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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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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臨行前, 雲翳又來跟長公主商議,“既然堒臺那邊有季大人,不如奴婢還是留下吧。”

張院判的死錯雜離奇, 桔梗跑了, 這件事目前撲朔迷離,好似一團迷霧,後面隱著太後的算計和殺著, 卻看不清來路。

雲翳覺得季以舟的安排比較穩妥, 有他在祭天典上看護寧王,自己還是該陪著長公主。

陸霓一宿沒睡,這會兒才覺困乏已極,懶懶睨他一眼。

“阿瓚在那邊無數雙眼睛盯著, 太後不讓本宮去, 擺明了是要對付他,明槍暗箭都得防。阿瓚的小命, 你現在就敢全交托到季以舟手裏?本宮可不敢。”

“那您這兒……”

雲翳勉強接一句, 也知她說的對。

可就是心裏有點不踏實, 隱隱覺著要出事,只恨不能把自個兒一分為二, 兩邊都顧上。

“到了明日, 這京城十停人走得只剩一兩停, 本宮好好待在府裏,能出什麽事?”

陸霓揮揮手,讓他趕緊走,“再說了, 你也就能提防暗箭, 真要被人帶兵打上門, 你那點子本事,也是不夠看。”

“那、奴婢自是比不了季大人。”

雲翳被她嫌棄,自覺有失寵的危機,低頭一琢磨,漏了個口風。

“還有個事兒,前日奴婢去陽天觀,聽說嘉木老道又開爐煉丹了,是給宮裏邊兒供的。”

陸霓吸了口涼氣,撐身坐起來,思忖半日,疑惑道:“給……陸琚的?”

“多半是。”雲翳點了點頭,“秦優那小兔崽子心眼多,還全都是長歪了的,太後放這樣的人在陛下身邊,遲早要捅出大婁子。”

陸霓心下稱奇,沈吟道:“不是說太後最近不怎麽使喚秦大明了,他這侄兒倒混得風生水起。”

這日晚間,皇帝在慈寧宮陪太後用過晚膳,聽了滿耳的訓誡,一回到寢殿,便扯著領口喊熱。

秦優忙上前給他寬衣,厚重的龍袍褪下,陸琚坐在椅上長長出了口氣,心頭有股躁怒蠢蠢欲動,被他再三按捺下來,叮囑道:

“小優子,這次祭天要出去兩三日,那個藥你記得帶上。”

“主子放心,別的都可不帶,仙丹定不能忘。”

秦優生得臉盤白凈,一雙眼漆黑靈動,一瞧就是個機靈的,唯獨頰側顴骨微微凹陷,顯出幾分陰柔氣。

他把龍袍在一旁架上掛好,去一旁案上沏了盞龍團,試過茶溫剛好,端給皇帝,之後便在旁跪下,替他揉捏小腿。

秦優輕聲細氣說道:“先前在慈寧宮,陛下聽訓站足小半個時辰,腿腳肯定乏了,奴婢給您捏捏。”

陸琚闔著眼,濃眉緊鎖,“朕知道,母後說那些是為朕好,怕朕明日在大典上……又丟臉。”

“不會的,陛下,以後再不會了。”秦優柔聲勸慰,“陛下服了究源丹,體內的真龍之氣日漸覆蘇,如今精神旺健,氣度威儀與日俱增,大臣們哪個不說,陛下精進神速,連管太傅也見天兒誇您呢。”

陸琚牽動唇角,笑著斥了句,“胡扯。”

真龍之氣這等荒謬之言,起初他也是不信的。

但自從第一次用了那丹藥,如同吃下定心丸,上朝時的畏縮膽怯一掃而空,果真是神奇得緊。

“是,奴婢啥都不懂。”秦優笑嘻嘻奉承,“陛下是真龍天子,這仙丹它才能起作用,往後誰也不敢再說那些胡話,更不敢小瞧咱們陛下。”

母後這些日子一直給他灌輸這些,他也越來越自信,皇位就是他的,並不是從別人那裏竊來的。

對,他本就是真龍天子。

這時有小內監在外通稟,道解斕求見,陸琚在案前坐正,示意秦優傳喚。

如今宮禁城防皆移交至五官中郎將解斕,他今夜來,是向皇帝稟奏明日一早啟程事宜。

解斕行至殿前,向上抱拳行禮畢,剛要開口,秦優拂塵向前一掃,和聲提醒道:

“解郎將,陛見須行跪拜大禮。”

解斕一滯,側頭看來。

他統禦禁軍,按宮中慣例,甲胄在身可見君不跪,這新上任的內監總管,分明是跟他找茬。

秦優眼神不避不閃,拂塵又搭回臂間輕蕩了蕩,笑容不減,回頭去看蟠龍金案之後的皇帝。

陸琚高踞上首,神色威儀凜然,斂眉垂目翻動案上奏折,像沒聽見。

解斕性子沈穩,過去雖不在京城,卻始終秉持忠君之志,既然皇帝要給他這新任督將一個下馬威,做臣子的自該受著。

他撩袍雙膝跪地,玄甲砥礪在金磚地上,發出鏗鏘錚鳴,“微臣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至此,陸琚方微微擡起眼來,“愛卿平身。”

陸家在皇位之上空有其名的狀況,已有數十年之久,先帝在位時,還常在早朝上當著眾臣的面,被昌國公季威反駁得無話可說。

陸琚認為,眼下季、解兩家伏首稱臣,正是他改變現狀、奪回皇權的大好時機。

如季湛那般目中無人的狂妄之輩,還不是要被太後撤去兵權,那麽新上來的解斕,也必須好好敲打一番。

這次祭天大典,太後著實耗費心神,光日子就更換了三回,由司天監千挑萬選出,絕對不會行雲布雨的艷陽天。

出城盛況蔚為壯觀,萬人空巷。

皇家車駕打頭,自隆安門出京,禁軍環伺在側,玄天騎開道護送,後面跟著官宦權貴的馬車,足足花了數個時辰,才依次在城門出盡。

隊伍過於龐大,路上的行程便要花費一整日。

快到日暮時分,早一日已抵達堒臺的季以舟,先看到從官道另一頭過來的寧王車駕。

他臉色陰沈,看著陪同而來的雲翳,眼帶責備一言不發。

雲翳無奈喟嘆,“嗐,咱家也拗不過殿下呀。”

陸瓚先向季以舟拱了拱手:“還要多謝季大人鼎力相助。”

季以舟淺淡的眸光落在寧王身上,他打心眼裏瞧不起這拖油瓶,卻也深知,這是她的軟肋,是她拼了性命也要守護的人。

難免心下升起酸澀,沈聲道:“今次太後是打定主意,為的就是讓你們首尾兩難兼顧,再一同發難。”

少年的嗓音清亮,透著與年紀不符的沈穩,“不,太後忌憚的人是我,只要除掉我,皇兄便無後患。因此,只要我在這裏,長姊定可安全。”

季以舟眸中流露幾許異樣的嘲諷,在他二人看來時,斂去眼底情緒,搖了搖頭。

“寧王過於自負了,昭寧因為你,跟太後的梁子結得太深,只怕就算你把小命雙手奉上,她也不會放過你姐姐。”

陸瓚面上閃過痛苦之色,他從來都知道,卻還是第一次被人當面宣諸於口,含了一絲悲憤,反擊道:“既然司徒大人如此關心長姊,為何還留她一人在京?”

季以舟神色冰冷,心頭卻有萬般無奈,及隱不可察的惶恐。

他又能如何?這是她的決定。

當她寧可違背本心委身於他,也要讓他答應看顧寧王時,這份惶恐就在胸口悄然滋生。

季以舟冷然凝視面前兩人,“雲總管,不管你用什麽法子,明日午時前,讓寧王身患重癥,無法繼續典禮,你若做得到,我就帶你們一同回京,再晚,那便恕不奉陪。”

他沈沈吐出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指握緊,“臨安縣衙當日抓獲撞張院判落水的醉鬼,如今就關在廷尉府詔獄,我今早剛接到的消息,那人有個妹子,在宮裏做事。”

“桔梗!”雲翳瞳孔一縮,所有的線索在他腦中連成一線,已有了隱隱的猜測,喃喃自語:“太後這招……太狠了!”

長公主府所在的清平坊,正是通往隆安門的必經之路,府門外車水馬龍,快至掌燈時分才消停下來。

入府後城中宵禁,快一更時,府門被人重重砸響,門房出來應時,被一個差役推搡開來。

隨後,厚重的朱漆銅門被人以重物撞開。

陸霓來至前院時,呂良正帶著一眾府兵,與十數名廷尉府衙差對峙。

她目光落在抄手立在門廊下,一身正三品官服的人身上,認得這就是廷尉府正監彭經浩。

“彭大人,本宮這是犯了何事,要勞你親自大駕光臨?”

“下官拜見長公主殿下。”

彭經浩踱上前來,眼神帶些游移,避免與她對視,“下官手頭有樁案子,牽涉到貴府的人,這才冒昧登門。”

“哦,什麽案子?”陸霓神態自若,淡聲笑道:

“既是本宮府裏的人,你要誰,只管帶走就是,本宮一向遵紀守法,這點小事,怎會為難彭大人,更犯不著讓人來砸本宮的門。”

彭經浩嘿然一笑,“是太醫院院判張庭春一案,聽聞殿下前些日還派人查訪過,不知……眼下可有興趣去聽一聽?”

“沒興趣。”

陸霓直接搖頭,吩咐呂良一聲:“送客。”

一眾府兵頓時圍上前,長公主府的護衛之力,比起尋常世家權貴絲毫不弱,僅是彭經浩帶來的這點差役,若非出其不意,根本連門也進不來。

“慢!”

彭經浩喊了一聲後,唇皮掀動半晌,最終還是說道:“實際那人業已投案,供出的幕後主使……正是殿下。因此,您今日是無論如何,也要跟下官走一趟了。”

陸霓負手而立,神色清冷,“若本宮不願呢?”

呂良等一眾護衛立時抽出佩刀,鏗鏘聲整齊劃一,氣勢驚人。

便聽府門之外,有人揚聲大笑,“陸昭寧,怕是今天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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