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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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門被人大力推開之時,周瑜已在赴南郡途中。

孫權放下手中書卷,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看見孫瑜紅著一雙眼睛闖了進來。雙手握拳,有些微的顫抖。

他撩袍坐於孫權下首一桌案邊,開口,語聲卻是極力壓抑的憤怒。

“仲謀,你跟你公瑾哥說了什麽。”

孫權卻未看他,只是盯著面前書簡,輕輕答道——

“哥,你記得公瑾是我兄長,可還記得仲謀是你弟弟麽。”

啪!

孫瑜卻拍案而起,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案幾,指著孫權,眼裏的怒氣迸發了出來。

“我問你……你對公瑾……說了什麽?!”

他幾乎是吼著說出這句話,終於令孫權擡眼望他。

孫權看了看他,面上的表情卻未曾變一變,只順手又拿起了那一書簡。

“無他,不過是讓公瑾搞清楚,孫策已經死了,縱使他欺騙自己,亦不可讓死人覆生。”

這話,孫瑜卻早該料到。

前夜,那雙對著自己的,隱藏著無盡痛苦的眸子,竟依然在眼前浮現。本是一路憤懣填胸的來尋孫權,待他真說出這句話,卻又無法指責他什麽。

孫策未死一事,除孫權外不再對他人言起,本就是他當初的承諾。

一腔怒火竟驟然化作了無盡的頹喪。

“仲謀……”

他大笑著後退了兩步,卻笑的有幾分癲狂。

“對公瑾,你可真狠得下心!”

“夠了!”

一卷竹簡就這樣被孫權從手邊擲了過來,堪堪擦過孫瑜的耳際。

後者從未想過,他一向乖巧溫文的幼弟也有如此一面。

他看著怒極的孫權,怔了一怔。

“哥你有何立場斥責我……”孫權瞪著眼,眼中卻有一泓哀戚的水色。

“這天下,是你和公瑾哥打的,向來,無我一份……”他語氣略略低了低,卻覆又高昂了上去,已幾近嘶喊——

“你知道那些老臣,氏族都是在背後都是如何想我?!一個連戰功的沒有的主公,在他們眼裏永遠是廢物!廢物!”

他似已失控。

“你說……你說不讓我為難,可赤壁之役,你收斂了麽?你究竟是誰?啊?哥你告訴我,你是誰?孫瑜,還是孫策?”

他忽然沖過來,大力的搖晃著孫瑜的肩,看著他的眼。

“哥你告訴我……一個在慶功宴上都不會被人提到的主公,還是主公麽?”

孫瑜看到對面人眼裏,已隱隱含了淚。

他錯了。

仲謀說的是對的。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他心底,依然有對戰場,對征服,對天下的渴望。

周瑜是他回來的目的,卻亦是他回來的借口。盡管他自己渾然未覺。

這份渴望,在赤壁一役,已暴露無疑。

他和周瑜,本就是兩團火,只要湊到一起,必會互相激發,成為眾人的領袖。

軍士們自那一戰過後,對他和周瑜的擁戴,很顯然已超過了他面前的這個主公。

八年前,是自己的冒失令一個尚未長大的孩子背上了固守江東的重擔。

他卻對這孩子的辛酸委屈一應未聞。

而如今,他更讓這個孩子覺得惶惑,恐懼。他將陷孫家江山於飄搖。

“我沒辦法啊哥……我沒辦法……”孫權已經失神,他眼光不知看向了何處,只是絮絮的念著這句話,接著緩緩的抱住了他。

“我想留你在我身邊……可我不能在你們的陰影下……做個傀儡啊……”

孫瑜已說不出話。

此孽,此恨。竟全拜於他一手。公瑾的苦,公瑾的痛,根本就是他的放肆張揚帶來。

他只能苦笑著緩緩撫上孫權的背。

“哥,對不起你。”

公瑾。

我孫策,原來一直是——

是這麽個混蛋。

一眾大軍行馳在官道上。南郡,便是他們將要去攻陷,去進取的目標。

呂蒙有些擔心的看了看他身畔的主將。

自兩日前周瑜從城南回來,臉色便難看的很,蒼白蒼白的,像是失了血色。可問他什麽,他卻偏偏不肯說。

他有舊疾,這是呂蒙早便知道的。

這病根兒怕是在討逆將軍走的那一年就落下了。

他頗通醫理,有時呂蒙未打招呼便去府上,還曾撞見他自行煎些藥服用。

但呂蒙從不清楚那是什麽病,幾次試探著想問,那人卻都敷衍過去。

現在看他這樣子,真是擔心的很。

正思慮間,卻忽然見那人在旁一陣猛咳。咳的他用手掩住了口。

“大都督……”呂蒙剛喚了一聲,卻見他的手已經離開了唇,鮮紅的血色覆在手掌上,黃昏微暗的光線照耀下,竟看得觸目驚心。

“大都督!這……”

周瑜卻擡手止了他。

他微微皺了皺眉,輕道——“我無事。”

又轉頭看了看呂蒙擔憂的臉,長嘆一聲。

“今日之事,子明切不可向他人提起。”

病來如山倒。雖早便知道患此病必是年命不永,卻沒想到一發作,竟如此的猛烈。

胸中如堵,如被某物撕裂。

兩天前。那人離去時的眼神,好像烙在了他心裏。生生的疼。

那夜,周瑜便在墳前,一直枯坐到了孫瑜來尋他。

孫瑜戌時前來周府,卻找不見人,聞呂蒙說了他在此處,策馬而來。

隔的老遠,便見他跪坐在碑前的身影,夜色中顯得愈發孤單。

他無暇思考周瑜為何會來此,卻只是不忍見他這番樣子。

他便過去拉那人起身。

卻被周瑜掙開。

“將軍。”平靜的聲音,卻帶著拒人千裏的陌生。

“請自重。”

雖然預感到有些什麽不對,他卻還是生生扯出一絲笑,只是他自己也知道,這笑容有多麽僵硬。

“公瑾……這大半夜的來吊唁,對亡者不敬罷。”

周瑜卻霍然擡首看他,眼神鋒利的如能斷物。

“將軍假死者之身與瑜交,豈不是更不敬?”

孫瑜連臉上好容易維持出的一絲笑容都消失了。

他松了手,俯視那人,冷冷道——

“公瑾何意?”

那人卻站起來,不期然的躬身一拜。

“何意將軍清楚。說到底是瑜的不是。自欺欺人……夜深,便請將軍回府吧。”說罷,他竟真擺出一個送客的手勢。

孫瑜沒有動。他只輕輕道——“公瑾與伯符才是家人。我本為客。對否?”

周瑜不再看他,轉過身,面對著孫策的墳塋。

“可知瑜為何從不直呼將軍表字?”他不待身後的人回答,卻自己接了下去。

“瑜一直騙自己,你是伯符。如今方如黃粱初醒。”

“什麽蠢話!”孫瑜沖上去,捏住那人的肩,強硬的將他轉過來,正對著自己。

“周……公……瑾。”他眼神逼視著對方,一字一頓。

“你對我有情,是也不是?”

周瑜卻忽然笑了。那笑,卻蘊含著說不出的淒涼。

“將軍,當斷則斷。”

他住了口,連眼俱都闔上。

“你!”孫瑜有那麽一瞬間,舉起了拳頭。

他想打他。

他想打醒眼前人。赤壁時的血肉交融,多少夜的悱惻纏綿,竟都不值一提麽。

他是誰,又有何分別。

公瑾。你究竟……要我怎樣。

周瑜再睜開眼時,深藍色的天幕下,又只剩他一人了。只有問他話時那眼神,那燃燒著不信,怒火,和深情的眼神,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他倚靠著墓碑,緩緩坐下。他的手,滑過墓碑上雕琢的字。

他用只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

“伯符,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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