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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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兩人並排躺在榻上,像任何一對相處日久、被生活瑣碎磨去熱情的夫妻,中間隔開一段距離。

明明, 昨夜就在這重重帷幔下, 激烈洋溢,情意纏綿,緊緊相擁的人毫無隔閡。

陸霓翻來覆去琢磨心頭那點芥蒂, 終於轉個身背對著他, 輕聲問:

“睡了麽?”

外側的人平躺著,與第一次強行要與她同寢那夜一樣,雙手闔在腰腹間,一動不動。

等待莫名變得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 久到陸霓眼皮耷拉下來,準備睡醒明早再說的時候, 他才嗯了一聲。

“怎麽?”

這幾月來的親密無間, 驟然一去不返, 陸霓心頭又冷了冷,他這個樣子, 明顯是知道, 她今日去過壽頤堂的。

以他在這府裏的耳目通天, 怎會不知。

“今日見著季威了。”

她的語調盡量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愉快,“真沒想到啊……”

季以舟默不作聲,此刻的心境, 像個等待審判結果的囚徒。

明明, 這幾月他耐心誘哄, 是為馴服她這個獵物,乖乖走進他的囚籠。

陸霓未作隱瞞,將崔氏那些話說了,“這些傳言,本宮先前就聽過。”

即知是傳言,卻還要來他面前對質,季以舟聯想到她昨夜的試圖開解,嗤笑一聲,“殿下可是覺著臣……卑劣不堪、手段下作?”

背信棄義、反骨克主,他閉著眼沈沈冷笑,崔氏的確將他看得很透徹,不得不說,這個嫡母……與生母一樣,她們早就看清他的本質。

這難道就是女人的直覺?

那她呢?

“季威所作所為,有今日的下場,一點都不無辜。”

陸霓艱澀地嘗試解釋,“至於父皇的提拔,本宮知曉內情,也多謝你……保全他身後清名,不令他遭世人唾罵,還有——本宮和阿瓚數次得你援手……”

不知何時起,她已不能再像從前那般成竹在胸,可與他勢均力敵,相互算計、利用。

得他一次次守護、照料,至今,她已沒了底氣。

她只是想問問他:關於解知聞和劉煙,他到底隱瞞了什麽?

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她兜了半天圈子,始終無法繞上正題。

他從後欺來,陸霓下意識背脊挺直,雙手僵硬抱在胸前。

是個抵觸的姿勢。

季以舟覆在腰上的手頓了頓,退走。

陸霓聽著他起身出了帷幔,豎起耳朵一動不動。

妝臺那邊傳來極輕的“叮”一聲,接著他走回來,重又躺在身後。

季以舟側身面朝著她,手掌貼著纖細柔軟的弧度,一寸寸撫過,像老練的獵人巡查收獲的戰利品。

漆黑眼眸陰郁密布,如暴風卷起海浪瘋狂翻滾,語聲卻聽不出一絲異樣,幾近溫柔。

“我小時候捕到一只鹿……”

細細講述他如何處心積慮誘哄,騙得它跟他回家,以及母親的咒罵。

感受到掌下微微戰栗的身體,並非因為喜悅,也不是對他的渴望。

他伏在耳畔,輕聲說:“我就是……天、生、壞、胚!”

夠了!

陸霓猛地翻過身,季以舟比她動作更迅速,一只手提起她兩只手腕,壓上頭頂,另一手從枕側掏出那對“好事成雙”鐲,哢、哢兩聲脆響鎖住她。

腕上涼意一激,陸霓渾身寒毛倒豎,緊接著,這人扯過一條綢帶,串過鐲子空隙,繞過床頭雕花欄柱,打成個死結。

她被吊著兩只手,一顆心砰砰狂跳,卻並不掙動,深深吸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上他居高臨下俯視的目光。

季以舟神色冷厲,極力掩飾狂亂心緒,“殿下送臣的禮物,臣日日佩在身上,臣給殿下的,怎能束之高閣?”

他笑意狷狂,兩指狠狠掐住陸霓的下巴,她吃疼嘶了一聲,清淩淩的桃花眸一眨不眨盯著他,像是要看清,他偽裝的溫善之下,到底是怎樣一副真面孔。

這般探究的目光徹底激怒季以舟,他狠狠吻住她,仿佛一瞬間長出獠牙,撕咬柔軟飽滿的唇瓣,頃刻便見了血。

挾著腥甜血氣,撬開齒列長趨直入,咬著丁香軟舌重重吮噬。

他吻過她那麽多次,溫柔的、霸道的,帶著不容違逆的占有,卻從不像現在,挾著恨。

陸霓被他堵得喘不上氣,臉色一點點憋得通紅,胸口漲悶欲死,她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因他的索取或羞或喜,身子發軟。

只是任由他沈沈壓住,毫不反抗,在兇狠野獸面前,反抗只會激起他更深的暴虐。

桃花眸逐漸濕潤,被淚水溢滿,眼中盡是憐憫。

觸到這樣一雙眸子,季以舟的心停跳一拍,心口驀地傳來尖銳痛楚,仿佛又一次金簪入骨,痛徹心扉。

他松開她,再也不敢看她的眼。

她的淚就能輕易擊垮他,更何況那裏面深深的憐憫——

她可憐他,令他無地自容。

染血的櫻唇,艷麗得像那年刑臺上的桃花。

陸霓艱難舔舐唇上的血,“以舟……”

季以舟驀地抽身退離床榻,看也不看她一眼,一陣風般出了屋子。

她聽到室門重重闔上,身子徹底軟下來。

兩只手還被死死鎖在上方,她這才掙了掙,鐲子沈甸甸的份量卡住臂骨,勒得生疼。

“混帳!”

她忍不住低低咒罵。

保持雙手舉過頭頂的姿勢,陸霓呆呆盯著帳頂出神,等了半晌,那個該死的人看來是不會回來了。

就不能先把本宮解下來再逃。

她勉力左右看看,慢慢蜷起一條腿,幸得身子夠軟,以一個極其難堪的姿勢,腳趾總算夠到擱在榻頭小幾上的金鈴,卯住勁兒,用力踹上去。

“當啷”大作,金鈴打著滾翻到地上,陸霓趕緊收回腿盡量躺好,閉上眼,準備迎接白芷她們進來時的大驚失色。

看到這樣狼狽不堪、被駙馬當囚徒一樣鎖在床上的長公主,該如何作想?

自她出嫁後,白芷和茯苓兩個已不必每晚值守,夜裏的貼身事,都由駙馬一人包辦。

今兒晚上還是雲翳留著個心眼,知道從壽頤堂回來,陸霓便心緒不佳,怕兩人夜裏吵起來。

聽到金鈴響得不對勁,他忖了片刻,還是躡手躡腳摸到正房寢室外,試探朝裏喊了聲,“殿下……”

“進來!”

陸霓的聲音帶了氣急敗壞,吊起的手失血發涼,胳膊又酸又疼,氣得想哭。

“哎喲,我的殿下喛……”

雲翳進來,看見長公主這麽個姿勢,經不住打了個哆嗦。

媽的,駙馬爺可真會……

他連忙爬上去解帶子,既覺好笑又心疼,給人松了綁,卸下“刑具”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瞧,怪新鮮的。

陸霓踹他一下,“本宮的笑話好看是吧?”

“沒有沒有……”

雲翳這才撂下鐲子,扶過她兩手揉搓回血,一眼瞧見那張紅唇,艷麗似火,破了個口子,實在我見尤憐。

他那顆老老實實趴了十幾年的心,止不住砰然狠跳一下。

季以舟那狠命催的,簡直是辣手摧花!

“殿下,你們這是……”

這一問,陸霓幾乎悲從中來,收回暖和過來的手,攏住被子裹緊,推著雲翳轉過去坐在榻沿,她則斜倚在他背上,輕聲嘆氣。

“雲翳,本宮越來越不中用了。”

“誰說的。”雲翳兩手撐在膝上,微弓著背供她依靠,斟酌著道:

“崔氏的意圖明擺著,殿下並非不知,是你如今太著緊駙馬爺,才會想得多。”

“本宮才不著緊他。”

陸霓咬牙發狠,先前季以舟那番話,如一根針狠狠紮進心裏,令她有種——這幾月不過是大夢一場的錯覺。

如今……倒是徹底清醒了。

因感恩而起的依賴,如同鏡花水月,在他心裏,她不過是追名逐利的征程中,偶爾捕獲的獵物,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可笑起先還以為,她才是那持竿的釣者,原來,她只是被扔在岸上、無力掙紮撲騰的魚。

雲翳繼續道:“至於劉煙的去向,既然是跟解太尉有關……現如今司徒大人豎敵太廣,既然還不到撕破臉的時候,大抵是覺得告訴你也沒什麽用,這才……隱瞞不說。”

他越說越心虛,自然是因自己也瞞著她一些要緊的東西。

這麽說來,他倒是能體會季以舟的心思,不想讓長公主知道的事,是不想把她牽扯進來,也是因……到底女人的心太軟。

那些罪孽深重的齷齪,讓她少沾一點是一點。

自先皇後過逝,她背負的還不夠多嗎?

寧王其實也是這個意思。

接下來幾日,季以舟都沒回府。

從前他也幾乎不在祖宅留宿,十天半月不見人才是常態,反倒婚後日日準點到家,與那日榮禧堂上,夫妻不睦的表現明顯不符。

如今這般,落在有心人眼中,更增加可信度。

於是這天林娟如再次登門,在花廳見到長公主時,從身後拉出一個體態婀娜、面貌姣好的女子。

陸霓瞧著眼熟,聽她介紹:“這是南安侯府的崔四娘子。妍瑤表妹,快見過昭寧殿下。”

這便是在芳華宮外見過的,崔氏娘家侄女兒,陸霓擡眸與立在邊上的白芷對了個眼神,記得那日崔四喚季以舟作——“湛表哥。”

不由會心一笑。

“昭寧,今日三嫂來,實是有樁喜事跟你商議。”

林娟如拉著崔妍瑤坐下,開門見山道:

“早前姨母本是有意將她這親侄女兒許配給家主的,誰想後來有了宮裏的賜婚,如今你進了門,姨母便讓我來問問,看擇個日子,把表妹擡進來做個貴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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