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箭傷,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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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肅走後,孫權慢慢的打開了那信函。

果不出他所料,諸葛亮在信中以無立足之地為由,言辭懇切的討那荊州數郡,又廢了大段口舌以表拳拳忠心。自然,這信裏亦有弦外之音,無非便是托魯肅帶來的那句話。

用劉備牽制周瑜……哼。這臥龍如意算盤打的倒是好的很。

孫權將那信函緩緩合上,找一木匣子收了起來。

諸葛孔明。倒是真有兩下子。但,還是小看孤了。

亦錯看了孤對公瑾的態度。

孫權靜靜的坐在桌邊,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再怎麽樣,那畢竟……還是公瑾阿。

哥。你看,其實,孤無法做到太絕。

此時孫瑜正在丹陽。他早已恨不得肋生雙翅飛去南郡,卻不能去。

他不能再令仲謀為難。

所以他每日都一遍遍的在寫著通過驛館而往南郡去的書信,卻一日日的絕望。

不知那人是成心不回,還是戰事膠著,脫不開身。

可他依然寫。仿佛每次俱能收到他的回信一般。

他強迫自己這樣想。

真是因果報應。他憶起那些年少飛揚的歲月,只要是與周瑜分隔兩處,總是能收到那人頻繁的信件,幹凈俊秀的小篆,密密麻麻,充斥著各式各樣的叮囑。

那時自己還嫌他婆媽,賣弄風雅。

自己是喜歡隸書的,總覺得寫起來樸素大方,又省時省力。

五年後他死而覆生歸來,發現周瑜在書卷上做的眉批,都改成了漢隸。

曾經,他和周瑜在一起了近十年的時光。

信的開頭,從“伯符將軍如晤”變成了“伯符”,最後便是“無賴,渾球”一類的字眼兒。孫瑜想著,便在昏黃的油燈燈光下低低的笑了。

不回又怎樣,我還真他媽不信你一輩子都躲著我!

想到此處,孫瑜覆又拿起筆,在上好的絹帛上寫下了一行字。

“公瑾。一個破南郡,別拖了。我真的想你了。”

當然,他們都沒想到,這一拖,竟真是一年。

不論是他們,抑或曹仁,都已經再也等不下去了。

當周瑜收到曹仁約定克期大戰的戰表時,他亦收到了孫瑜第三百封信。

他淡淡瞥了一眼那堆積如山的信函,卻手握戰表,看著程普與呂蒙。

他面上一派端方謹肅。

他說。

“點兵。”

高樓欲傾。

這是一場已經等待太久的酣戰。兩邊的人都似殺紅了眼。平闊大地上,只見萬馬奔騰的景象,只見沙場喋血。

周瑜沖殺在其間。刀鋒進入人的身體,覆拔出,便是一腔熱血染紅頭上碧空。

他望著眼前城池,心中只想,那便是他囊中之物。

孫吳的軍士已占了上風。

一年的光景,都等下來,他此刻卻似有些心焦。兵家忌冒進。他之所以等,是要等到曹仁先行挑戰,先沈不住氣的一方,必將士氣驕浮。

可如今荊州近在眼前,他卻一刻都不想等。

城門將破。

他高舉古錠,比著一個進軍的姿勢,見士卒們發了瘋般的向裏沖。

他眼中是鋪天蓋地的周字大旗,卻未見那城墻之上透著寒光的箭尖。

“大都督!!!!!”他聞聲轉頭,忽見呂蒙紅著眼沖了過來,臉上的恐懼是自己從未見的。

接著,便是尖銳的痛楚蔓延到了全身。

似乎卻是有那麽一刻,他仍端坐於馬上,眼前是川流如潮水的軍士廝殺的樣子。

接著,天地便倒轉。

他已不知自己是如何栽下馬來。

只知道,右肋處,痛的仿佛裂開。

只知道,呂蒙自後面抱住了他,帶著哭腔不停的喚著“大都督”。

周瑜驀然有些想笑。還沒死,這般如喪考妣的,是作何。

失去意識前,他還來得及問了呂蒙一句話。

“子明,城……”

接著便被一陣帶著血腥味的劇烈嗆咳打斷。

呂蒙知道他的意思。他握住他的手。

他哽咽道——

“大都督,城破了。”

破了。破了好。

周瑜便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陷入了黑暗。

再次醒來的時候,卻是被痛醒的。

甫一睜開眼,全是模糊的景象,方待了一會兒,才覺目能視物。

程普等將均肅容立於床畔,面上擔憂之色無可遮掩。

呂蒙卻跪坐於一旁,手中一塊布帛,那帛上盛放之物,乃一染血箭簇。箭傷倒鉤帶出的肉絲,尚清晰可見。

一老軍醫卻正將他肋上傷包裹起來,面上神色亦沈重的很。

見他醒了,眾將立即便湊過來。

程普垂首而立,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似是極力壓抑著什麽。

他嘶聲道——

“末將無能,累都督受傷,萬死。”

“緣何如此,這不還沒死呢。”周瑜開口,想笑一笑,卻只是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

他聲音已很虛弱,稍稍一動,便是一陣透骨的痛楚。

喉嚨又有些刺癢,他勉力忍下將沖口而出的咳嗽,壓低聲問道——

“程公,此番折了多少人?”

程普有些遲疑,但稍頓了頓,還是正色道——

“五千。”

五千……周瑜用那只方能舉起的臂膀遮住了臉。

還是較想象中為多了。若要取下荊州,還有一個江陵城。

“大都督。”

一直未有言語的呂蒙卻開口,語氣中透著不忍與為難。

“大都督身體要緊,他事可徐徐圖之。”

“徐之不可。”周瑜眼低垂著,輕輕嘆了口氣,覆又閉上眼。

“時不與我。”

這句話聲音很小,聽在他人耳中卻如驚天炸雷。

“大都督!”一時間,塌邊眾將俱都跪下。

“大都督切不可說這犯忌之語!”蔣欽已有些忍不得,沖口便道。

“罷了。你們先下去吧,留宋老陪我便罷。”他人互相看了眼,方知周瑜指的是那老邁軍醫,便行了禮,俱唉聲嘆氣的出了帳。

周瑜對著跪在塌下的那軍醫微弱一笑,道——

“先生,說實話吧。”

那老軍醫語聲哽咽,只跪著,不肯擡頭。

“沒想到……都督還記得老兒名字。”

周瑜又輕輕笑了笑。

“怎會不記得……建安七年,是先生告知瑜,這……這肺疾,尚有十年光景,可對?”

那老兒伏地,肩已在顫抖。

“是。可大都督中此一箭又傷了肺經……”

他忽然開始嚎啕大哭。

“大都督……沒有了啊,沒有十年了。”

周瑜也被他哭的有些難受。

他忍住痛楚,緩緩道——“命數天定,先生不必如此自責。”

那醫官卻似已忍不住淚。

“少主公就是老兒送走的……”他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卻顯得容貌更加滄桑。

“老兒不想再送走將軍了……”他說罷,又俯下身去。

周瑜的眼神,在聽到“少主公”這言語時,有了一瞬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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