。

他輕輕道。

“下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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