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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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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城主有意造勢,長青會上,千裏逢迎,高朋滿座。

會場設於鏡心城主殿,行經長長玉階,穿過肅穆祭壇,便見一座朱紅宮殿,殿門大開,白衣侍者分立兩側,殿內以錦緞鋪出一道金紅道路,直直通達首座鏡心城主階下。

通路兩旁,分設賓客席位,城主有意無意,正是以各派勢力聲望劃了首末。

方河與葉雪涯落座席間,左右俱是仙家名門,此刻他也無暇再顧與葉雪涯的計較,驚鴻峰避世多年,往年只一個葉雪涯代師長行走,如今多了一個新面孔,自然又有頗多應酬。

方河身上仍有不適,葉雪涯行事全無輕重,他腰間腿間酸脹不已,只是不肯在葉雪涯面前示弱,忍耐逞強。

往來者眾,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間或還有人提及如意樓魔修之事,方河鮮有經歷如此大的場面,忽覺厭倦至極。

“收收你的臉色,”待送走一位仙長,葉雪涯低聲道,“你現在可是頂著雪河君弟子的身份,不可肆意妄為。”

“……”

如果不是因為在你身邊、如果不是因為昨夜一場荒唐……何至於此?

方河咬了咬牙,到底顧慮場合,僵硬應了聲是。

他視線游移,總之是不願見葉雪涯,回眸卻見遠處人群攢動,忽然湧入幾位衣著怪異的修士。

那幾人一身黑袍,兜帽遮住大半面目,手執白骨法杖,行步飄忽,仿佛鬼魅幽影。

旁側有人竊竊私語:“竟真的請來了魂修……鏡心城主未免太過大膽。”

亦有人冷聲道:“煉魂也是邪道,當初為何不將他們一並清剿!”

魂修?

方河想起燕野一路掛念,不禁多看了那幾人一眼。

魂修們正被鏡心城使者接引,朝大殿角落入座,整齊前行的隊列中忽有一人似察覺到方河的目光,側過頭來,露出一個蒼白瘦削的下顎。

方河只是隨意一瞥,卻突生與人對視之感,魂修仿佛攫住了他的目光,令他無法移開視線也無法動作,眼中唯餘一人。

他被迫僵在原地,看著魂修似被無形絲線扯開唇角,緩緩展露一個毫無血色的僵硬微笑。

這個人……

方河盯著魂修下顎弧線,一瞬毛骨悚然。

“還在走神?”

忽然有人輕拍他肩膀,方河一時不察,險些踉蹌跌倒。

但身軀終於得以動作,自與那詭異魂修的對視中掙脫出來。方河猛然閉了閉眼,後背已是冷汗淋漓。

他眼中尚有未褪盡的驚懼,葉雪涯皺著眉打量他,卻沒有多問:“坐好。”

方河四下一望,才發現賓客們俱已落座,方才的魂修早已走遠,而他正是殿中唯一一個突兀站著的人。

他慌忙坐下,疑心自己方才中了幻術,可若只是與魂修一個對視都能讓他失神至此……那魂修果然危險。

他心中不安,不知為何魂修突然針對自己,但也不想去詢問葉雪涯。他低著頭心事重重,葉雪涯餘光瞥了他數次,想要開口,卻都咽了回去。

金鈴聲響。

鏡心城主緩步自殿首金玉屏風後繞出來,尚未露出正臉,渾厚笑意已響徹大殿。

那是個有些富態的中年人,一身華貴衣飾,面上滿是紅光,白衣侍者侍奉他於首座落下,覆又恭謹地替他整理衣擺。

鏡心城主大手一揮,朗聲道:“承蒙諸位得閑赴會,城主殿蓬蓽生輝。長青會自上任城主卸任後已有十餘年未曾舉行,今日覆開,萬望諸位盡興而歸。”

賓客們齊齊致謝,聲浪起伏,城主聞言更是大悅,拍手示意侍者登場。

著黑衣的侍者捧著木盤,低頭自金玉屏風後魚貫而出,木盤中盛著各色奇珍異寶,皆是此次拍賣之物。

如若有人看上盤中寶物,便取下桌上玉牌,擲入其中做個標記,等木盤在場中環繞一周,再交由殿首的白衣使者唱道買賣。

長青會為各派名家聯絡往來所辦,不限以靈石交易,以物易物才是常事。驚鴻峰長於劍道,門下另有鑄劍廬,所鑄靈劍皆是世間罕見的珍品。世間劍修無數,珍品靈劍卻不多見,驚鴻峰承各派交好,除卻門中人才濟濟,亦有劍廬之故。

驚鴻峰的東西,也會在他們面前過一遭。

方河原本對拍賣之事毫不在意,只悶頭想著心事,但見是出自驚鴻峰,還是分出心思多看了看。

只這一眼,他驀然變了臉色。

那是一柄暗紅色的長劍,劍身修長通體透明,除卻顏色,其材質花紋乃至尺寸,他再熟悉不過。

那赫然是另一把相思!

侍者知道此物來源於驚鴻峰,只在他們席前客氣地點了點頭,便走向下一桌賓客。

仿制的相思被帶走,方河終不能維持淡靜,震驚望向葉雪涯。

“這是……”

“來得匆忙,便取了劍廬弟子的練手之作,”葉雪涯敲了敲桌面,避開方河視線,“重鑄相思,這樣的仿品還有很多。”

——練手的仿品。

方河喉間一哽,耳邊仿佛響起數聲譏笑,虛無的笑聲縈繞在他耳畔,嘲諷他的自作多情。

相思與鴻雁取自同一塊靈石,由雪河君教導他們合力鑄成。於昔日愛慕葉雪涯的方河而言此劍意義非凡,葉雪涯待人冷漠,既不收受贈予亦不給予他人,相思是方河自詡他在葉雪涯面前與旁人不同的寄托。

而後相思毀於海上秘境,而後葉雪涯尋回相思殘片,接著交予他重鑄的相思。

新鑄的相思靈力遠勝往昔,不似普通弟子所能成就,方河還以為這並非出自劍廬,而是由……

偏偏又不是。

葉雪涯待他何曾有過優待?從來都是冷漠無情。

方河搖頭,近乎自嘲地苦笑:“那倒是……辛苦他們了。”

葉雪涯沒有回話,目光飄向遠方。

這下連道謝的顧慮也沒有了,如今再回憶與葉雪涯的牽系,竟是斷得如此幹脆利落,反而更顯得往日愛慕幼稚可笑。

可既然厭煩至此……為何又非要拿你最嫌惡的方式來當懲罰?

方河猛然掐了掐手心,方才止住越發灰暗的心緒。

珍寶琳瑯,應接不暇,席間尚有不少凡人,為仙門寶物震撼不已,擲出數塊玉牌。

凡人所來,大多為尋得道機遇,尤其青睞各類洗經伐髓的靈藥,修士們天生靈脈,無需外力相助,由此靈藥大半流入凡人手中。

方河對靈藥涉獵不多,亦不感興趣,懨懨坐著,只盼長青會結束盡快離開此地。

魂修危險,葉雪涯冷漠,他一刻也不想久留。

一朵玉芙蓉花呈至席前,方河垂了垂眼,等著葉雪涯揮手示意侍者退開,卻聽耳邊當啷聲響,葉雪涯擲出了今日第一塊玉牌。

方河一怔。

玉芙蓉花雖說並不多見,但對修士而言其實並非必要之物。此物常用於炮制激發修為的靈藥,修士們大多高傲,不屑以外力虛長修為,故而此物鮮有人問津。

葉雪涯自不會對他解釋,拋出玉牌後又冷淡坐在一旁,左手按在桌上,輕敲雪河君交予他的玉簡。

玉芙蓉花、珍瓏草、蕩水木……

葉雪涯一連擲出三塊玉牌,俱是促進修為的藥材。每次擲出玉牌後手下玉簡便閃過一道微光,方河目光漸漸凝在玉簡上,疑惑更甚。

如他這般修為泛泛,雪河君也不曾讓他服過此類靈藥,驚鴻峰上有誰需要這等藥材?

又或者師父一直閉關,其實是另有隱情?

上半場拍賣將要收尾,最後一名黑衣侍者自屏風後走出,他手中圓盤碩大無朋,人尚未走到近前,盤中寶光已先映亮整座大殿。

鏡心城主忽然開口:“既是繼任城主,為表誠意,我也給諸位呈上一件寶貝。在座皆知前任城主天資不凡,為人亦是慷慨。白黎城主離去時,特意斬斷尾指,留仙骨為引,想替岳某於最後飛升之際多添助益……在此謝過白黎城主,只是仙骨意義非凡,我更屬意將它贈予有緣之人,或許仙骨在旁人身上的效用,遠勝過助我飛升。”

仙骨之名一出,全場嘩然。

連沈浸心事的方河也不能忽視動靜,驚愕擡頭。

黑衣侍者穩步向前,圓盤中光亮耀如陽炎,等到諸人終於適應這刺目光亮,才發現那不過是枚指頭大的丹藥。

丹藥極小,妥帖收納於盤中木盒,周圍縈繞著霧一般純凈濃厚的靈力,鏡心城主揚手一揮,靈力悉數收回,光華內斂於盒中,漾出水波一樣的光澤,儼然不似凡世之物。

鏡心城主朗聲笑道:“這便是以仙骨煉就的丹藥,傳言仙骨可生靈根、續靈脈,在座亦有不少凡間來的朋友,或許可借此脫胎換骨。”

其時唯有飛升才能超脫人間,修士與凡人本同處一界,只是修士們自視甚高,鏡心城又以“第一仙城”聞名天下,故而修士們常將幾座仙城之外的地界稱為“凡間”。這話說的冒犯,但此刻在座凡人已無心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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