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角逐

關燈
昨夜火情四起, 祖宅中怨聲載道,紛紛議論,過去季湛當家, 雖是不近人情, 但只要別去觸他黴頭,倒也可相安無事。

現今季澹上位,竟是個十足的瘋子, 從前心思都花在女人身上, 也還罷了,反正倒黴的都是他院裏的人。

眼下可好,他是不能人道了,改玩殺人放火, 搞得大夥兒都睡不成覺, 保不齊哪天就得跟著玩兒完。

眼看運河就要修起來了,掙錢它不好嗎, 何必喊打喊殺。

此等民意匯聚到密事堂, 太叔公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是晚金昌苑又殺起來, 他老天拔地到了當場,重重咳一聲, “澹兒。”

季澹轉頭, 幽幽一笑, “喲嗬,您老來啦。”

太叔公對他這不恭不敬的態度很不滿,“何必急著強攻,困守孤城他們能挨幾時?到時自會乖乖束手就擒。唉, 你們年輕人, 就是沈不住氣。”

季澹朝他走來, 滿不在意冷笑,“那自是比不得您老謀深算。”

“季澹。”太叔公喝他一聲,“你要是見天兒閑著,不如給府裏你那些兄弟多安排點差事,水運衙門那邊……”

他話還沒說完,季澹來至面前,指著自己的鼻子,問他,“老子閑嗎?”

那雙黑瞳裏似燃了兩簇幽幽鬼火,邪氣瘆人,驀地揚手,重重一巴掌扇在那張老臉上。

“季澹!你竟敢忤逆尊長!”太叔公兩眼直冒金星,捂著臉不可置信,氣得渾身哆嗦。

“你也覺得我現在不能碰女人,就該很閑是嗎?”

季澹咬牙切齒,陰邪的臉上瞬間布滿猙獰,“所以你就敢搞我娘,你他媽是什麽尊長,你個老淫棍。”

太叔公臉色大變,急聲狡辯,“那都是下面人嚼舌根,沒有的事!”

季澹才不聽,一腳將人踹翻在地,呼喝一聲:“來人,給我摁住這老賊。”

兩旁五大三粗的士兵立刻響應,七手八腳把老頭死死押在地上。

季澹走上去,專撿他兩腿之間狠命地跺,撐在手裏的拐杖歪斜,那條腿膝蓋的傷還未痊愈,疼得他猛抽一口涼氣。

扔了手杖,他踉蹌著後退,“給我打,往死裏打,老子今天要活活打死他。”

崔氏得知消息匆匆趕來時,地上的人已被打得血肉模糊,臉腫得豬頭一樣,難以辨清形貌。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對上兒子投來的陰冷目光,一貫的端肅從容幾乎撐不住,垂眸不與他對視,淡淡勸道:

“這是何必,沒得讓府裏人看笑話。”

地上的太叔公奄奄一息,嘶啞著斷斷續續道:

“你們兩母子……好狠毒,要不是我……解、丞相怎會……”

“呸,還做你的白日夢呢。”季澹狠狠啐他一口,“運河被你賣了一半,還當自己是功臣?解知聞,他如今自身難保……”

崔氏掀起眼皮,掃了眼身周兵士。

季澹知她何意,冷笑道:“這些兵如今聽我調令,有錢才是大爺,你們說……是不是?”

兵士們嘻嘻哈哈起轟,“就是。”

已至二月,親征大軍才剛進豐州,不怪行速如此遲緩,實在是禦駕之上,皇帝耐不得艱辛,每日早早紮營歇息。

解斕心急如焚,日日天不亮就來催請,越催皇帝越煩他,疑神疑鬼,怕他急著搶軍功,秦優成日陰陽怪氣,處處給解斕穿小鞋,反而走得更慢。

直到前方傳來軍報,道叛軍已入豐州,糧絕計劃胎死腹中,皇帝驚惶失措,這才加快腳程。

不過幾日,便迎頭遭遇叛軍。

戰事提前打響,傳回京城的軍報如雪片般紛紛襲來,說法各有不同,甚至有的情報前後矛盾。

一時說禦駕初戰大捷,斬殺叛軍數千人,一時又說叛軍勢如破竹,夜襲營地,燒毀糧車無數。

戰事不順,太後坐鎮宮中,朝會上指責解斕玩忽職守,帶兵多年,連營地都被人偷了。

私底下也跟貼身宮人抱怨皇帝,好好兒的偏要出去逞能,連騎馬還是年前丞相剛教的,領兵打仗豈同兒戲。

她隱有不好的預感,終日惴惴不安。

偏生這時,解知聞請旨往青州,查看海運籌備的進展,太後允了,卻要他留下京畿兵權的虎符。

解知聞現今已是騎虎難下——藏在合華院的劉煙不翼而飛,事機已然敗露,他得先避避風頭,太後要虎符,容不得他不放手。

崔氏當日就被太後召進宮,重又起意指望外家,好在季澹得力,已奪回家主,她要攀牢這棵大樹。

太後繞著彎子說了半日,歸結下來意有責難:皇後是你一手養大,身子是不是不好?成親兩三月,皇帝後宮又沒別的女人,怎地肚子不見動靜?

崔氏聽出含意,心下莫名詫異,她這是憂心皇帝在前線會有不測麽?竟關心起子嗣來。

得到的回答,令太後心涼了半截。

崔氏當時不緊不慢道:太後不知麽,陛下自成親那日起,就沒碰過十九娘。

大婚當夜,皇帝被隔岸的焰火搞得惱羞成怒,無心洞房,後來更是一心撲在政事上。

憑心而論,陸琚有心當個好皇帝,只是性情偏激,力氣用錯了方向。

此後,太後和外家又做了筆交易,這一次,季家不吃虧。

自太叔公被打,陸霓和季以舟站在東跨院小樓上,冷眼看著外面的情形。

這時,崔氏身邊的馮嬤嬤帶著個女子,緩緩走進火光中。

“公主,福順殿下……”季澹走上前,兩指狠狠掐住她的下巴,皺著眉,顯然是覺得這個封號太難聽,“去,求長公主……下來救你。”

陸霏被他推得踉蹌幾步,跌坐在地,揚著臉痛哭失聲:“長姐……”

陸霓柳眉深蹙,上前一步,手指緊緊攥在窗欄上。

她一緊張就愛拿自己的指甲出氣,季以舟無奈上去掰開她的手,“太後把她許給季澹了。”

看著下面陸霏哭得肝腸寸斷,陸霓額頭輕輕抵在雕欄上,不忍直睹。

她太能體會陸霏現下的心情了,要不是季以舟,當初嫁給季澹的就是她。

而現在的季澹,比惡魔更可怖。

他走上前,彎腰揪住陸霏的頭發,從前看見女人哭泣,他會激動得渾身發抖,如今沈寂的身體像座冰潭,毫無響應。

所有這一切,都來自樓上那個女人,還有那殺千刀的季湛。

季澹想著,惡狠狠將人拽起來,向上吼道:“陸霓,出來,不然我就扒光了她,賞給我這些兄弟們,好好品嘗一下公主的滋味。”

陸霏渾身顫抖,哭都不敢放聲,生怕激怒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

她已在宮裏被關了三日,昨天夜裏,是淳安帶著貼身宮女,偷偷來把她放了,塞給她一塊出宮令。

連夜逃出宮,陸霏已是心神大亂,直奔長公主府,被告知出嫁後住在夫家,她才像個沒頭蒼蠅一樣,恍然失措,竟又跑來季府,這才後知後覺,這是自投羅網。

四周的兵士發出粗野的笑聲,寧通帶著人,正往這邊沖襲,身前刀光火影重疊交錯,殺不完的人,倒下一茬又迅速補上。

高處傳來清脆哨音,三起一落,是全軍沖鋒的信號,寧通當下再不遲疑,朝霍闖打了個手勢。

霍闖心下一凜,知道重頭戲終於登場,回頭間,院門四開,整裝待發的鐵甲洪流盡數湧出。

絕地反攻開始了。

進攻與包圍,仿佛巨大的車輪相互摩擦,角逐勝負。

站在高處的季以舟劍眉微凝,視野所及草木皆兵,整座昌國公府,到處是披甲持銳的士兵,所過之處,火光星點而起。

由外向內層層遞進,如同放燈河上漸次亮起的蓮花燈。

季澹揚聲狂笑,“出來得正好,今夜就把你們連鍋端了。”

不到他不急,徐州送回的軍報中,有一則消息始終未引起太後和朝臣們的重視,是關於叛軍首領許軻的來歷。

這人便是兩年前賄關引來北燕敵寇的夷軻道人,解知聞一直追查飛棠關一役的來龍去脈,一聽就覺出不對。

而季澹則是從二叔公口中,關於徐州墨脂的線索,追朔到買主是夷軻。

這兩人不約而同,由禦駕親征中嗅出一絲陰謀。

此時想想,就皇帝那脾性,領兵的解斕十成能力也發揮不出一成。

那麽——皇帝危矣。

解知聞前腳離京,季澹便從太後手中拿到虎符,賁武衛全營出動,哪怕碾平祖宅,也要趕在噩耗傳至京城前,活捉陸霓,還有病榻上將死的季湛。

先前崔氏冷眼瞧著兒子摧殘未來兒媳,並未動容,總歸娶回來也不過是個擺設,而在望見闔府火光四起時,冷漠的面容終於色變。

“澹兒,你要幹什麽?快讓他們住手,這是……”

祖宗基業啊,是她寧可犧牲自己,也要給他掙回來的家業根基啊。

“娘,你是為了我麽?”季澹回過頭,神情奇異的平靜,眼中是深深厭倦。

“是……”崔氏頓了一下,麻木的心沒來由緊縮,“當然是為你。”

“那就讓我燒光這裏,這些人……”

季澹指著火光中驚慌四逃的親眷,“一個個都是吸髓吮血的蠹蟲,扒在咱們長房身上這麽些年,你還想留著他們?”

“可是、他們畢竟……”

季澹冷冷笑了,“你留著他們,無非是想讓他們好好巴結你,安享尊崇,從一開始,你最在意的,不就是國公夫人的名頭?否則,你既不滿父親沒完沒了納妾找女人,何不離了他?”

崔氏枯瘦的臉上,像是有張無形的面具正在逐寸碎裂,渾濁的眼失神望向兒子。

季澹癲狂爆出大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