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關燈
傳說中的仙骨!

世傳當初白黎感應飛升,卸下城主職位,尋一處僻靜山頭等候天劫,而後劫雷足足劈了三天三夜、直至將整座山峰都化作齏粉,飛升之劫方才終止。

天雷之後此地空無一人,聽聞有人看見一道純白靈光悠悠向上而去,大抵便是成功飛升的白黎。

天生仙骨尚需如此磨難,凡人破道修仙又是何等之難。

而今竟有仙骨現世——這可是能助凡人生出靈脈、助渡劫隕落者再登仙途的神藥!

立時有人不顧侍者未到近前,便將手中玉牌擲入盤中——“我願以千金來換仙骨!”

“千金又算什麽?我另有珍稀法器願以交換……”

一時場中沸沸,俱是爭求仙骨。鏡心城主一手支額居於上座,見此間喧鬧,笑意越發深沈。

——天生仙骨,原是如此招人覬覦。

方河僵立原地,忽覺背脊陣陣發涼。

燕野留給他的桃花印被破,情藥已經發作,遮掩仙骨氣息的效用多半也一並消失了。

而以他這點修為,能制住他的人不計其數,如若遇到有心者……生剖取骨並非難事。

所以燕野離開前才會讓他去找葉雪涯,所以他要提一句“護你周全”。

雖然有鏡川雲中蛟在前,但那到底是獸類,他沒想到凡人修士也會對仙骨如此狂熱。

如果他們知道這裏有身懷仙骨之人……如果他們知道自己修為淺薄……

“怕什麽,驚鴻峰上沒人動你,這裏也不會有。”

正是驚惶之際,卻聽葉雪涯啜了口茶,語調低沈平穩:“往後回了驚鴻峰,還有誰在意你的仙骨?”

方河聞言一楞,詫異看向葉雪涯,後者仍沒有看他,仿佛杯中浮沫比此刻的方河更值得關註。

——沒有誰能在我眼前動驚鴻峰的人,所以不必在意。

葉雪涯無聲補充。

——可我並不想承你的情。

方河心底泛起微妙的波瀾,略微點頭,權當回應。

驚鴻峰不需仙骨,其餘仙道世家卻非如此。視野之外,已不只是凡人在爭搶仙骨。

鏡心城主拋出仙骨,卻不曾言明自己所需何物,任由眾人不斷往盤中丟擲玉牌。直到侍者走到近前,方河才明白為何手掌大的木盒需要以這般大的圓盤盛放。

圓盤之中玉牌堆砌如山,幾乎快將仙骨木盒淹沒。在此之前從無一樣珍寶享受如此追捧,每一塊玉牌都象征一人乃至數人對仙骨的渴求,方河盯著玉白牌面,忽然覺得那就是累累骨骸,白骨利爪鋪天蓋地,要將他剖開皮囊、剔下骨架、為人吞服吸納。

不安憂慮卷土重來,連葉雪涯的承諾也不能消解。就在方河越發焦慮時,袖中陡然一陣冰涼刺痛,白骨的幻覺一閃而逝。

……是蛟珠?

他握緊袖口,不敢在葉雪涯面前探查,低頭掩飾面上情緒。葉雪涯瞥他一眼,向使者擺了擺手,示意驚鴻峰無意競拍。

侍者略有詫異,卻沒有多言,點頭離去。

繞場一周後,盤中累起一座搖搖欲墜的玉牌高塔,看樣子近乎是每位賓客都擲出了玉牌——除卻驚鴻峰。

鏡心城主見狀大為滿意,待侍者端著仙骨與玉牌重回屏風後,站起身道:“承蒙各位道友賞臉——仙骨世間罕有,岳某不敢妄定它的價格,便遵從凡世的規矩,‘價高者得’,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修士們聞言多有不忿,凡人們卻喜出望外——珍寶法器皆是無價之物,可鏡心城主並不需要,若論“價格”,自是凡人們的真金白銀更為直觀。

席間喧嚷,但到底是鏡心城主持有仙骨,無人敢出言抗議。

那便是默許了鏡心城主的提議。

鏡心城主欠身微笑:“謝過諸位,按照慣例,長青會下半場便是競價買賣……”

“且慢,我等來得晚了些,尚不知如何參與拍賣,只是先被介紹來此落腳。城主若不介意,可否破例為我等添個機會?”

一道詭怪嗓音自大殿角落傳來,喑啞粗礪如同在喉間塞了沙子,眾人循聲望去,先看到數枝白骨森森的骷髏法杖。

竟是魂修在開口。

鏡心城主極輕地撇了下眉,覆又揚起笑意:“自然可以,不知貴客有何物需要交易?”

幾位魂修聚在一起,低頭竊語了一番,拿出一個漆黑的圓珠。

“攝魂珠,”那人道,沙啞聲線伴著描述更添詭異,“此物輔以秘法可拘人神魂,至於是制作肉身傀儡還是借以煉魂……全看買家的心意。”

魂修黑袍下的手近似枯爪,幹癟的皮肉粘著枯瘦的骨,皮膚亦泛著詭異的青紫淤痕,這樣的一雙手拿著漆黑的攝魂珠,一時連近旁的白衣侍者都不敢接手。

四座俱驚,已有人出聲喝止,叱責魂修如此囂張,鏡心城主卻不在意,揮手招來微風,在眾人驚異的視線中托起攝魂珠,輕輕放在仙骨旁邊的空白木盤上。

“來者是客,在我治下的鏡心城不設成見,魂修道修並無區別……謝過這位道友,我便將攝魂珠收於此處,等下半場拍賣開始,若有競拍者,直接唱道便是。”

當啷一聲輕響,攝魂珠落於盤中,蓋住滿殿質疑。

方河追隨動靜看向鏡心城主,而後目光再度不自禁落到那位發話的魂修上。

魂修裝束大同小異,身量亦是相近,可方河卻敢篤定這就是方才同他“對視”的人。

那半張臉……實在過於眼熟了些。

可也只有一個下顎相似,聲音、身形乃至氣度,全都相距甚遠。

他不敢打草驚蛇,猶豫收回視線。魂修與仙骨接連出場,此刻的長青會氣氛詭譎,他再不能只顧沈溺於逃避葉雪涯的心思,被迫考慮起自身處境來。

半場休息,方河憂慮身懷仙骨被人覺察,更怕突兀離開引人註意,留在原地坐立難安,葉雪涯不言不語,將鴻雁置於手邊,未曾離開。

休憩時間,魂修離席走動,一路承著萬眾矚目,徑直走向驚鴻峰的位置。

方河遙遙看見一襲黑袍,心中默念魂修或許不是為自己而來,驚鴻峰旁側亦有不少名門,誰知道魂修不是向他們討教?他不斷祈禱,卻擋不住那墨色人形由遠及近、站定於自己面前。

漆黑衣袍霧一般翻飛,白骨法杖錚然點地——

鏘。

鴻雁出鞘,銀白劍身露出寸許,不允魂修再前進半步。

“閣下所為何事?”

葉雪涯執劍起身,眸光森冷。

魂修仿佛並未察覺葉雪涯的敵意,打量一旁不自在地埋著頭的方河,沙啞笑道:“並無甚大事,只是在下常年煉魂,亦擅看魂,見此間有一人神魂有異,不免想過來看個仔細。”

神魂?

方河陡然想起燕野數次提及找尋魂修、次次皆是語焉不詳,未曾料到魂修如此敏銳,一言道破他神魂上的蹊蹺。

可是他的神魂到底有何異常,與燕野又有何關系?

神魂牽連甚廣,稍有不慎同生共死也是可能,想到只有魂修才懂個中關竅,方河顧不得戒備,起身追問:“閣下有何見解?”

魂修側了側頭,兜帽歪斜,忽然自枯草般散亂的頭發中露出一只血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盯住方河,綻出純粹深切的怨毒:“有一種人天生命好,無需修煉也是仙途通達。”

“這種人的神魂上是帶著烙印的,旁人或許看不出,但作為魂修,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方才那些人在爭搶什麽?你……”

鐺!

鴻雁離鞘,銀白光影迅如雷電,斬斷魂修幾縷碎發,險險停在他喉間。

“慎言,”葉雪涯不顧周圍賓客的驚呼,劍身越發逼近魂修頸項,面色肅然如霜,“驚鴻峰弟子皆是天資不凡沒錯,不過此人是個例外,他不學無術、修為泛泛,全靠師長照拂才能留下。閣下若要誇讚誰根骨出眾,只怕是找錯了人。”

“……不學無術?全靠照拂?”

魂修古怪地笑了兩聲,忽地退後一步,極恭謹地行了個禮。

“那便算是在下眼拙,唐突冒犯了。這位小弟子,你可還有什麽疑問?”

方河不是第一次於大庭廣眾之下被葉雪涯嘲諷,可這次驚怒之意突兀上湧,逐漸蓋過往日畏懼退縮,他指尖戰栗難抑心緒,甚至未曾留意魂修言語。

葉雪涯是在替他遮掩身份,還是只為挽回驚鴻峰的名聲?

——也許葉雪涯回護的從來不是他,只是為了“不讓驚鴻峰蒙羞”。

驚鴻峰不容玷汙,而“方河”卻可以隨意貶低應付,原來在葉雪涯眼中,他方河竟卑微至此。

……我已釋然,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魂修見他面色不對,自知方河現下心神不定,談話也無甚效用,便遺憾地拱了拱手,轉身離開。

臨走也不肯罷休,同葉雪涯錯身而過時,魂修誇張地嗅了嗅,低聲耳語:“你們驚鴻峰的人……真是一個比一個藏得深。”

葉雪涯瞳眸驟縮,手腕微動,眼看就要將鴻雁刺出,可忽然一枚金鈴自高座射下,鐺的一聲擊於鴻雁劍身——

“來者俱是客,驚鴻峰的小友,可否給我一個面子?”

……鏡心城主。

葉雪涯緩緩擡頭,極冷地掃了高座上的人一眼,終是回轉手腕,利落挽出道銀白殘影,將鴻雁收於鞘中。

00:07:4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