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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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波浪滔天。

一處嶙峋礁石突兀高聳,自汪洋大海中鋪出一小塊落腳處。天空陰雲密集,時時有紫電霹靂轟鳴震動。雷閃通天徹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將這處岌岌可危的島礁碾碎。

兩道身影迅疾下落,鏗鏘一聲火星迸濺,刀劍一錯即分。

燕野左手執劍,右手無力垂落,血液悄然自袖中流淌,又隨風雨蜿蜒至劍上。他顯是負了傷,神色卻平靜如常,燕野隨意甩開劍上血珠,註視著幾步之外面沈如水的少女,忽然嗤笑:“一別經年,你怎麽還是像條狗一樣跟著他。”

潮平不接他的話,她腰腹處亦有一道魔息灼痕,卻像是不知痛一樣巍然屹立,手腕翻轉,一柄幾近有她整個人高的陌刀沈沈曳地,劃出令人牙酸的剮蹭聲。

燕野冷眼看著她揮刀,擡手召出一道魔息火焰,卻被潮平喚起海浪撲滅。

陌刀俶然向下劈斬,離燕野咽喉不過半寸空隙。

潮平道:“你尚未恢覆,不是我的對手。”

燕野擡劍,極緩慢地將陌刀挑開,劍身映出一雙血色瞳眸,銳利寒肅。

“你待如何?你信任楚弦,所以留在他身邊,但他可是時刻想著吃了你呢。”

潮平搖了搖頭,仿佛不知她與燕野此刻正是生死爭鬥,莊重回答:“他不會吃我。”

“阿弦……他只是想多自由一會兒,他不想吃掉任何人。”

燕野似聽到了天下最諷刺的笑話,嘲弄道:“你可是已經吃了一位天魔,還覺得楚弦不會忌憚你?他若不想吞噬其餘天魔,又為何讓你來找我,他是想等個兩敗俱傷,坐收漁翁之利,偏偏你又不肯打下去。你這麽聽他的話,卻又不願犧牲自己,你們這兩人,實在奇怪。”

潮平抿了抿唇,眸光閃爍:“他讓我來找你,我便找來了,至於之後……他沒有說,我不知道。”

燕野極冷淡地盯著她,然而僵持半晌卻是他先移開了劍。

“做天魔做到你這份上……真是愚蠢之至。”

“你不肯讓我動楚弦,也無意吞噬我,那你是想就此維持三足鼎立的局勢?”

潮平刀尖向下,她望著旁側海浪,鬢發散亂於風,眼神不掩迷茫:“我……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和他……長長久久地在一起而已。”

燕野嗤道:“愚蠢。”

他們收了攻勢,四周風浪漸息,燕野仰頭看了看天色,招來長劍,意欲離開。

錚。

陌刀揚起,擋住燕野去路。

燕野停步,嗓音中已含不耐:“既然無意爭鬥,你又要如何?”

“你要去哪?”潮平尾音發顫,“你的殘魂……你要去找那點殘魂是不是?那至少現在……你不能離開這裏。”

——殘魂?

燕野陡然變色,魔息火焰騰騰暴漲:“你從何得知?!”

潮平不住搖頭,眼中血色渾濁,隱隱滲出黑色的紋路,她低聲道:“我在局外,自然什麽都看得到……”

“阿弦想留在這裏……我不能讓你去打擾他。”

她聲調顫抖,仿佛是懼怕膽怯,然而持刀的手卻極穩,天邊又有雷鳴炸響,漆黑魔息於長刀上纏繞聚集,竟是比方才數次攻勢還要兇戾。

燕野心中驚駭,擡手格擋,然而陌刀來勢洶洶遠遠超出意料,長劍嗡鳴一聲,竟是有碎裂之態!

鐺!

燕野不得不馭起全身魔息方才接下這一刀,一時氣血翻湧,喉間腥味令他有剎那恍惚——

有多久不曾有人真正傷到過他?吞噬了一位天魔……哪怕是這般懦弱的潮平也能強悍至斯?!

“我不會吃你的……”潮平一手捂住眼睛,另一手卻握著陌刀重重劈斬襲來,“只要把你留在這裏就好……只要讓阿弦安穩就好……”

嘖——瘋子!

燕野心中暗罵,卻是必須打起十分警惕才能同潮平招架。

刀劍往來之間,他心間疑雲愈發沈重——潮平說她在局外,那是誰被困在了局中?!

雷聲徹響。

方河恍惚回神,茫然的困頓只持續了一息,隨即便是無窮無盡的疼痛。

仿佛渾身筋骨都被打斷碾碎、塞入一副殘破皮囊再反覆摔攪,視覺、聽覺、觸覺俱不清晰,他甚至難以辨別自己身在何處,只能感受到綿長不絕的劇痛。

滴答。

有什麽溫熱黏稠的東西落在他頸側淤痕,再沿著頸項一路往上,滴至他唇角。

“哥哥,”有個稚嫩聲音在叫他,聲調虛弱飄忽,“你醒了嗎?”

……誰在叫他?誰會叫他哥哥?

地牢裏……那個小孩子?

被那溫熱液體淌過的皮膚出乎意料地消卻了痛意,方河眼睫顫動,終於看清了自己眼下處境。

他身處某座山洞,躺在數叢枯草上,那個地牢中驚鴻一瞥的少年正俯在他面前,臉色蒼白至極,身形搖搖欲墜,卻仍舉著鮮血淋漓的右腕,將泛著金色光點的血液抹到他傷口上。

少年額上立著兩簇樹枝狀的黑角,裸露的手臂覆著數塊漆黑鱗片,儼然不是尋常人族。

“你……?”

那件繁覆白袍已沾染數塊血汙,金縷銀劃的衣飾上血跡氤氳蔓延,朦朧的腥氣躥入鼻腔,雖只是絲縷模糊的氣息,方河卻知道此刻山洞內的血腥味已是濃郁至極。

“哥哥,張口。”

少年見他醒來,露出一個恍惚的笑意,一指輕輕撫過方河唇角。方河立時怔住,只能感受到一抹幾近幹涸的血痕蹭到臉上,他下意識松開齒關,於是少年順勢橫過手腕,將那道不斷淌血的猙獰傷口湊到方河嘴邊。

“龍血可是好東西……你需要多少?盡管取便是。”

溫熱血液淌入口腔,方河頃刻瞪大眼睛,難以理解少年的作為。

他在餵自己的血給他……可他已經這麽虛弱了……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方河無意索求血液,但少年見方河不肯吸食,反而更用力地按壓自己傷口、鮮血洶湧而出。

少年臉色越發慘白,唇瓣泛出詭異的青色,可是神情依舊淡靜,仿佛被割腕放血的人並不是他一樣。

……停下,再這樣下去你會死!

方河心中驚駭,雖不知少年有何目的,但並不想就這麽看著他流血死去,他喉間滾動,不覺咽下數口腥澀的血液,然而少年的血確實效用非凡,不過片刻時間,方河竟然覺得渾身痛覺都消失了大半、甚至恢覆了些許氣力。

“……住手!別再放血了!”

一旦能夠動作,方河立即出聲制止,直到能起身時他才發現,少年身上並不止右手腕一處傷口——他近乎是把方河泡在了自己的血池中!

難以想象這麽小的孩子從哪放出這麽多血……這幾乎能要了他的命!

也許他的血確實有奇效,可是他們素昧平生,少年為何要為自己犧牲至此?

少年見他起身,閉了閉眼,露出一個堪稱欣慰的淺淡微笑,隨即腳下搖晃,栽倒在方河身側——

“哥哥,這次……記得帶上我。”

“我不會再走了……”

稀薄的金光自他身上閃爍,少年臉上也開始浮現出鱗片形貌,他身形越縮越小,四肢蜷曲成爪,直至陷落衣袍中,鼓起一道細長輪廓。

方河一時驚住,不知眼下是何情況。

這少年能同化蛟珠,又提到了龍血,難道他是龍?

可從古至今,如龍這般的天生祥瑞都是世間極罕見的神物,其修為境界不亞於飛升的仙者,為什麽會出現在魂修的地牢裏?

再回憶他說過的話……他認識自己?所以才肯如此犧牲?

萬千疑問無從解惑,少年大抵虛弱到了極致,才化作原型調養休息。方河一身傷勢只是略有恢覆,若要行走自如還差得遠。他猶豫片刻,將小龍連著外袍抱起,小心放在近旁。

遍地血跡觸目驚心,然而龍血確實對他大有助益。方河移開眼睛,強迫自己只當這是藥材,告誡自己這是為了不負小龍的犧牲——他一手貼在地上,掌心浸在黏稠血跡裏,從中汲取靈力。

轟隆。

雷聲再度炸響,潮濕水氣和著瑟瑟山風撲了進來。

方河循聲一望,才發覺洞口草木葳蕤茂盛,正逢山雨,枝葉簌簌搖晃,隱約可見外面樹影重疊,綠蔭無邊。

群山之巔的鏡心城沒有這樣的叢林空地,鏡川河下也只有荒瘠嶙峋的山巖。

這又是哪裏?

這一路驚悸倉惶,始於一句“他想離開”。

他無意卷入是非,他只是想尋一隅安寧,誰也不見,誰也不擾。

然而仙骨在身,鹿城宿怨在身,更有師門因果、聲名牽系,他的祈願註定不能實現。

……

方河將手按在血泊中,聽著洞外雨勢漸大,聲如瓢潑。

他心中也似暴雨傾盆,淒切,蒼茫,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天地浩大,竟無一處可作歸宿。

——至少眼下是安寧的。

便算是自欺欺人,便算是得過且過,他對自己這麽說。

至少眼下沒有外敵……至少眼下,只有一個不吝舍身救人的小龍。

方河不願深想,定心打坐,純凈靈力自地上的龍血源源不斷湧入,修補一身創傷。小龍雙目緊閉盤卷沈睡,犄角顯露幹裂之勢,漆黑鱗片黯淡無光,四爪上隱約殘留著血痕,明明該是威風凜凜的神物原型,方河卻看出了幾分奄奄一息的可憐意味。

方河心中沈重,自知又欠下了一個深重人情。

“……我會帶著你的,”

他替小龍拉了拉外袍,鄭重承諾,“終究是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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