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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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派遣的新任刺史及一幹官員到達禹州時,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了。

這半個月,芷兮與馮奕幾乎是忙得焦頭爛額,常常夜半三更,兩人還在一起探討禹州眼下的境況。

這本該是新任刺史所做之事,只是芷兮一直想不明白,為何許德元能夠在禹州只手遮天,竟無一人敢揭露他的惡行。

好奇下,她便粗略了解了下大靖地方官員制度。

“刺史既掌一方行政,也掌軍事?”

芷兮配好藥浴,忍不住向馮奕表達自己的不理解,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

不等馮奕說什麽,她又道:“這明明就是個土皇帝嘛。”

馮奕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芷兮便繼續讓他每日泡藥浴,兩個人隔著一扇繡著山水圖的屏風交談。

馮奕望著屏風上的影子,腔調緩緩:“的確是如此,不過這種制度是前朝就有的,大靖立國時也原封不動的挪用過來,算一算,也快有百來年的歷史了。”

“父皇就沒想過要改變這種制度嗎?”

“畢竟是太.祖皇帝所用,這麽些年也沒有出現什麽問題,陛下也沒有什麽動機去改革。”

安慶帝這些年享福享慣了,朝政上的事他其實早就不甚理會,自然也不會註意到這種制度的弊端。

不過這話馮奕只是心裏想想,沒說出口。

他不說出口,芷兮卻也能猜個大概。

她以前也認為是司禮監這幫人阿諛諂媚,蠱惑聖心,這才使得皇權旁落,大事小事都以司禮監的意思為尊。

可這幾個月與馮奕相處的久了,她才慢慢發現,或許並不是馮奕的錯。

她就曾經撞見過馮奕將一些比較重要的事呈給父皇裁奪,然而父皇最終還是派高永文將折子送回來,只道:“陛下說了,這些事交給掌印大人處理,他很放心。”

有時候,她甚至懷疑馮奕給父皇下了迷魂藥。

芷兮翻著在禹州尋來的民間醫書,撇撇嘴道:“如此這般,只怕日後地方官的心會越來越大,越來越不會將帝王放在眼裏了,說不定再過個幾十年,這皇室就成了擺設。等再過幾十年,地方官自立為王,起兵造反也不是不可能。”

“那公主以為該如何?”

芷兮微微一楞,沒有說話。

她以為的又有什麽用?橫豎她只是個不得聖心的公主,即便有什麽見地,也只能藏在心裏罷,杞人憂天罷了。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卻是王奇無精打采的走了進來,他面上滿是讓人壓抑的陰雲,似乎是碰到了什麽天大的事。

他站在門口,馮奕與芷兮都能看見他,見他一副天要快塌下來的樣子,兩人隔著屏風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怎麽了?”

王奇整個人懨懨的沒精神,聲音聽著也較以往低迷了許多:“許德元的管家,招了一些東西。”

三日前,新任刺史帶著安慶帝的口諭到達禹州,安慶帝聽聞許德元的惡行,雷霆震怒之餘,又賦予了馮奕欽差的權力,讓他在禹州連同新任刺史對許德元一案進行審理宣判,之後處決也不必押往京城,在禹州當地即可。

馮奕想著新刺史上任,正是立威的時候,便未出面,只讓王奇去協助一二。

他是東廠的人,手段自不必說,幾套刑罰下來,再牢的嘴也能順利撬開。

這不,那姓蘇的管家受不住刑,將自己助紂為虐之事交代的一清二楚,其中也包括以往那些被擄掠後送給許德元的女子的下落。

雖早有心理準備,知道那些女子的下場會很淒慘,可真正聽到王奇的話時,她還是怔了許久才回過神來。

“刺史府有一處花園,裏頭各種花卉爭相開放……那花園地下,埋著多達百具女屍。”

仵作已經去過了,那些屍體有些已經成為白骨,而有些幾乎連皮肉還是完好的,死亡時間從十年到三個月不等。

三個月,馮奕想到自己三個月前來禹州那次,若是當時他能留個心眼,或許那最後一名女子本不必死。

但如今也只是遺憾罷了。

連他自己聽了這事心裏都如此難受,公主只怕更甚。

馮奕起身隨便擦了擦身上的水,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裏衣就朝屏風那邊走去。

果然,芷兮圓潤嬌嫩的臉頰上盡是怒意,嘴唇死死的抿著,手指骨節泛白,都快要把醫書給撕碎了。

馮奕頓了頓,蹲在她跟前,仰頭望著她,低聲道:“公主,別傷了手指。”

說著便從她手中輕輕抽走醫書,又在她手背上緩緩拍了兩下,眸中翻湧著濃濃的溫柔。

芷兮側首看著他,咬牙切齒道:“許德元,死的太便宜他了。”

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埋在自己府上的後花園,他都不怕夜半噩夢嗎?

“你就該將他千刀萬剮。”芷兮雙眼怒睜,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

“是臣草率了。”

芷兮閉上眼,深呼吸了好幾次,胸口的凝滯感才減輕了些許。

她睜開眼,看著馮奕眼底的自責與擔心,抿了抿唇道:“跟你又有什麽關系。”

他總是喜歡把讓自己不如意的事歸咎於自己,芷兮嘆息道:“快去穿好衣裳,別涼著了。”

見她怒容稍霽,馮奕便又折回屏風後,順口問道:“張玉又說要怎麽善後嗎?”

張玉便是禹州新任刺史。

王奇回道:“張刺史也甚是為這些無辜慘死的女子可憐,咱們大靖講究人死後入土為安,張刺史說將她們的屍骨送還本家原是最好的,只是……”

除了三個月前慘死的女子還能依稀辨清容貌,其他的根本難以看清,自然也找不到她們的家人。

“張刺史的意思是,既然難以辨清是哪家女兒,索性找一塊風水寶地,將她們葬在一塊,再立一塊大碑,刻上那些失蹤女子的名號,也好讓她們的家人有個祭奠的地方。”

“張刺史特讓屬下來請示幹娘與幹爹,若是覺得可行,他便著手去尋找她們的家人了。”

馮奕已經穿好了衣裳,他再次走到芷兮那邊,從她眼裏也看到了讚許滿意之色,便點頭道:“就按他說的做吧。”

“是。”

“楚恬到了嗎?”王奇剛要走,馮奕又叫住他問了一句,王奇擡頭看向馮奕,見幹爹似乎沒有避著公主的意思,便實話說道:“前日到的,不過他還是瘋著,依舊什麽都交代不了。”

“嗯,知道了,下去吧。”

王奇走後,芷兮疑惑道:“楚恬是誰?”

“正要跟公主說這事呢。”馮奕邊說邊將手臂橫在芷兮面前,她很自然的將手搭在上面,隨著他往外走去。

“其實臣這次來禹州,是為了替陛下尋找失蹤多年的傳國玉璽。”

“傳國玉璽在禹州?”芷兮腳步頓住,呆呆地張開嘴,有些驚訝的問道。

她父皇手上沒有傳國玉璽這事,幾乎是天下盡知。芷兮也略有耳聞,這些年因為此事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動亂,不過祁家對父皇忠心,又掌著大靖大部分的兵力,這些動亂都被順利平息了。

她沒想到,丟失了十幾年的玉璽,居然有了下落。

“倒也不是很確定,不過幾個月前我們得到消息,當年玉璽是被先太子身邊的內侍拿走了。”

芷兮道:“是你剛剛提到的楚恬。”

馮奕點點頭:“正是。”

“王奇說他瘋著?”

馮奕道:“嗯,他當年逃到禹州就停了下來,這些年也一直在禹州待著,只是約摸七八年前,他就瘋了。”

“臣找了郎中,但一直沒什麽見效,公主既然也學醫,不如去看一眼吧。”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後院關押楚恬的一間小屋子,門口守著的四人見他們到來,按著規矩行了禮,馮奕才道:“打開門。”

“是,大人。”

芷兮隨著馮奕進入屋內,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不停傻笑的楚恬。

馮奕問身後的暗衛:“郎中呢?”

暗衛回道:“郎中說去城內的醫館尋幾味藥。”

“嗯,知道了,去門外守著吧。”

又對芷兮道:“自找到他以後,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別人說什麽都沒有反應,只偶爾嘿笑兩聲。”

馮奕語氣頗有些無奈:“臣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芷兮便蹲下身去,打量著楚恬。他雖有些蓬頭垢面,但氣色極好,臉色更是紅潤,不像是有病之人。

她隨手搭了脈,脈象也無異常。

芷兮看了眼馮奕,沈吟著道:“你把他扶起來。”

馮奕照做,芷兮蹲在楚恬面前,將他的眼皮扒拉開,仔細觀察著了片刻。

她放下手,剛想說什麽,面前呆滯的人突然暴起,死死捏著她兩邊肩頭。

力氣之大,讓芷兮臉色瞬間慘白,更是忍不住驚呼。

他從被抓以後,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話,卻在此時用著粗糲的嗓音吼道:“是你!你這個奸細,叛徒,你怎麽還沒死?”

楚恬一向是這樣安靜的躺著,頂多就是傻笑幾聲,相比於其他瘋子所幹下的事,楚恬實在是過於安分了。

也正因為如此,馮奕才敢放心的讓芷兮過來,卻沒想到會發生這種變故。

他震驚之餘也立刻反應過來,迅速出手將楚恬拉開,一掌打在他胸口,將其逼退數尺。

楚恬跌倒在地,掙紮著起身,想要再次撲過來,他眼底不再是無神呆滯,而是洶湧著滔天的怒火。

門外守著的暗衛聽到動靜闖了進來,不明所以道:“大人?”

“按住他,他發瘋了。”

暗衛立即遵命,四人齊上,將楚恬的雙手鉸在背後,他動不了,嘴上卻不依不饒:“奸細,叛徒,你去死啊!”

馮奕壓下心裏的疑惑,轉身打量了眼芷兮,溫聲道:“公主,你受驚了,臣陪你先出去。”

說罷便一手從她肩頭環過,輕輕摟著她往外走。

直到離開後院,驚魂未定的芷兮才緩過神來。

她咽了口唾沫,怔怔道:“他好像認錯人了。”

不等馮奕說什麽,芷兮便自顧自的道:“我以前從未見過他,我的容貌與母妃極為相似,他認識我的母妃嗎?”

馮奕看著她迷茫慌亂的雙眼,沈默須臾,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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