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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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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裏如同攬了一具毫無生機的玉像, 季以舟一路上貼著她的臉,試圖找回些許暖意,卻如極北寒域的萬年堅冰, 亙古冷漠, 始終不肯給他一絲回應。

把陸霓平安送回長公主府,到了門前,季以舟卻沒進去, 調轉馬頭, 朝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雲翳在後喊了幾聲,嘀咕一句:

“又要趕去殺誰?”

不過他眼下顧不上管這個,先前還在廷尉府,他便派人去請醫師, 此時杜老也恰好趕至。

張庭春在太醫院做了十幾年院判, 一身醫術便是師承自杜易明,他年紀老邁, 不做禦醫久矣, 與宮裏的紛爭毫無瓜葛。

眼下長公主的情況, 雲翳信不過太醫院,這才請了他來。

杜易明細細診過脈, 面色凝重搖了搖頭, “老朽瞧著……怕是兇險。”

白芷和茯苓立時捂住嘴, 抑制不住哭出聲來。

“你這老……”

雲翳也急了,赤眉瞪眼,“你把話說清楚成不成?這京城數你醫術最高,要是連你都治不了, 那……”

那難道, 殿下只能等死?

再沒有一刻如現在這般, 讓雲翳悔恨不己。

他過去明明有機會拜在名師門下學醫,卻撿了看上去很厲害、實則傷人傷己的毒術。

“殿下幼年時,老朽還曾給她調養過一陣,熟知她的體質,底子養得極好,這幾年雖是守孝茹素,也就是脾胃上寒薄了些。”

杜易明的性子不緊不慢,對他這態度也沒什麽著惱,只隨意擺了擺手,接著說道:

“今次這一遭傷及根本,若單只是肺腑受損,醫治起來老朽尚有把握,日後再以藥物慢慢調養,最多一年半載即可恢覆如初,只不過……”

此刻眾人,反倒是年紀最小的陸瓚更沈得住氣,清稚嗓音透出沈穩堅定。

“杜老,您有什麽需求只管提,便是稀世靈藥,我等也會盡力尋來,只要能救回長姊,什麽代價我都願付出。”

“不不,殿下誤會了,老朽不是指藥物難尋。”

這天下還有什麽良藥是皇室得不到的,即便她姐弟倆如今失勢,那也比尋常富貴之家強上百倍。

老者矍鑠的面容顯出幾分為難,抱赧道:“長公主她浸了一夜水,此時體溫過低,癥狀譬如極北之地凍僵將死之人,這與尋常寒癥不同,病勢過急,老朽實在……把握不大。”

這時,季以舟大步流星從外進來,身後還跟著個中年男子。

雖說長公主眼下重癥憂急,但帶著外男直接闖進寢室,白芷和茯苓還有一瞬的慌亂和不滿。

只見那男人年紀介乎四十到七十歲之間,之所以跨度這般大,是因滿頭淩亂的枯發白了大半,寬大的骨架本該讓他顯得魁梧,卻佝僂蜷曲,像是久居人下、點頭哈腰已成習慣。

面容滄桑,皺紋如溝壑叢生,一雙眼卻明亮至極,顯出歷經世事的睿智和灑脫。

他一進屋便徑直繞過屏風,毫不避諱坐到了長公主榻前。

白芷下意識想要阻攔,雲翳忽然擡手擋住她,隨後跟在那男人身後也到了榻邊。

見他伸出手,卻並非探脈,反是極沒規矩地在長公主小臂上撫了幾下,舉止如同街頭算卦摸骨的神棍。

兩只粗礫的大手自肘部握住,一寸寸順下來,直到手掌,細細摩挲長公主白嫩卻僵硬的指尖,翻過來連指甲都逐一瞧過,這才肯定地點了點頭。

“有救!”

一出聲,他的嗓音沙啞如一口破鑼,然而一屋子人隨著這兩字,緊繃的心弦頓時松弛下來,看他的眼神,如同救星。

季以舟這才看向杜易明,向他微一頷首,“這位曾在幽州營做過數十年軍醫,關外氣候極寒,有時軍情需要,士兵埋伏雪地一日一夜也是常有的事,他對凍癥極有經驗,杜老先生若不見外,可與他一同參議長公主的診治方案。”

這話說得並不客氣,大有你若不同意就走人的意味。

好在杜易明為人豁達,連聲稱好,“如此正可彌補老朽之不足,擅長醫治凍癥的醫師,大多出自幽州,這位先生……怎麽稱呼?”

那人一掃先前認真沈穩的姿態,咧嘴嘿嘿一笑,顯出幾分油滑和諂媚來,“不敢當杜老一聲先生,叫我老木就行,杜老杏林聖手的名號天下皆知,今次有機會與您共事,實乃三生之幸。”

一直跟在他後面的雲翳忽然開口,“你是……木風天?”

季以舟和老木同時回頭,前者眼中閃過一絲鋒芒,比之以往他欺負這死太監時淩厲更甚,仿佛被人揭穿隱秘,陡然生起殺機。

老木卻全無意外之色,好似早已遺忘這個數十年無人叫過的真名,笑著拱了拱手,“粗人沒有大名,幽州營的人都知道我老木,嘿嘿,要不是我,他們那些凍爛的手腳,如今哪兒還會好好長在身上。”

雲翳摸著下巴,擡眼瞥到季以舟的臉色,應合賠了兩聲幹笑,一貫渾不吝的無賴樣兒重又搬回臉上。

始終懸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此刻總算落回肚裏。

長公主有救了。

有這兩人一同參詳,杜易明只需針對肺腑間的內傷,凍癥等外傷治療,則一應交由老木,商議過後擬定藥方。

所需藥材要求的品質極高,幸得長公主府的藥庫配備頗全,另有些罕見的,雲翳手頭的存貨也多,很快便湊齊了。

鵑娘把藥送到後面親自看著煎煮,神情喜極而泣,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府裏自昨日起亂成一鍋粥,她和白芷茯苓跪了一夜,今日才勉強提起精神,穩住一府惶惶不安的人心。

眼下長公主也算是平安歸來,只覺接下來再有天大的坎兒,也能邁過去。

白芷和茯苓兩個丫頭頂著一頭一臉的傷,尤其是茯苓,頰上自摑的掌印還未消退,雲翳和陸瓚去送醫師,她半跪在榻前,探進被裏摸了摸,觸手一片冰涼,回頭對白芷道:

“拿個湯婆子來。”

屋裏早已置下六七處炭盆,熏得暖如春陽,一應熱具備得齊全,白芷從竈籠下取出湯婆子,走過去要推進被裏。

季以舟從門外進來,冷聲喝止:

“住手。”

“可是殿下她……”

“她身上寒意未退,體溫比正常人低得多,這個挨上去,會把她的皮撕下來。”

他這話說得粗魯,聽得兩人直皺眉,卻又立刻想到,幽州那種天寒地凍的地兒,他對凍癥肯定比她們了解得多,茯苓忙道:

“對不住,奴婢現下知道了。”

推著白芷把湯婆子又收回去。

季以舟吩咐道:“待會兒藥送過來,你們先去備水,本官要沐浴。”

兩人面面相覷,臉色同是一言難盡。

今次長公主能夠脫險,全賴季大人獨闖廷尉府,連軍隊都鎮不住他,殺得屍橫遍野,秦大明和季澹一死一傷,那般殘暴兇戾,有如魔王降世。

眼下已根本不到她們替殿下考慮,他是否良配,這個覆雜的問題。

兩人不敢多說,不情不願垂首應喏。

季以舟又添一句,“水要多,越燙越好,之後每隔兩個時辰送一次。”

這下兩人有些明白過來,心下又升起感激。

季以舟走到門外,見陸瓚和雲翳回來,他負手立在階上,淡聲問道:

“寧王打算在這裏待多久?”

明明他才是那個沒名沒份的外人,而陸瓚是這府中女主人親弟,他這般驅趕主家的話,說得一點也不見外。

陸瓚眉宇間凝著隱怒,也背起手,仰頭看著他道:

“長姊如今兇吉未蔔,待她醒來,我該去該留,自有她來定奪。”

雲翳在旁輕輕扯了下他的袖子。

他倆相處日久,默契雖比不得和長公主,卻也所差不遠,眼下分明是勸他莫要與季以舟頂撞的意思。

陸瓚不由得心下委屈,翳哥這是怎麽了,這人現在還不是他姐夫呢,為何向著外人?

“依老木的推斷,你姐姐最少要三五日才醒。”

季以舟語氣不急不徐,口吻卻隱含責備。

“祭天大典後日結束,到時皇帝和太後就該回京了,你是想等著他們到了,召你入宮覲見?”

陸瓚心頭一涼,這才明白趕他走的原因,話雖難聽,卻是為他著想。

雲翳在旁出言相勸,“太後想要構陷長公主,眼下桔梗這個人證已廢,季大人又以雷霆手段殺死秦大明,太後只能不了了之,但她必不甘心,若召寧王進宮,恐怕又會借機生些別的事端。”

陸瓚垂首不語,長姊跟太後的梁子,全是因他而起,尤其他現在還有一樁毀壞祭器的罪名未洗脫,他不能意氣用事,不能再將長姊置於險地。

“先帝陵寢,眼下是寧王唯一的庇護之地。”季以舟終於含了一抹憐憫,“希望你莫要辜負你姐姐的苦心籌謀。”

陸瓚驀地擡起頭,雙眼潤濕,淚光之後,挾雜一份隱晦的怨恨。

明明眼前之人救過他,也救過長姊,可他就是感激不起來,反而有強烈的敵意,覺得這人將來總有一天,會搶走他的長姊。

然而他很快便按捺住這份敵意,即使對方早就清楚知道他的心思,陸瓚還是妥協地表現順從,輕聲道:

“讓我再等一日,行麽?祭天結束前,我一定離京。”

季以舟沒說話,見那邊鵑娘端藥過來,先一步回了內室。

他無意與這毛都沒長齊的孩子爭執,只要他明白現下的處境即可。

兩位醫師合力擬定的湯藥,每三個時辰服一劑,接下來還須按恢覆的情況隨時調整。

杜老回府收拾好東西,便會搬進來暫住,老木卻以住不慣為由,拒絕留下,只道隨叫隨到。

臨走前,單獨給季以舟仔細交待了調理之法。

濃濃的藥碗冒著熱氣,白芷和茯苓犯了愁,殿下昏迷不醒,這藥可怎麽餵下去?

作者有話說:

因為明天要上夾子,下一章更新推遲到9號23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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