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不防。蓋聶現在雖然護著他，難保他日上頭一道命令，要索項上人頭。在這亂世裏，除卻想盡辦法自保外，別無他法。無論任何人，都得在這個時代裏學會生存。他既已決定，話語中自帶有一股威嚴與自信，不由沈聲應道： 「不勞師哥費心，到城外自有手下前來接應。」不留情面的拒絕讓蓋聶皺了皺眉，最後還是閉口不言。

既然無法幫助小莊處理後續的事情，現在多說皆為無用。衛莊在韓國有不能放下的事，而他之於秦又何嘗不是？若在此時放棄機會，往後要再得到南巡隨行的契機可謂難期。

信任衛莊、相信師弟能管理好自身之事，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而他也相信，那人必有這樣的能耐。不為別的，就只因為他是衛莊。是鬼谷的傳人。是他蓋聶唯一的師弟。

夜色沈，而風竄入幾近密閉的車廂內，帶來一絲涼意。

衛莊不再與他多言，轉而闔目休息；車身震動擺蕩，不知覺中竟沈陷入定狀態。待再度醒來時，掀翻湛藍車簾一隅，外面天色已暗，馬車持續奔行，沿途乏人影車跡。風行草偃，廣闊的大地、清涼天幕迎頭罩下。

他師哥雙眼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的舉止：「你醒了。」

衛莊漫聲應了：「嗯」。放下車簾，掃了蓋聶一眼，態度不屑的瞥過頭不肯看他，隨即低頭專註盯著車內角落，仿佛那裏才有值得他註意的東西。他靜靜的等待著，甚至能聽見心律脈動躍行的急促沖流。

他譏笑般啟唇，無聲地喚出那兩個字：「蓋聶。」

他攥緊右拳，咬緊牙根，告訴自己：很快……你就不用再見到這個人。想及此便又掠過一陣心悸、難以喘息的苦澀；隨即又蕩開笑意，哼笑展顏，頓感輕松的放手。心想難不成我衛莊還真離了他不行？不過少個不好使喚的廢物。

望向蓋聶猶帶幾分愉悅，幾句話流蕩回淌在胸臆之間漫漫低吟：匪饑匪渴，德音來括；雖無好友，式燕且喜……。辰彼碩女，令德來教；式燕且譽，好爾無射。

蓋聶見他展露笑意，仍摸不著頭緒，只想著或許是慶幸能夠離開秦國。拋去在這裏的諸多拘制。車馬的震蕩讓體內的血液泊泊流出，右小臂的傷處隱隱泛疼，蓋聶雖然明白仍毫不理會，只顧練氣調息、放緩呼吸。他反覆測度放任衛莊獨自離開的決定是對是錯；縱使這幾日以來見師弟乖戾、目中無人的行徑大感不放心，偏又徒奈他何，來去空想多耗光陰、真乃白費心機。

二人一時無話。

車馬轆轆、月明如洗，離城之後已隔一段距離，衛莊明知該通知手下己身所在之處，手腳卻重似千斤，收了唇邊的笑容，直直的盯視著對方。蓋聶心下透澈，卻也不想破壞這片刻的短暫寧靜，默然與他對望。

忽聞駕車的馬夫大喊：「糟了！好多是……是人啊！不，是兵啊！有兵，好多的兵！」

蓋聶悚然而驚，掀簾探出凝神細看。

馬夫握緊手上疆繩，一面指向前方：「在那裏！」

竟看見前方出現大隊人馬。

蓋聶因後方金戈聲而回頭，車夫也跟著看去：「啊！後面也……也有軍隊啊！」這一著慌，連說話也顫蘶蘶止不住口吃。

只見後方所追來的秦字旌旗飄飄飛揚，被強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心想該來的還是到了。當機立斷示下：「停下。」

「馭──！」馬夫趕忙制止馬匹，拉緊了韁繩。「嘞──」馬被勒得大跨前腳，頓然止步口中噴氣不已。

蓋聶躍下平地，沈聲吩咐道：「你將車駕往東邊無人的方向，途中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可回頭。」

衛莊在車上聽見他所說的話，掀簾皺眉欲言，蓋聶卻斷然回道：「小莊你此去自己當心。我只能送你到這裏。」隨即執劍在手，冷靜地道：「你們走吧。」

「我的人就在附近不遠，你又在這裏逞什麽英雄！」衛莊壓下怒意沈聲回道，偏偏那人聽不入耳。

見雙方來勢洶洶，他不得不做起最壞的打算：「你的手下也奈何不了這許多人。」

若身陷在此，不僅會耽誤回國，更要緊的若小莊執意蠻幹則可能受傷。但來者無意的話，他一人留下則可應付。況且……就算人手再多，也不可能比得上兩軍相合的人數。

他前後思量盤算，說服人卻乏了份功力；衛莊哪裏吃他這套，自認被瞧得低下，不悅哼道：「蓋聶。你當我是什麽？是個任你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師哥平靜說完，衛莊大感受辱：「莫忘了，我們之間尚未分出勝負！」

他見衛莊說得激動，只得暗暗嘆息：「我明白。」

他這一番不慍不火的舉止反讓衛莊火冒三丈：「上來！沒用的東西。還是，你又要找一堆自以為是的借口？」

他更加沈默。

誰也料不到他會騖地發難。他喝地一聲：「走！」以劍柄猛擊馬臀，馬匹受驚之下，立刻放開四蹄，往前狂奔。

衛莊對他這項舉動大感憤怒：「蓋聶！你瘋了嗎？」奈何車行迅速，很快將人遙遙拋遠。

或許這才是我想要的結果。蓋聶嚴陣以待，直視前方，一劍頂天立地、夷然不懼。晚空下劍刃銀花，堪使夜星失色。

既然那人想要找死，他也不好阻攔。衛莊在心中冷笑，難不成他還得顧忌一個人想找死的心思？只是他衛莊還真值得，供得起韓王出兵三百多人來請，他是不是該自得一下，自己的影響力所在？

既然先被人放棄，那他又何必想得太多，蓋聶並不是右大臣所要對付的對象，就算留下他，也不會有事，反倒是現在若回去了，他才是真會有事的那個！

腦海裏泛起師哥的神情、身影，演譯不斷，他不停想及方才兩人所說的話，狠狠咬住唇瓣，終於做下了決定。

他，不會拋下任何人獨力求生！

這是他的尊嚴、他的驕傲。

遂對車夫命令道：「我要你回頭，回到剛才那裏。」

車夫猶豫剛剛所見的行兵陣仗，遲疑不肯照辦，手裏仍掐緊疆繩。

衛莊見他不肯配合，掌風一掃，冷哼道：「你還是下去吧！」

「啊！」那車夫哀號一聲，身形已滾落道上。

雖感不安仍輕蔑忖道：那不過幾個只懂賣弄武力的鄉野莽漢，憑什麽能奈何得了我！蓋聶，你也未免將我看得太過不堪，我衛莊何時曾要你這樣犧牲自己！撫上腰間配劍，狠戾的眼神仿佛極欲刺穿敵人心臟。

他回轉馬車行進方向，急往回駛；同時摸出懷中信號煙花點燃，讓彩耀夜空的火焰放射出明亮的烽芒。

眾軍對壘，遙遙相望。

蓋聶面對軍容龐大的秦兵和韓兵，站在眾人之中，也只淡淡的問話：「敢問諸位今日所為何來？」

韓軍將領舉高了手臂，令後方兵隊停下：「奉韓國主人的命令，來擊殺叛徒。還請閣下行個方便。」

「你說的叛徒，是指衛莊？」真落實這項猜測，蓋聶又有些不信。「衛莊身為韓國貴族，又怎麽淪為你口中的叛徒？」

那人看了蓋聶服色，話語中大有不屑：「這些事情沒有必要與外人說明，你既然敢站出來擋住我軍去路，肯定有份真才實學，若不肯明講衛莊的去處，還是快快閃開，免得小命不保。」

蓋聶握手上的劍，腕上的真氣流轉絲絲竄出，面上平淡如昔，話語中也聽不出真實的情緒：「我不會告訴你。他的事，就由我來幫他解決。」

後方韓國軍隊大舉騷動，甚至有人小聲怒喊：「還跟他多說什麽，先殺了再說！」韓軍將領擡高右手臂，細碎的雜聲頓時靜寂有若啞雀，他轉頭目光掃過眾人，這才滿意的轉回，面對蓋聶的時候又是另一番臉色：「只怕憑閣下的身分擔待不起這件事。」

這一句嘲笑挑釁蓋聶卻是不理，念及再多說亦無用，看向另一邊的秦軍將領問道：「將軍今日來又有何事？」

「李廷尉傳來王上命令，若蓋大人無端出了城，勢必要追回蓋大人。」秦軍將領曾和他喝過酒，倒是個好說話的主。

原來是怕蓋某潛逃為他國效力？蓋聶自然不會想得這麽簡單。「還有說了什麽？」

「唯恐大人一時胡塗。不知現在和大人一起的那人在哪裏？上頭有交代過必須一並請回。」

「人，並不在我身邊。但現在，我也不方便讓你們離開。」蓋聶眼神轉為銳利，甚至隱隱透露出層層綿綿的殺氣。

兩方人馬中紛紛傳出議論聲響，遭各自的將領喝止。

韓國將領怒道：「你要怎麽解決？」旁邊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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