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問源

關燈
正月初三, 皇帝禦駕親征,率十萬大軍開拔。

解斕由原先的平西大將軍,改任平西指揮使, 負責行軍調度、統領戰事, 監軍秦優參讚軍機,一應最高決策,由皇帝親自決斷。

解斕興沖沖從冀州回來時, 認為此次平叛最少有八成勝算。

驚聞皇帝要親自出征, 如同一記晴天霹靂當頭砸下。

他帶兵這麽多年,最清楚將令不能通達、掣肘太多的後果是什麽,尤其秦優一向與他不對付,驕橫跋扈、蠻不講理。

由此, 八成勝算銳減半數, 只剩三成不到。

臨行那日,李其代主送征, 暗中遞給解斕一只錦囊。

“我家主子說, 請將軍抵達徐州之日再開啟它, 自會盡知分曉。”

“他的傷怎麽樣了?”解斕接過,沈聲問道。

李其搖搖頭, 按著主子醒來後的叮囑說道:“不好, 傷得太重了, 但主子讓您不必為他擔心。”

解斕哂然一笑,他自認錚錚忠骨,換來的卻是猜忌和排擠,更深知, 父親慫恿皇帝親征的意圖。

季以舟與父親的爭鬥, 已至難分難解, 解斕不知是否該慶幸此刻離京,雖有心回避,但關切仍在。

“回去告訴他,徐澤和馬洪昌都是可信之人。”

與此同時,陸霓的馬車停在西城門內,遙望隊伍中,騎在馬上的淩靖初。

表姐出征,與季以舟的作法如出一轍,陸霓也命人送去一只錦囊,徐州一事前因後果盡述其中。

最後一句:瞧著形勢不對,萬不可冒進,該退則退。

想到表姐看到信時,定會深感無奈,“表姐我第一回 打仗,你竟讓我當逃兵?”

陸霓心中有愧,是對解斕、淩靖初,以及數萬名西征的將士,甚至包括遠在徐州的“叛”軍。

卻不包括,此刻隊伍最前端,鸞駕之上的皇帝。

季威死的當日,崔氏進宮,請封世子季澹襲爵,皇帝及太後允準。

隨後,皇帝命新鮮出爐的昌國公季澹出任水運司總督,協理戶部。

在外界看來,季以舟身任督尉時,扶持新皇登基有功,後被賜封大司徒,任職戶部當了散財童子,於各方有求必應,短短數日籌集起數萬大軍的糧草。

緊接著,便被皇帝棄之如敝履,實乃狡兔死走狗烹。

由此,流言中克主一說,不攻自破。

於季家而言,除夕夜壽頤堂爆出醜聞,消息自七房外逸,一夜之間便在祖宅各處傳得火熱。

第二日天還沒亮,季威便死了,世上哪有這麽多巧合?

崔氏與長輩通奸,這事就夠讓祖宅的人津津樂道了,事機敗露後謀殺親夫,這樣一來,就沒人能指責她丈夫病重與人茍且了。

由此,流言中噬親一說,同樣不攻自破。

可即使如此,亦不能改變——季以舟被踢出局的事實。

陸霓只覺世事難料。

先前她盼著阿瓚早日出息,她才有能力趁早離了季以舟、擺脫這段純屬利益糾葛的婚姻。

眼下這一心願或許很快就會實現,她卻並無有多少喜悅。

而先前霸道蠻橫、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權勢盡去,毒癥纏身臥病在床,令她心酸難過,只想落淚。

難料的豈止世事,她連自己的心,都琢磨不透。

陸霓掀開車簾,對騎馬護衛在側的霍闖說道:“聽說老木的小酒館就開在城西,你可知在何處?”

霍闖眼睛一亮,咽了口唾沫,酒蟲一瞬間被勾醒了,“知道的,殿下要去嗎?”

陸霓微微一笑,向他點了點頭。

城裏的人都去看禦駕親征了,街道上人流稀少,很快來到一條窄小的巷子,馬車進不去。

陸霓下車步行入內,長長裙擺掃在坑窪不平的青石板路面上,頗為好奇地四下張望。

小酒館門楣極不起眼,裏面空間不大,簡簡單單兩張桌凳,一個賣酒的臺子,一眼便可掃盡。

霍闖輕車熟路推開後面一扇門,朝裏大喊了聲:“老木……”

回頭招呼長公主,“殿下往後面來,寬敞著呢。”

陸霓微微提著裙裾,不作遲疑朝裏走去,穿過堂屋,後面竟是一處仿如糧倉大小的空舍,四下堆著不少奇形怪狀的東西。

老木腰上系著圍裙,耳上夾了根細柄長勺,一邊擦手一邊出來,口中罵罵咧咧,“鐵娃你個沒大沒小的東西,老木也是你叫的……”

一擡頭見著長公主,唬得手腳都沒地兒擱,原地打了個轉,手在背後搓了幾下,趕忙招呼:

“殿下,您怎麽來了。”

陸霓見他這麽緊張,倒有些不好意思,含笑道:“木叔,我來看看你。”

“您快坐,快坐……我這小地方簡陋,殿下別介意。”

說完指使霍闖,“快,去我屋裏搬那張梨花木的椅子出來。”

解了腰上的圍腰,順手在霍闖背上拍了一下,偷偷一指長公主,朝他使了記眼色,意思是說,瞧人家長公主多懂禮,喊我叔呢,不像你!

接著小聲問他,“怎麽就你一個跟著?”

霍闖嘀咕道:“外頭還有二十個。”

老木放心下來,回過身才要張羅,見陸霓已在一張長條凳上落坐,肩背自然而然挺直,神色從容打量四周。

他只覺這間破爛了好些年的酒窖,一瞬間蓬蓽生輝。

聽見他倆的小聲交談,陸霓已然確信,老木並不只是在這裏開一間小酒館,外界的事,或者說與季以舟相關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果然,他過來後便問道:“以舟的傷……沒事吧?”

“嗯,不是什麽要緊的毒,就是需要多休養些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

老木拿袖子把她面前的桌案擦了兩回,拾了張條凳在對面坐下,一眼瞥見霍闖扛著張八仙椅出來,手在桌下揮了揮,示意他不用拿過來了。

回過頭來,見長公主正看著他,咧嘴一笑,“嗐,沒見過世面,殿下別見笑。”

也不知這說的是他自己,還是霍闖。

陸霓不由莞爾,“您別這麽客氣,我今日來,實是有事相詢,打擾木叔,還請見諒。”

長公主說話斯斯文文,老木一時很難不拘謹,見霍闖已自行翻出兩只酒壇子,一邊一個抱在懷裏,正四處找酒碗。

老木從身後拿出兩個碗,拿過一壇拍開封口,醇香四逸,陸霓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嘿嘿,上回本想給殿下配點藥酒的,不過想著您量淺,還是沒敢擅作主張,問了杜老,也說您現在不宜飲酒。”

他給自己斟上一碗,另一只空碗拋給霍闖,指了個角落,示意他自個兒蹲那邊兒喝去。

“本……我從前也能飲的,不過現下的確不行。”

陸霓聞著那酒香,覺得比宮廷禦釀也不差多少,甚覺遺憾。

“殿下愛喝酒啊,這個好,哈哈,瞧不出來。回頭等以舟傷好了,讓他來我這兒搬,管夠。”

兩口老酒下肚,老木的膽氣回來了,說話也中氣十足,“早先我托人從南方去尋土龍肉,路遠腳程慢,前幾日才到,那東西潤肺止喘,最適合給殿下食補,待會老木我露一手,還請殿下笑納。”

陸霓笑著點頭,對上次吃到的肉羹仍念念不忘,老木的手藝,她十分信服。

雙方一時無言,氣氛有點尷尬,陸霓低垂著頭,思忖著怎麽開口,老木喝幹碗中酒,擱下碗,忽而說道:

“上回聽以舟說,殿下見過季威了,他……如今什麽模樣?”

陸霓微微一窒,看來季以舟和他的關系十分密切,幾乎到無話不談的地步,竟不知季威近況。

老木似知她所想,點了點頭,“只這一件他一直不肯跟我細說,大抵……那畢竟是他親生父親,親手做出那樣的事,終究還是有背倫常。”

他沈默片刻,語聲沈重,“他身上還有一半程家的血,程家的兒郎,在這片天地中只求無愧於人、無愧於心,這是他……始終放不開的心結。”

眼前這人,當日曾親眼目睹了程子昂的死,以及程家毀於季威之手。

陸霓今日來的目的是尋根問源,將她一直以來對季以舟的認知,彌補圓滿。

她想知道,到底是怎樣的過往,造就了他如今的心性。

老木這番沈重的話語,似一記記重錘,敲擊在湖面上,看似靜默無聲,卻掀起層層漣漪,經久不息。

季威當年在幽州替朝廷勘礦,眼紅程家偌大家業,在程子昂率程家軍投身幽州營後,借口往一處雪谷勘探,請程子昂護送,想與他套些交情,說動他將妹子程綾霜許他為平妻。

“子昂自是不肯答應,綾霜是程家最得寵的小娘子,即便那時家道已不如前,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起當時京城的世家來說,也是綽綽有餘,別說平妻,正妻他昌國公也配不上。

在幽州那個地界,不是我老木說話僭越,當年的綾霜,與長公主您的地位……怕也不相上下。”

陸霓想起那面銅鏡,笑著認同,“您這話並無僭越,昭寧不敢與婆母相提並論。”

老木喝了口酒,咧嘴笑了笑,隨後臉色沈寂下來,“誰想後來遭遇雪崩,整隊人都被暴雪吞沒,只剩下我們三個,子昂甩了長索吊住,使力先把季威送上崖頂,那人狼心狗肺……回頭就割斷了繩索。

當時我和子昂一起墜入深谷,我斷了七八根肋骨,腿也折了一條,僥幸茍活一命,他……是為了救我,替我擋了一下,堅冰直直捅進心口……”

面前的九尺男兒,高大的身軀早已佝僂,伏在破案上,寬厚的肩背微微聳動。

許多年過去了,他的悔恨和遺憾始終無法填平,“我在雪谷耽擱了太久,回去時,程家已被焚成一片廢墟,一個活口也沒留下,好幾年後我才得知,綾霜竟還活著,生了……季威的孩子。”

陸霓輕聲道:“我想問問您,程……,婆母她……,以舟的母親,待他如何?”

一連換了幾個稱謂,陸霓對那個未曾謀面的女子,有種極為覆雜的感覺。

一方面,她忍辱負重,依舊以良好的教養,將兒子教導成人。

而另一方面,季以舟那個令人難堪的、關於馴服獵物的故事結尾,母親不加掩飾的厭憎,令她回想起只覺觸目驚心。

老木擡起頭,蒼老的面上寫滿不忍,艱澀張了幾次嘴,才道:

“綾霜她……性子高傲,當年被季威帶回京城,囚禁在莊院秘室,受盡屈辱……生不如死、卻又求死不能,季威那個畜生……

直到她懷孕產子,季威逐漸放松了對她的看管,後來,想是厭倦了,便不大理會他們母子。霜綾受了那樣的罪,只想一死求解脫,後面那些年,是因為孩子才茍活世上……”

“可她……”

陸霓說不下去,這種事,永遠無法將心比心。

她一向認定稚童無辜,血脈沒有優劣,但那只是因為,她從來沒被逼入生死兩難的絕境,不知茍活二字,內裏點滴艱辛,對人的意志是多大的磨礫。

終於懂了季以舟,幼年時由厭世的母親種在他身上、難以洗刷的罪惡感,鑄就了他執拗到偏激的性子、冷酷嗜殺。

但這個男人,他的心底仍有善良、溫柔,全給了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