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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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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國公府位於城東最佳地段, 季家人丁昌盛,季威這代共計九房,聚居在此, 足足延綿三個坊市。

敕造國公府被季家人稱作祖宅, 能住在裏面的,現今只有三房嫡系——昌國公所在的長房、二房和七房。

餘者依附而存,就近群居, 儼然自成一國。

府前的朱漆銅門, 七十二枚鎏金門釘明光燦燦,規格僅次皇宮。

清晨時分,十二扇正門盡數開啟,恭迎家主攜新婚夫人回歸。

長公主通身華服盛裝, 氣度雍容, 面色卻難掩憔悴,眼底的烏青脂粉都掩蓋不住。

這般病容落在季家人眼裏, 議論聲低低響起, 前兩月聽說長公主身患重病, 足不出戶,看來的確不假。

有心之人眼風意味深長, 再看向家主, 他走在長公主前方兩步遠, 步履矯健、神情淡漠,依舊是不可一世的姿態,絲毫未顧及身後行動不便的嬌妻。

陸霓的手輕輕搭在雲翳臂上,邁步時腰身隱隱酸漲, 至此隱約明白過來, 昨晚季以舟為何瘋成那樣。

以及他昨夜那番原話是:回了祖宅, 凡事忍著些,萬一誰來跟你挑撥,當時只管應下,有事往我身上推。要連你也被算計在內,我一時顧不得,倒叫他們逐個擊破。

這意思是,她唱白臉,由他做惡人。

榮禧堂,家主夫婦分坐上首主位,下方左側依次過去是三位族老,國公夫人居右側首席,接下來,方是二房、七房諸人。

除了上首四人,其餘依次向上見禮,滿滿一堂人看似恭敬,其實是來圍觀興師問罪的。

現場有資格與家主叫板的,唯獨族老之首太叔公。

“家主大婚,這般重要的儀式,怎可不在祖宅進行,五郎,你眼裏可還有祖宗家法?”

季以舟神情淡淡,瞧不大出新婚之喜,“兩樁婚事,日子都是太後定的,這府裏張羅不開,我退讓一步,怎倒成了不遵祖訓?”

“你……”

太叔公老眼一瞪,心道你那叫退讓嗎?正值帝後行大禮的光景,你叫人隔湖放那麽多焰火,觀禮諸人心思都給勾到外頭去了,恭賀聲稀稀落落,太後氣得當場就冷了臉。

攪和人家的婚事,他自己倒是自在了,果然是個睚眥必報的野種。

二叔公見老爺子被噎得沒話說,在旁幫腔道:“本是雙喜臨門的好事,家主你何必如此見外,到底咱們也是一家人。”

季以舟身份的真相,崔氏只透露給太後和太叔公,是想依仗這兩人的權勢掰回一局,卻不敢大肆宣揚到讓所有人知曉。

畢竟,季家家主是個外室子,這事說出去,昌國公府顏面盡失不說,她更是首當其沖,要跟著擡不起頭。

季以舟對這不痛不癢的抱怨,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目光轉向崔氏。

“府裏的中饋,該交出來了。”

崔氏神情八風不動,半闔眼仿佛入定老僧,充耳不聞。

眼下有個頗為尷尬的局面,季威只是中風,吊著一口氣,據太醫說,還能再活好些年,昌國公的爵位這就沒法兒往下傳。

崔氏空有國公夫人的名號,眼下卻被庶子強壓一頭,新進門的公主兒媳才是家主夫人,她已然過氣,將被徹底架空。

這兩年,崔氏以專心禮佛為由,庶務交由二房長媳林氏打理。

林娟如是崔氏的姨表外甥女兒,嫁給二房的三郎季泊,眼下這些人裏,最不願見到家主迎娶宗婦的就是她,這就意味著,手中權柄要移交了。

家主話音剛落,林娟如連忙站起來,先前眾人見禮時,是她向長公主做的介紹,借著這點情面上前一步。

要不是雲翳在中間隔著,林娟如為套近乎,定要上前去拉長公主的手。

“三嫂早就盼著昭寧你進門了,昨兒夜裏高興得一宿沒睡好。”

自來公主出降,仍居公主府的,駙馬搬過去住是低人一層,等同臣子。

住進夫家,便須遵從世俗禮法,上敬公婆,與夫君平起平坐,在一眾妯娌小姑面前,不說親如姐妹,起碼也該以禮相待。

陸霓一早便清楚,下嫁季家,公主尊榮與地位便成了虛名。

林娟如這樣的深宅婦人,不過五品誥命,就敢來拉她,只因她現如今,除了是個無權失勢的公主,另一重身份,便是這深宅大院裏的五少夫人。

面對林娟如的自來熟,陸霓語氣不溫不火:

“這幾日府裏忙著皇後出嫁,三少夫人總攬大局,想必最是辛勞,還該多保重才是。”

“如今殿下來了,這府裏的中饋理應交還,實不相瞞,我本就能力不濟,這府裏千餘口人,平日大小瑣事七八十件,我抓瞎亂忙了這些年,虧得大夫人脾氣好,不嫌我笨手笨腳。如今總算可以卸下這副重擔,往後還要你多費心。”

林娟如笑容不減,語氣輕松,卻又話裏話外透著刁難。

陸霓看也沒看季以舟,神情倦怠輕揉額角,出言婉拒,“本宮前些時病了一場,如今精神欠佳,這掌家……怕是不能了。”

夫妻倆並非一唱一合,關註的眾人心生好奇,交頭接耳之餘,偷偷觀察上首兩人。

有心人眼中,季湛坐穩家主,唯獨還缺一位替他主持中饋的宗婦,他特意向太後求娶長公主,不就是想借這份尊榮,順理成章,把季家最後一道權柄捏在手裏。

林娟如不動聲色瞥一眼崔氏,心道怪哉,倒被姨母說中了,這掌家之權,長公主果真不接。

她就坡下驢,瞧了瞧長公主的臉色,語氣關切,“確實氣色不大好,這樣的話……那三嫂便再撐一段吧,待會兒讓庫房挑了上好的藥材,送到金昌苑去,殿下只管安心養病就是。”

林娟如志得意滿瞅一眼家主,可不是我非要拿權不放。

季以舟回過頭來,目光沈冷盯了陸霓幾眼,隨後起身,淡淡道了句“散了吧”,徑自離開。

餘下眾人,看長公主的眼神便都有些不大一樣了。

仿佛他二人夫妻不睦,方才喜聞樂見。

崔氏終於掀起眼皮,回頭註視季以舟離去的背影,眼中含恨,幹枯的唇抿出一抹得逞。

以長公主的性子,先皇駕崩時,是季以舟親自帶兵入宮鎮壓,讓寧王徹底沒了翻身的餘地,陸昭寧怎也不該愛上他。

這夫妻二人相敬如“冰”,正中她下懷。

季湛野心勃勃,欲要全盤掌控季家,定不會任由中饋旁落,眼下卻被長公主當眾拒絕,證明了她的猜測分毫不錯。

眾人陸續散去,剛出榮禧堂,一個細軟的聲音從後叫住陸霓:“表姐。”

陸霓駐足回頭,看清眼前之人,神色淡淡,三舅母的外甥女祝玥,她倆這重關系,叫表姐怕是過分攀親帶故了。

“九弟妹。”

祝玥微微低頭,垂著的眼中掠過一抹怨懟。

這人……叫住她卻不說話,陸霓剛覺奇怪,祝玥身後轉出個男子,生得面皮白皙、模樣俊秀,一看便知,遺傳了季家男子特有的風流倜儻。

季溶舉止彬彬,“昭寧殿下,聽聞你身體抱恙,如今可好些了?”

季九郎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倒叫陸霓微微楞神,冷淡頷首。

“勞九弟掛懷。”

這問的不是廢話麽?剛才她都辭了中饋,自然還未好。

說罷,轉身離去。

一旁的白芷倒是心領神會,她家殿下不大記這些事,實在是這幾年,京城仰慕長公主的世家子太多。

雲翳也約摸記得這人,往年長公主但凡出宮回府,季溶總會來府門前轉悠,打聽到長公主喜好書法,還投其所好送過一幅名家墨寶。

不過長公主一向不待見姓季的,禮物原封不動讓人還回去了。

雲翳一臉壞笑,沒想到,這府裏的世子爺都被季以舟弄殘了,竟還有人敢惦記長公主。

季溶熱切盯著長公主的背影,直到望不見時,才失魂落魄回過頭來,目光停在垂眸立在一旁的妻子臉上,神情覆雜難辨,沈默半晌,一言不發走了。

李其等候在堂外,見長公主一行出來,笑嘻嘻迎上前,“主子命小的來接殿下回金昌苑。”

這府邸占地甚廣,屋舍眾多,游廊七拐八繞,若沒人帶路,陸霓還真找不著怎麽回去。

金昌苑就是今後她和季以舟住的院子,這座祖宅裏,上任家主季威夫婦居壽頤堂,金昌苑的規格次一等。

獨立的三進院落,比蘭亭苑大了近兩倍,跟剛才的榮禧堂一般,內外裝飾奢華,院裏的游廊都描了金漆,正屋更以金磚鋪地。

整座昌國公府,金器使用絕對是逾制了的,甚至超出宮中用量,不過誰叫季家有錢呢,即使是陸霓,也快被這一路的金碧輝煌迷了眼。

進了苑門,陸霓正自左右觀望,李其帶點忐忑,囁嚅道:“主子他……未回,殿下有何吩咐,只管跟小的說,從今兒起,小的就在這苑裏當差了。”

陸霓其實並沒在找季以舟,聽他這話微微頷首,李其年紀小,又跟茯苓她們早就熟絡,有他代為傳話跑腿,倒是便宜。

茯苓快步迎上來,身後跟著四名侍女,是鵑娘為長公主挑選的,另有八個負責漿洗、灑掃做粗活的小丫鬟及媳婦子,及廚娘、花匠等人若幹,另有負責車駕外出的馬夫、轎夫住在外府。

數十人全是長公主的陪嫁,如今跟著住進這金昌苑,日常人手一應俱全,關起門來,倒也可跟這祖宅裏的諸多親眷各不相幹。

“殿下,裏頭都打點好了。”茯苓小臉洋溢興奮,“這苑裏的小廚房家夥什兒都齊全,往後咱們只需每日往大廚房領了食材回來,自己烹飪即可,跟先前在宮裏一樣。”

這丫頭來之前最擔心的,便是今後長公主的飲食要經他人之手,府裏人事繁雜,大廚房光應付主家,就有二三十個院子,幾百口人,做出的吃食哪能盡心。

白芷眼神帶著嫌棄,掃過四四方方的院墻,只覺她家殿下本該是尊貴的鳳凰兒,卻被圈在這間只有三進的院子,實在憋屈,忍不住擰一把茯苓的耳朵。

“有個小廚房就高興成這樣,你倒真容易知足。”

陸霓一時正覺難以適應,聽了這話倒有點高興起來,“知足才能常樂,大廈千間,夜眠不過七尺足矣。”

幾人進了正房,白芷這才帶些躊躇問道:“殿下,先前駙馬憤然離去,會不會……”

真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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