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師的孩子，對於各類刀劍嫻熟於心，幾次比武中僥幸贏得了村中武藝第一的稱號。

十七歲那年，村裏鬧了饑荒，許多孩子吃不飽飯，大人們寧可減少自己的飯食，也要讓孩子們溫飽。父母為了繳納稅賦和三餐，與村裏人商議遷村，途中遭遇了匪徒，村人幾乎被殺戮殆盡。那時起他便有了除惡之心。國家若不能守護人民，只會剝削，那這國家對人民來說又有何用？當流民成了流寇，傷害到的還是同樣處於底層辛苦勞動卻不知抱怨的人們；昨日曾讚許過他武藝的和善村民，隔天卻成為一具具冰冷的遺體。

那些匪徒自稱為強者，視弱於他們的人為可供欺淩的弱者。

這樣的強者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強者！

在他看來，那只是一群濫用能力，以自利自私之名借故而為的惡者！

他不願再坐以待斃，若真能改變這個世上大多數人的命運，就能拯救更多像村人那樣手無寸鐵之人；這是有能力者真正該做之事。他，做得到！

下定決心之後便告別父母，獨自離開。──我要去做我真正該做的事。若有再見的一日，便是我有能力改變現狀之時，用這短暫的一生來替世上的弱者求個公道！

之後因緣際會得以拜入鬼谷門下，習得世人推崇之縱橫術，成為縱劍傳人。

涉入江湖後仍堅持不役於外物、不趨炎附勢、不妄言求利，凡事行為但憑寸心真意，伴清風兩袖，圖一份自在和無愧天下。

經年累月的行走意外贏得劍聖的稱號，卻也體會到單憑雙手只劍，所能做到的事情畢竟有限，而各國以貴族地位為重的陋習仍舊持續，許多地方勢力早已深根長埋難以動搖，甚至就連當朝國君也得禮讓三分。

多年來行走江湖之際，不斷聽聞秦國的趙政重視能力更勝於血統，要想得到出頭的機會，迅速的達到目標，唯有針對抱有強烈野心改制的秦國來下手，輔佐君王成功將是條最快的快捷方式。不然單憑他一人所能救的……又有多少？

這幾年來秦國的頻繁改革，已經驚動了周遭的國家；他該做的是趁著這個機會，利用輔佐秦王之便來達到改變天下的命運。

一年多以來的蟄伏換得了即將跟隨秦王南巡的機會，就在他已經抱定主意的當下，師弟卻在此刻出現。難道他們二人之間真要重演縱橫之劍的舊習，就為了一套無意義的師門祖傳說法而爭得你死我活？

為何小莊不能理解，他的離開是為兩人之間的關系解套；也唯有他的主動放棄，才是令兩人同時成為勝者的唯一辦法。

想及小莊可能還待在房內，便不欲回房而就近在書房裏席地而坐、練氣養神，奈何心念浮動、輾轉難以平息，腦中一直浮現衛莊在鬼谷時的模樣。

師弟在樹下對著他淺笑，唇瓣傓動，似乎在說些什麽。周遭隨即轉暗，他在黑暗中佇立良久，一望無際的陌生令他遲疑，不禁伸出雙手在黑暗中摸索，小心翼翼的腳步向前跨出，探察般踩實地面，確認無虞後，方再往前跨進一步。

周圍玄墨般的景色裏，猛地竄出幾粒星點般的光芒，而光芒又從中裂為兩瓣；然後再次碎裂成數塊，不斷分裂……

不多時，森羅密布的星點參雜在墨黑裏閃爍，正當他欲擡手遮去那逐漸刺眼的光芒時，星所存在的黑暗遭到割裂，玄墨片片下墜！

他驚愕的望著眼前景象，忽然身體失去重心，腳底失足，直往下陷！

他摸向腰間，賴以相伴的劍卻不在身邊，就像稚子頓失依靠。

他駭然往下看去，深黑不能見底的空曠，讓心底泛起真實的恐懼。

飄浮在空中無法觸地的感觸，就像失去憑依之枝的鳥獸，不知再過多久才能平安抵達地上。

周圍的黑暗螁去，一幕幕記憶中的景象流水般旋動而過，幼時、少年、習武、離家、拜師、比劍、離谷……

溫習般再次回味，他想起那時的猶豫掙紮，最後考慮之下所做的決定。盡管並不算好，卻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選擇。

再次醒來時，身上熱汗淋漓，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竄進室內，他從打坐中起身，抹去滿頭滿臉的汗，開了窗任憑陽光灑遍周身，晨光令他刺眼而閉目。

原來……原來勝負本身就不是公平的。當初他和小莊各留了一龘手，在彼此不自覺相讓的情況下，讓鬼谷裏的比試成為一場又一場的耍花槍。

師傅高明的看穿，改以其他方式來測試；肉身搏虎的結果像在嘲笑他妄想魚與熊掌想要兼得的天真。

自從那晚之後，蓋聶不見蹤影，問了下人亦是一無所獲。問過幾次之後，衛莊也懶得再多想，將自身打理妥當之後，便喚人備妥水酒、小菜，在府內的水畔涼亭內自斟自酌。

春日和緩的暖風徐徐吹來，趁著酒意，吟誦詩歌：「死喪無日，無幾相見，樂酒今夕，君子維宴……」(辭世的日子終究會到臨，彼此無法再見面。就趁著今晚及時行樂，盡享這宴飲的歡樂吧……by 小雅?頍弁)

他正享受著這春日和風的吹拂，觀賞池裏錦鯉擺尾的美景，細瑣的聲音穿入耳內，他凜然立起，瞇細了眼眸，淺淺的低笑一聲：「來了嗎？」風中稍帶來的氣息不穩的燃燒起來，就像是風的自龘焚般，在半空中劃出了一道巨大的火弧。

燃盡的火苗落到地上，從灰燼裏竄出人影。

衛莊低聲道：「你來遲了，國內現在情況如何？」

那黑影單膝下跪，恭敬道：「衛君恕罪，屬下來遲，殿下那裏一切平安。」

「很好。你來此處之際，有無發現其他異狀？」他問話之時，不免想起蓋聶，警覺地察看周圍動靜。

已經起身的黑衣少年搖了搖頭，遞上了懷裏掏出的木箋，上書寥寥數字：「事久唯恐生變，衛君速回。」

接過木箋收入懷中，他心想既已和手下取得聯系，便再也不用顧忌秦國的阻饒。想及這些時日以來所受到的屈辱，不由目露兇光，暗暗發誓：李斯，我已記住！此仇必有索報一日！

他想到將李斯折磨至死的模樣……想到實現處，不由得露出暢快笑容；仿佛李斯已命不久長。

想及蓋聶，又免不了一陣不痛快。

想及這些時日以來的「照顧」……

師哥啊師哥，我該拿你怎麽辦？

安穩平靜的時光飛逝，就算再如何不想去見衛莊，和何太醫約束好的第三日也已經到來；他不得不放下多餘心思，喚來下人備車。雖猶豫該親自前往或者讓人去請，片刻後還是決定往衛莊所住的房舍方向走。

那裏……原本是他的寢居所在。

就算再怎麽逃避；事情，總得有個結果。

他不是不明白有些話一旦說出口，情形就可能無可轉圜；可有些事若不立即行動，卻可能令他抱憾終身。或許想過眼不見為凈，或許想過兩人的身分，或許放手才是最好的選擇，可是得知那人有難時，無論考慮的再多也消不去心底的擔憂。

──小莊，這名字已深深刻入靈魂之中，再不能割舍出來。

他可以裝作不在意、可以忘記、可以用歲月來掩藏這份記憶，卻沒有辦法抹去對衛莊的感情。

短短三年的同門學藝，僅管只是人生中的一小段日子，在經歷世上悲喜的焠煉之後，當初淺植的種子，如今已深根茁壯，隨著生命的蘊釀，猶如濃酒發酵，在每一次的品味之後，越發香醇。

到底該用何面目去面對小莊？近情、情怯。在半途佇了足，盯著庭院內的假山好水，發起呆來。

他越想越是遲疑，不禁放緩腳步，考慮是否再慢些告知，抑或是──還有其他的辦法？

若不先告知師弟，就算人到了太醫那裏，小莊肯定不願配合；若是說出實情後遭到拒絕，又該如何讓他同意……？

不若按照上次說服的方法，詳細告知利害關系；畢竟這次不同於以往，何太醫的醫術高超，只要服用她所配制而成的丹藥，一定能治好衛莊身上的赤焰！

想到小莊的模樣、想及這次的分離之後；任誰也無法預期……下次再度見面的時候會在何時。雖有些隱隱的傷懷，又很快置諸腦後。他既決定讓衛莊返回他該回去的地方，便不該三心二意；有些事若錯失了時機，往後將難以彌補。他早該明白，若是將人強留在身邊，心卻不在，最後不過落得兩兩相怨的下場。

如何告知一事既盤算底定，落了譜有了著落，便又邁步而行。

這次換師哥來保護你，算是彌補對你的虧欠。就算你不認為這是彌補……

他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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