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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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七日未見, 季以舟沒想到,剛回京,便在西山大營外見到陸霓。

第一個念頭便是:她也想我了, 在這裏等我回來。

陸霓開始竟以為是幻聽, 驀然回首時,在他眼中看到一掠而過的驚喜,百般滋味齊齊湧上心頭。

自那夜被他鎖在床頭一走了之, 她大夢初醒, 認清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慶幸抽身尚早,重拾當初的決定,繼續與他虛與委蛇, 做對虛情假意的夫妻, 也未嘗不可。

之後,她才知, 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每日喝藥、吃飯、沐浴, 乃至夜晚獨睡榻間時, 從前那人無微不至的身影揮之不去,死死糾纏住她, 令她再難找回從前心境。

今日林娟如上門提納妾, 她的第一個反應甚至不是崔氏有心試探, 而是滿腔酸澀,忘了這府裏還有個對他暗生情愫的表妹。

無可否認,她像這天下間任何一個妻子那樣,為此醋意大發。

為逃避自己這個荒唐的反應, 她才出城來找表姐, 卻在此聽到他慘痛的童年經歷。

陸霓覺得季以舟在無形中布下一張天大的網, 無論如何她都逃不出去。

卻在最無助仿徨之際,他及時出現在身後,又一次……保護她。

她楞怔著仰頭看他,久到他眼中的喜色開始搖搖欲墜,即將又被無盡的冷漠掩蓋住,猛地撲進他懷裏,雙手緊緊攥住衣襟,生怕他又一次不聲不響逃開。

季以舟把臉埋進她如雲烏發,輕輕閉上眼。

身周的一切,都被兩人置之度外。

沙齊的叫囂早已戛然而止,解斕是跟季以舟一道回來的,跟在身後的近衛一擁而上,早將圍住淩靖初的那幾個兵摁在地上,沙齊亦被人壓住僅剩的一只胳膊,推至面前。

解斕治軍一向以寬和為旨,沙齊仗著身後有解太尉撐腰,竟仍要逞能,被解斕一個眼色,即刻嘴被堵得嚴嚴實實。

“以下犯上,八十軍杖,押入禁室。”

解斕簡明扼要定下罪罰,長公主被押去廷尉府一事,他早知前因後果,此事如今太後也諱莫如深,朝中一絲風聲都沒漏,這沙齊口沒遮攔,也是個不怕死的。

沙齊的依仗有幾分道理,解斕不想因這麽個小人,讓父親找到叫他回家的借口,只能先把人關起來再說。

這才走到淩靖初面前,沈著的臉色悄然流露關切,低聲道:“沒事吧?”

淩靖初爽利搖了搖頭,知他辦事秉公,便也閉口不提,回頭去找陸霓,才發現亭子裏早沒了兩人的身影。

季以舟已帶著陸霓飛身上馬,大氅將人裹在懷裏,健馬呼嘯一聲,揚開四蹄,向著前方的蒼茫山林奔去。

“誒……”淩靖初在後高聲喊道:“你要把她帶哪兒去?”

後面白芷也急得直跺腳,要回家何不坐馬車,殿下這身子,哪兒禁得住跑馬吹風。

解斕望向一騎絕塵,唇邊含了抹笑,“那邊過去就是梅山,人家小夫妻去約會,你們就別擔心了。”

想起往青州的一路,季以舟始終臭著張臉,要不是有天晚上被他灌下幾壺老酒,他竟不知道,這人剛成親,就跟妻子鬧口角,招呼不打一聲跑出來這麽些天。

季以舟低下頭,看看懷裏兩層厚氅裹住的人,只一雙水潤潤的桃花眸露在外面,帶點訝色,像懷裏揣了只軟乎乎的小兔兒。

忍不住將微涼的唇貼上她的眼斂,輕輕印下一吻,“冷不冷?”

陸霓搖搖頭,對他這般肆無忌憚的舉動一點都不奇怪,也不問去哪兒。

大氅隔絕勁風,唯有他心口沈沈有力的跳動,一下一下震顫在耳邊,臉貼在他胸膛上,四周昏天黑地,全不知身在何處。

過了許久,照這腳程早該進城了,馬速卻絲毫未減,直到前方傳來一個人高聲叫喊:

“此處乃貴人私地,外來者不得進入。”

季以舟微一勒馬,擎出一幅令牌向守在路口的人一照,那人忙改了口吻,“大人來了,請進。”

再往前,似乎在向高處走,陸霓忍不住向外探頭,驚覺四周古木參天,山石林立。

郊野山地,剛才那人明明說是私宅,可又放了他進來,終於升起好奇心。

“這是何處?”

季以舟伸手替她理好兜帽,“你不是說想來胥華亭賞梅。”

陸霓眨了眨眼,梅山的確離西山不遠,他臨時起意帶她來,倒也不奇怪,可……

“你把這山買下來了?”

胥華梅景乃京城八景之一,冬季雪後來此的游人不少,他怎得如此大手筆!

“沒有。”季以舟抿了抿唇,“你那回說了後,我來過一次,後來……跟此地主人簽了三個月的租契,想著今個冬天……或許殿下想來。”

那天夜裏從她房裏出來,季以舟就騎馬到了此地,白天才走過一趟,走夜路倒也不會辨不清方向。

他在亭子裏吹了一夜冷風,吹不散猶如困獸般的燥動。

一時,他強硬地想,就此把她困在金昌苑,這輩子只能待在他身邊,哪兒都別想去。

一時,又心性軟弱地定下期限,或許……只要她再跟他提一次想看梅花,他就原諒她,當作她重歸於好的暗示。

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自卑作祟下,強行占據她的人,與得到她的心,如一座失衡的天平,搖擺不定。

直至天明,心底唯剩下一個牢不可破的念頭——絕不放手。

他不敢回去見她,既怕言語過激,再次加深矛盾,又怕她厭憎、怨恨他……

找了個借口,遠遠避出京城。

臨行前,他的確想買下這片梅林,主人卻死活不肯,最終只得談下租約,讓人將亭子四周加蓋擋風的琉璃屏障,記著她不能吹風著涼。

漫坡紅梅開得如火如荼,瑩雪堆積蒼青枝頭,靡艷與清麗並存,暗香浮動、芳菲醉人。

八角亭裏燃著炭盆,原先圍欄處的圈椅改成寬敞的坐榻,鋪了嶄新的織錦褥子,角落還置了座紅泥小爐,其上坐著沸水,一旁暖籠中香茗點心、酒水吃食,一應俱全。

難怪他單人匹馬擄了她來,原來早有準備。

窗外微風拂雪吹落枝頭,雪粉揚起漫山輕霧,山谷幽靜,紅白交映的景致,美得像置身畫卷。

亭內溫暖如春,兩人沈默不語。

隔著清透的琉璃屏障,內外是同樣的寂靜無聲,仿佛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他們,與冰雪世界永恒長存,直至天荒地老。

陸霓側身坐在欄前看雪,眼角餘光卻在時刻關註季以舟的舉動。

半晌,他行至面前,屈膝半跪下來。

高大的身軀、挺拔的寬肩此時沒了平日的強勢,不再是居高臨下的俯視,這麽半仰著頭凝望,隱有哀求的意味,卻執拗地默不作聲。

陸霓回眸迎上他,烏黑的發略顯淩亂,想是趕路時被風吹亂的,到底大老遠從青州回來,多少有些風塵仆仆。

擡手撫了撫他刀裁般的鬢角,繼而,指尖逡巡過英挺劍眉,狹長上挑的鳳眼,在他鼻尖那粒淡紅小痣上輕觸,最後落在涼薄寡淡的唇。

季以舟一動不動,黑白分明的眼瞳映著冰雪,隨著她的動作,深藏的情意漸熾。

陸霓一寸寸用心描摹,早在三年前,她就被這張精致艷絕的臉迷惑,不得不說,他一用這樣的眼神看她,她就止不住要心軟。

這男人處心積慮,每每在她出魂離竅的緊要關頭,用誘惑的口吻一次次逼問:

裳裳愛我嗎?

她一次次順應地答:愛。

受的蠱惑猶如深刻烙印,她承認,是真的有些愛上他了。

不摻雜功利,不為感恩,只是男人與女人之間,純粹的愛。

雙臂溫柔圈住他的脖頸,陸霓微微彎腰,將臉頰貼住他的,靜靜閉上眼,心頭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悲哀。

眼下意志清醒地回顧,方看清季以舟與崔氏間的數次交鋒。

他那次入宮盜偽詔,探知太後和解知聞的隱私後,太後身邊的大宮女茜娘失蹤,想必是被他擄獲,做為證據推到三位族老面前,欲挑起季家與太後的爭端。

不想崔氏卻在其中左右逢源,一舉占得最大利益,不惜為此送十九娘入宮為後,填上親生女兒的畢生幸福。

現在想來,崔氏的心性實在深沈得可怕,陸霓自愧弗如,被她接二連三精準擊中痛點。

太後構陷她加害父皇一事,對她的刺激太大,崔氏恰好利用了這點,即便在她眼中,季威如今的下場死不足惜,但季以舟手弒生父的狠辣,到底對她產生了影響。

崔氏散播的那些流言,她明明身在其中,當最清楚孰為真假,卻仍是受到挑撥,一時失了立場,質疑起季以舟的種種。

陸霓心懷愧疚,低聲呢喃,“對不住,我不該懷疑你。”

錯了就是錯了,這一次,她不要像從前那樣,對三年前犯下的過失,矯情推諉,一味逃避。

季以舟退離她的懷抱,勁瘦強韌的腰身挺拔有力,身軀如山向她傾下,雙手捧住她的臉,定定看著她。

那雙桃花眸恢覆明澈清透,從前清冷聖潔的氣質,正在一點點回到她身上。

那個堅強的、無所畏懼的她,從容不迫與太後對峙,義無反顧擋在幼弟身前……

自慚形穢,他深知配不上她。

一瞬間心慌意亂,季以舟眼尾染上一抹如同灼傷的赤紅,眸底燃燒烈焰。

意識到失敗,他的獵物……要逃了。

他逼上去吻住她,迫不及待要給她沾染上紅塵和歡愛的氣息。

作者有話說:

女鵝清醒了,但這不是季以舟想要的。

愛情,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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