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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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天,方河傷勢好轉,從葉雪涯交給他的玉簡裏翻出幾瓶應急的傷藥。

離開時心氣上湧,忘了交還玉簡,眼下小龍傷重,他顧不得多想,將傷藥一應拿了出來。

不知修士的藥對龍族是否有效……他這麽想著,湊到小龍近前,試著叫他:“你還好麽?有一些修士慣用的傷藥,你能服用嗎?”

小龍一直是閉目沈睡的盤卷姿勢,連續三日一動不動,無論妖氣還是靈力俱是微不可查。方河心生憂慮,終是忍不住問了一聲。

他話音未落,小龍垂落的尾巴尖突然幅度極輕地掃了掃,緊接著眼膜忽閃,亮出一雙深沈如夜的眼睛。

方河一時詫異,隱約覺得哪裏不對勁,但龍已經松開身軀,四爪觸地,悠悠站起。

小龍現在不過半臂長短,本應是叱咤風雲的神物,此刻因重傷縮小身形,反倒無端多出幾分平和溫馴。

他站定在方河面前,眸光晶亮如璀璨星辰,明明是獸類的形貌,方河卻覺得那眼中藏著萬千情緒,似有驚喜,亦含悵惘。

就像是……看到了什麽失而覆得的東西一樣。

小龍盯著方河看了許久,忽然低下頭,謙卑恭謹:“仙君,終於再見到你了。”

“當日不告而別,情非得已,萬望見諒。”

“等等,”方河不得不打斷他,與此同時心中似有個脆弱空洞突然破裂,一種難言的情緒覆又上湧,“我們之前……應當從未見過。”

“我並未飛升,‘仙君’之名實在托大,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怎會?”

小龍一時愕然,正欲解釋,但見方河垂下眼睛,面上既有迷茫亦有失落,忽然頓住。

“仙君,”小龍試探道,“仙君可還記得自己是誰?身在何處?”

方河苦笑:“在下不過……不過一介散修,名為方河,修為不濟,仇家諸多。”

“至於身處……我記得自己之前是在魂修的地牢裏,不知是否是你將我帶到了此處。”

小龍立時滯住,黑亮的眼中盛滿驚疑。

他瞳孔疾閃,片刻後又俶然凝固,再開口時聲音已低沈下去:“既是如此……抱歉,是我失言了。”

方河搖了搖頭,忽然很想長嘆口氣。

——果真如此,果然是錯認,哪來的天道眷顧與舍命相救,不過是出於誤會罷了。

難為小龍犧牲這麽多……這又是樁難償的人情。

“但我不會認錯人的,”龍揚首,明明是獸形的頭顱,方河卻像看出了一抹傲氣又滿足的笑意,“仙君還是那個仙君,我永遠不會忘記。”

小龍認得堅定,方河反而無法再堅持辯解。

他不願糾結身份的事,將裝著傷藥的玉瓶遞到小龍面前,“那便依你所言……你之前失血太多,這個,修士的傷藥對你可否有用?”

小龍湊過來,低頭在瓶口嗅了嗅,眼眸又閃了閃。

“龍族修行之道與人族不同,這傷藥對我無甚效用。仙君之前傷重,不妨用在自己身上。”

“那可有什麽辦法助你恢覆?”方河停頓片刻,又道,“別再叫我仙君了,我離飛升……恐怕遙遙無期。”

“龍身強悍,這點血不算什麽,自行恢覆便是。不過你既然不願聽‘仙君’……哥哥?我可以這麽叫你嗎?”

此刻的小龍嗓音清脆稚嫩,方河想到之前地牢裏不過及他腰間的少年,略一點頭。

仙君之名謬讚太過,以他這般修為,實在嘲諷。

但龍之前重傷萎靡也不似短時能恢覆的樣子,方河蹲下身,盡量與龍平視:“你為何會在魂修地牢裏?你被他打傷了?”

小龍晃了晃頭,有些不自在地甩著尾巴:“族人算到天魔即將現世,予我一個除魔歷練的任務,沒想到這魔如此狡猾,一時不察,中了陷阱。”

“我當時被封去大半修為,但龍族強悍,天魔殺不了我,只能把我關在牢裏。沒想到哥哥也被那天魔抓來,幸好你有一枚蛟珠,我的母親出身蛟族,這東西對我大有裨益。”

“有蛟珠在,我恢覆全盛是遲早的事,哥哥不必擔心。”

方河點了點頭,知道小龍此刻無礙,暫且放下心來。

“那天魔是誰?他手下還有一名魂修在鏡心城放出了十萬心魔……他們意圖擾亂人間?”

“鎮壓天魔的封印松動,他得以逃脫。天魔出世必然會引起凡間大亂,那魂修是他手下卒子之一。不過哥哥盡可放心,我會護著你的。”

這不是方河想得到的答覆,但小龍似乎滿心只有護他周全這一件事,方河盯著那雙晶亮的眼,心中又似壓上重石。

——他不是小龍要找的人。

小龍說得篤定,可此前他從未見過龍這樣的神物。

更枉論“仙君”這樣的身份,即便他身懷仙骨,飛升對他而言也是漫長無期。

但若不是認錯了人、若不是把他當作一個極其重要的故人,他又如何能得到小龍的援助,哪怕小龍吃了蛟珠替他殺了安錦,但他當時傷勢那麽重,若非龍血相救,只怕也是命不久矣。

……是誤會啊。

可是小龍的目光又那麽堅定,滿是失而覆得的驚喜,哪怕一身傷痕累累,也是毫不猶豫地為他獻出血肉。

如果錯認能讓他如此滿足……方河心緒覆雜,心道至少在小龍恢覆傷勢前,暫且不提身份錯認之事。

這並非是想騙取小龍的信任與付出,他只是不忍打破小龍的幻想。

他知道全副心神只為一人牽動是怎樣的感覺,小龍眼下已是身負重傷,不能再讓他多添心傷。

只是好不容易遇到一個如此看重他的人,他還以為是天道終於賜了他一次好運。

原來是認錯了。

方河閉上眼,自嘲一笑。

小龍見他神情不對,猶豫著湊過來,尾巴輕輕掃過方河手腕,鱗片光滑微涼。

“哥哥,”他不掩擔憂,“怎麽了?”

“沒什麽,”方河試著伸出手,見龍沒有避開,於是像安撫小孩子那樣輕輕拍了拍小龍的頭,“好好休息,趁早恢覆。我去外面看看有無可用的吃食藥材。”

小龍略微頷首,回到那件白袍上盤成一圈,正要埋首其中時又擡頭看向方河。

“哥哥,你會回來吧?”

他這副緊張模樣,倒真像個眷戀兄長的小小少年。

方河笑了笑:“當然,你救了我……我要還人情的。”

“不必,”小龍鄭重道,“從前是我欠你良多,如今應該是我報答你。”

方河不想再提“以前”,朝小龍點了點頭,以相思在洞口劃出一個簡易防護,走了出去。

洞外是茂密山林。

小龍將他從魂修地牢救走,為防撞上那古怪少女,便隨手用了個傳送術法,眼下他也不知自己和方河到了哪裏。

林深幽邃,渺無人煙,方河以相思辟開雜草,忽然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安寧。

諸事紛爭都遠去,什麽人也見不到,什麽憂患也不去想,他終於尋得了片刻的喘息機會。

……不對,還有一件事。

他盯著自己的右手腕,不過幾天時間,那抹桃花印已經毫無痕跡,連帶靈力與魔息的沖撞傷痕都消失了。

此處無人覬覦仙骨,可若是情蠱發作?

這東西發作從無預兆,但他答應了小龍不會離開。

既然相思在手,修為也在恢覆……無論如何,這次定然要維持清醒,絕不可再生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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