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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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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妾這種事, 在昌國公府實在是跟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這風俗由上至下一脈相承,不論是正經從後門擡進的妾室,還是自小跟著公子、少爺們長大的通房, 再有出身不大體面、不能帶回府的外室。

潔身自好的男人, 在這府裏才是比三條腿的哈蟆都稀罕的東西。

因此,林娟如絲毫不覺得,長公主新婚不足一月, 就來提貴妾這種事, 有何稀奇。

且崔妍瑤好歹是南安侯的嫡小姐,更有個縣主名頭在身上,與家主做妾那是夠委屈的,屈居在長公主之下, 怎麽也得是貴妾。

陸霓看看坐在林娟如身後, 小臉漲得通紅的崔四娘子,努力維持住儀態, 仍舊難掩被人待價而沽的羞恥。

不由出聲詢問:“不知崔四娘子意下如何?”

只見崔妍瑤驀地挺直腰身, 似乎立馬要站起來, 一旁林娟如眼疾手快,一把摁住她, 笑道:

“她自然是千肯萬肯, 只是不知有沒有伺候殿下和家主的福氣。”

崔妍瑤臉色白了一瞬, 咬住唇怔怔看向長公主,眼神覆雜難明,隨後在林娟如的重重一掐下回過神來,點頭細聲道:

“我願意的。”

陸霓心裏冷笑一聲, 已看得明明白白。

那次在宮裏, 崔四親眼目睹季以舟行兇, 殺的還是她姑母派去見太後的心腹,即使她之前也曾對這表哥懷有少女心思,並且對他手段狠辣毫不計較,難道會不明白,她姑母有意把她推給這個庶子,是沒安好心。

崔四就不怕成為下一個替死鬼?

只是,她到底有何難言之隱,才不得不被姑母及表姐拿捏住,婚姻大事都身不由己,便不得而知了。

陸霓對此也並不關心,她淡淡而笑,“本宮倒是無所謂,只不知家主的意思如何。”

“五郎……哦,家主當時是應承了的。”

林娟如一個沒註意喚錯稱謂,喜笑顏開隨口勸了句:

“那時候還沒有跟殿下的這門親事,不過男人嘛,哪個不是姬妾成群、朝三暮四的。三嫂聽說……家主這幾日都沒回來?”

若放在起初幾日,林娟如心裏怕還是要打鼓,眼瞧著這些天長公主獨守金昌苑,才又放下心來。

就是嘛,哪個男人只守著一個正妻過日子的,早就膩了。

公主又如何,據說先帝後還感情篤深,不照樣妃嬪眾多,尤其最後寵幸的那漪妃,連早朝都不上了呢。

被問到季以舟的去向,陸霓也說不出來,隨口應付,“那不如待家主回來再定吧。”

林娟如忙道:“嗐,也不是什麽大事,妾室進門,只要殿下同意,男人嘛定是求之不得,不如殿下先定好日子,把人接進來安排個住處,到時家主回來一看,倒是場意外之喜。”

是驚喜還是驚嚇,陸霓不知季以舟會如何反應,不過崔氏想往這金昌苑安插眼線的意圖,也過於顯眼了。

“家主這幾日部裏有差事,人不在京城。”

隨著一道柔聲細氣的聲音,雲翳打外面進來,眉眼含笑,款款註視林娟如。

“並非我家殿下有意推辭,三少夫人也知曉,家主脾氣不大好,納妾這種事,殿下替家主拿主意,倒顯得越俎代庖……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生得過於俊美,既有內監的身份,能隨時出入女眷之中,言行舉止卻與尋常男子無二。

這幾日在這祖宅裏,風頭之勁一時連長公主都難以媲美。

林娟如被他這兩眼勾去了魂兒,頰上升起兩片紅暈,“雲總管說得……”

隨後她猛地醒過神,姨母交待的事還沒辦成呢。

不敢再去看雲翳那張勾魂奪魄的臉,林娟如別過身子朝著長公主,笑吟吟道:

“那這樣,廿五那日府裏剛好有場小宴,三嫂添些彩頭做個東,到時在宴上,咱們就把這門喜事兒定下來,大夥兒樂呵樂呵,也當是我這個做表姐的,帶頭給她隨份子了,反正都在一個府裏,連門都不用出,晚上把人擡過來就成。”

廿五,那就是三日之後,雲翳當即替長公主拍板,“成,這事兒有勞三少夫人了,您可真是急公好施的熱心腸。”

他還在那兒一個勁兒拋媚眼,林如娟腰都軟了。

三下五除二敲定這事,既像是怕長公主反悔,又似受不了這俊美無儔的雲總管,林娟如當即起身,帶著崔妍瑤快步走了。

陸霓輕敲扶手看著雲翳,對方一臉無辜,“不是駙馬說的,府裏有人挑事兒,讓您往他身上推麽。奴婢剛去問過李其,人的確沒在京城,估摸這兩日就回,嘿嘿,剛好趕得上。”

“行吧,反正人是他答應過的。”陸霓撇撇嘴,“倒是本宮在這兒,就是個多餘的。”

白芷和雲翳默默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瞧出同樣的意思:

殿下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陸霓這幾日只要一想起季以舟,那番關於馴服獵物的冰冷話語,便如鯁在喉。

透過描金嵌水晶的菱花窗,望向窗外灰藍的天,她忽地生起一陣厭煩,不想在這座裝飾華麗的囚籠坐困孤城。

“叫人備車,本宮去找表姐。”

白芷當即出聲提醒,“殿下您忘了,郡主前日才遞了消息來,她如今在營裏呢,城郊太遠,您身子未愈……”

兩年前先帝賜下漓容郡主這個封號時,還曾給淩靖初一封敕令,滿足她身為女子,可從軍做武將的心願。

先時為著照顧祖母,淩靖初一直未動用這紙令書,其中還有個甚為微妙的原因,她心裏記掛著“甘霖先生”,打算做個端莊淑女。

如今拜長公主所賜,心願破滅,父親的爵位也有宸哥兒繼承,她倒得了自由,征求祖母同意後,找解斕走了點關系,如今在賁武衛領了個校尉統領的六品武職,前幾日才入營。

馬車低調停在西山賁武衛大營前,陸霓被白芷攙扶著下了車,身披黛藍鶴氅,兜帽半掩住絕世姿容,並未引得過往將士的關註。

淩靖初提前得了消息候在營外,一身戎裝格外英姿颯爽。

陸霓含笑上下打量她,“表姐可是本朝唯一的女將軍,這身打扮……嘖嘖,得迷死多少小娘子。”

“只是個校尉,離將軍還遠著呢。”

淩靖初被打趣,反過來揶揄她,“新婚伊始,夫君就出遠門留你一人在家,覺得寂寞了吧。”

“咦……你就知道了?”

陸霓詫異,大司徒剛成親便連日不歸家,這種消息都傳到城外來了!

淩靖初肩膀輕蹭她一下,像是看出她的郁郁寡歡,“司徒大人前幾日去青州水營了,解郎將陪著去的。”

陸霓這才得知季以舟這些天的去向,面上顯得不甚在意。

和她走到一處亭子坐下,遠眺前方烏壓壓的大營,排列整齊的軍帳延綿到山腳,不時有巡邏隊伍穿梭行過,校場上操練的將士聲震如洪,一派秩序井然,欣欣向榮。

“解二郎果然名不虛傳。”

陸霓輕讚,回頭笑看表姐,“追隨名將麾下,你想當上將軍,指日可待。”

婚禮過後,關於她和解斕天生一對的傳聞漸起,陸霓知道表姐是個磊落的性子,不會因此而避嫌,她若決心從軍,跟隨解斕,將來必有功成名就的一天。

“你是拿我比司徒大人嗎?”

淩靖初粲然一笑,“解斕說,早兩年這裏由季督尉統管時,風貌更勝眼下。”

上次婚宴後解斕送她回家,因為一對新人的結合,他二人也終於有了共同話題。

有了這重關系,淩靖初從解斕口中,了解到不少季以舟從前在幽州營的經歷,自然還有解斕最為推崇的程家軍。

“季以舟八歲就參軍入伍,這事兒你知道吧?”

陸霓刻意揚在唇邊的笑漸漸回落。

朝夕相處數月,他是最熟悉的枕邊人,那種陌生的疏離感,在表姐娓娓道來中一點點淡化。

“你那個婆母……”淩靖初說著,瞥見她的神色,改了口,“崔氏三番四次派人在幽州營找他麻煩,十歲不到的孩子,寒冬臘月只剩一身單衣,被人趕進冰谷,險些命喪狼群……”

陸霓聽得心神大慟,藏在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剛長出的指甲形如半月,在掌心壓出深痕。

“北關那種地方長年冰封,將士們都不敢單身外出,那就是有去無回,誰知他在外面整整待了一個月,非但活下來,還殺退狼群,以狼肉裹腹,頭狼都被他扒下皮來取暖。

據說當日他身披獸皮、渾身是血歸來,整個大營都轟動了,人人都傳他是天降煞星,也是那時,被幾個出身程家軍的老兵認出他的身份。那之後,崔氏大概也知無計可施,這才消停了。”

淩靖初不無感嘆,“那可是程家軍啊,戰功赫赫,我那天瞧見‘問天斬馬’的時候就該想到了……”

像她這種志在沙場之人,從前只能在史籍中觀摩程軍名的輝煌戰跡,研習的兵書還有不少出自程家先輩之手。

如今才知,原來裳裳嫁的,竟是當世僅存的程家後人。

淩靖初握住陸霓的手,看出她滿腹心事,“先前京城的那些流言,我也聽到不少,不過裳裳,樹大招風,季以舟之所以得罪太後、與嫡母不和,也是為護你周全,別人怎麽說他不要緊,最要緊的……是你怎麽想。”

陸霓心頭一顫,反過來攥緊她的手。

便在這時,遠處過來幾人,當先一個頸上掛著白布,吊起的左臂少了一截。

風向恰好將淩靖初的話送進沙齊耳中,他呸了聲:“季湛抗旨不遵,開罪太後,他還有理了?”

淩靖初驀地起身,揚聲道:“沙協理,如今你既已並入賁武衛,這般背後議論上官,該當何罪?”

沙齊沒回青州營,解知聞作為補償,叫他留在京中,如今在賁武衛領了個後勤協理,比淩靖初低一品,被她一個女子當眾斥責,臉色頓顯猙獰。

他留在京城,一心想找季湛報斷臂之仇,剛才聽說長公主車駕在營外,這才趕過來。

“季湛大逆不道殘害生父,人盡皆知,怎麽,旁人能議,偏我不能?”

沙齊雙眼閃著兇芒,盯在陸霓身上,“昭寧長公主,你的罪狀外人不知,某卻一清二楚,你們夫妻還真是一樣的……”

話未說完,淩靖初手中長鞭已向著他面門抽去。

“看我不打死你個妖言惑眾的小人!”

沙齊有備而來,身後幾人紛紛拔刀沖上前攔住淩靖初,她飛起長腿,一下就將最前那個踹翻在地。

這些人跟著沙齊,原先隸屬步軍營,到底個個下盤穩健,頭一個輕敵挨了她一下,剩下的立刻將人圍住。

沙齊則施施然繞過,徑直朝長公主走去,口中發出獰笑,“既然季湛要當縮頭烏龜,某今日就不客氣了。”

白芷擋在長公主面前,厲聲斷喝,“大膽,冒犯長公主乃是死罪。”

沙齊嗤笑一聲,“她謀害先帝,還敢當自己是公主……”

陸霓踉蹌著向後退去,廷尉府冰冷的惡意又一次襲上心頭,養好的傷疤重新被人血淋淋揭開。

身後,一個溫暖胸膛抵住她逃避的步伐,季以舟熟悉的聲音沈沈響在耳畔。

“昭寧……別怕!”

作者有話說:

你們猜,小別勝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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