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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三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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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壯漢舉著一頂肩輿, 若不是長公主這府邸建造得足夠恢弘,恐怕高高在上的那位,會被直接拍在門外匾額上。

明晃晃的火把與燭燈映照下, 昌國公世子季澹居高臨下, 俯視眾生的眼神落在滿滿一院子護衛身上,手中折扇一收,指著陸霓大放厥詞:

“彭大人好意相請, 長公主卻不識擡舉, 那就只能先禮後兵了。”

說話間,府外齊刷刷的腳步聲鋪天蓋地響起,不過極短的時間,便將前門圍得水洩不通。

陸霓微微昂首, 見季澹大剌剌半躺在輿轎上, 那條膝蓋骨碎裂的左腿明顯傷勢未愈,歪斜僵直地抻著。

見她望著自己這條腿, 季澹新仇舊怨一同湧上心來, 恨聲道:“陸昭寧, 今天本世子就要看看,你還怎麽逃出我的手掌心。”

今夜城中空虛, 街上實施宵禁, 留守的城防司在各處城門嚴守。

陸霓對他的話充耳不聞, 目光轉向門外黑壓壓的士兵,看服飾並非城防司,卻是統一的軍中制式。

這樣一支軍隊入城,不可能不驚動兵部, 那麽……季澹是從何處調來的兵?

她轉而看向呂良, 後者神色肅然, 一手緊緊握住刀柄,眉頭深蹙,見她望來,微一搖頭。

顯然,以百名府兵之力,突圍難度極大。

“哈哈,怎麽樣?”

季澹毫不介意唱獨角戲,即便長公主由始至終也沒搭過一句話,他高坐在上眉飛色舞,一副躊躇滿志。

陸霓回過頭來,仍是沖著彭經浩,“正監這是何意?如今廷尉府是季世子說了算?”

以何種由頭帶走長公主,正是彭經浩面臨的難題,皇室宗親可不是平頭百姓,即便證據確鑿,按規制也得等聖上禦批到,才能拿人。

若非季世子忽然登門,實際在前夜遭季湛恐嚇後,彭經浩心裏早已打退堂鼓了。

然而眼下這形勢,就算真能把人請回去,萬一不能坐實罪名,接下來倒黴的就是他自己。

他此刻左右為難,摻合進太後和長公主的權勢之爭,他這小魚小蝦動輒就得掉腦袋。

“下官奉勸殿下,還是隨我等走上一趟吧。”

如今他也是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道:“否則真動起手來,怕是刀劍無眼。”

“誓死守護長公主。”

百名護衛驀地齊聲高喝,雷動震天,驚得輿轎上的季澹身子一歪險些栽下來。

他暗自慶幸,若非跟解太尉弄來這支軍隊,這次大好機會,恐怕真要讓長公主逃脫了。

“給我上啊,本世子倒要看看,誰敢反抗的,給我統統殺了。”

季澹抖著手疾言厲色,門外領兵校尉一聲令下,近千名士卒向內推進。

呂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長公主,末將率人殺出一條血路,送您安全出城……”

白芷、茯苓、鵑娘等人圍在陸霓身旁,雖被這陣勢嚇得花容失色,卻在看到長公主仍意態淡定時,卻也都強自定下心神。

長史魏蘭安前些日子去封邑處理事務,昨日才回,他到底有官身,尚且鎮定幾分,揚聲對彭經浩說道:

“彭大人,此事不合朝廷律法,季世子擅調私兵圍攻長公主府,這是謀害宗親的大罪,本人宗正司署長史魏蘭安,親眼目睹,除非今夜你將此地之人全殺光,否則一旦事機敗露,定難逃罪責!”

白芷拉住茯苓和鵑娘,低沈的聲音微微發顫,“待會兒你們兩個想辦法出去,到肅寧侯府報信。”

陸霓回過頭,除了白芷,其他兩個臉都嚇白了,她苦笑道:“侯府只有老太太在家,你讓她們去報信兒,把人嚇出個好歹怎麽辦?”

“殿下。”白芷緊緊攥住她的袖子,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郡主又不在,老夫人是一品誥命,若殿下真去了廷尉府,起碼她老人家還可想想辦法……”

她還是忍不住哭出聲來,其實心裏早就慌得沒了主意。

陸霓微微楞怔,似是到這時才發覺,偌大京城,她竟連一個可投靠求助的人都沒有。

“不能告訴老太太。”她淡聲道,語氣不容置喙。

外面的兵卒湧入,立時與呂良等人對峙住,雙方兵戎相見,激戰一觸即發。

便在這時,門外靜了靜,響起個尖利的公鴨嗓,“太後懿旨到。”

彭經浩周身冷汗頓時止住,心頭長出一口氣,感覺撿回條命來,這麽件糟心的案子,總算不用他自己頭上這頂烏紗來扛了。

秦大明高舉黃綢禦封邁進府門,面上是不可一世的狂傲,面南而立,宣道:

“奉太後娘娘懿旨,廷尉府即刻緝拿昭寧長公主,欽此。”

旨意含渾不清,即無事由亦無權責,然而有了這道聖旨,彭經浩總算又有了底氣,朝頭頂的季世子打了個手勢,示意暫緩武力幹戈。

再對上長公主,有了十足的淡定,擡手道:“殿下請吧。”

先禮後兵,外加一道聖旨,三管齊下,陸霓知道,今日這廷尉府她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實際在那晚聽完陸霏的話後,她已在心裏琢磨得七七八八,料到太後必定會在哪個節骨眼上,給她按個難以洗脫的罪名,這才會布下祭天大典這個兩難的局。

眼下無計可施,因為阿瓚還在太後手裏攥著。

“好,本宮就同你等走這一遭。”陸霓語聲沈穩,走上前去。

呂良退至近處,擋在她身前,遲疑道:“殿下……”

他心下為難,此地奮力一搏,他尚有幾成把握,護著殿下出府暫避,但城門現下早已關閉,要想出城又是一道難關。

而眼下最難的是違抗聖旨,單這一條,殿下便罪責難逃。

“殿下……你有何吩咐?”他咬了咬牙,收刀入鞘,決定立刻往堒臺求援。

陸霓看他一眼,卻什麽都沒說,移步繞過他時,身後白芷立刻跟上,把茯苓往後推,“我陪殿下去,你守好家。”

茯苓死死扯住長公主的袖子不松,淚流滿面,卻意態堅決,“殿下,奴婢也去。”

陸霓駐足,水潤的桃花眸凝著淺笑,“你們幾個,本宮眼下一個都用不上了。”

“昭寧殿下,請吧。”身後,秦大明抄著手冷聲催促。

陸霓輕輕把她倆的手從袖子上撕擄下來,步履沈穩,回身向外走去。

廷尉府的陰森可怖,令人談之色變。

形狀古怪的各色刑具,鐵制、木制、陶土的都有,無一例外染著斑駁血汙,那是無數個活生生的人,最後變成一團碎肉骨渣,留下的印記。

曾經被縛在上面承受酷刑的,早已死無全屍,卻似乎魂魄仍被禁錮在此,永生永世不得逃脫。

若側耳細聽,還能隱隱聞得縈繞其上的淒厲慘號。

及至鐐銬、火盆、水牢、尖刺嶙峋的囚籠……

充斥濃重血腥氣及腐臭,沖刷出的血水,順著地面縱橫的溝壑遲緩淌動。

這便是廷尉府的審訊堂。

通常辦案的府衙高堂明鏡,光明正大,審訊依照流程,人證、物證、供詞概不可缺。

但在廷尉府,這一切都不重要。

此地常年陰暗,密不透光,只因身在其中的犯人,唯一的利用價值,便是藏在肚裏的秘密,一旦吐露,便如最卑微的螻蟻,不須審判定案,死得悄無聲息。

兩側長長的通道盡頭,向下通往深埋地底的詔獄。

此時,一間地牢中,一個肢體殘破的男人趴伏在地,蚊蠅被血汙吸引而來,圍著他亂轟轟嗡鳴。

桔梗縮坐角落,呆滯的目光落在哥哥身上,如同看一件死物。

“二丫……”地上的人又一次醒來,在求生的邊緣苦苦掙紮,“救救我,你不能看著大哥死,咱們老周家絕了後,爹娘在天之靈……不會原諒你的。”

桔梗嘴唇翕動,麻木的臉上生出一絲動容。

周通艱難擡頭,透過被血結成團的汙糟亂發,苦苦哀求。

“我是被你拖累的啊!不然那些人殺了那太醫,為什麽偏要栽在我身上,二丫,我冤吶……”

“誰讓你要賣我。”桔梗神情似哭似笑,喃喃自語,“你知道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活著有多難……”

她在宮中謹小慎微多年,才被皇後相中,在長公主身邊做了大宮女,以為苦難終於到頭,卻被秦公公脅迫,身不由己,成了替太後監視長公主的眼線。

上次來時,周通身上沒挨刑,讓她生了一絲僥幸。

桔梗雙眼無神,冷漠地看著哥哥,他當晚撞見張太醫時,從他那裏得到葵腦,當時留了個心眼,被衙差抓捕前,就藏在屋後的石板下。

她連夜趕回臨安,取出東西後曾想著找個機會交給長公主,提醒她太後的奸計,以此換得她和哥哥的生路。

然而一念之差……

和當歸去後園時,那小丫頭無心的一句抱怨:

桔梗姐姐,我想回家了……殿下信任的只有白芷和茯苓兩位姐姐,對咱們卻總是提防著,也不知什麽時候才有出頭之日。

在太後和長公主之間搖擺不定的心,在那一刻莫名奇妙生出堅定。

要取得殿下的信任太難,且,長公主如今自身難保,唯有投靠太後,才是出路。

仿佛鬼使神差,她用石頭砸死當歸時,竟沒有絲毫猶豫。

從那時起,她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哀求無果,周通又轉為破口大罵,“娘說的沒錯,你這賠錢貨就是個煞星,生下來克死咱爹,娘死了……現在連我也要死了,一家子死絕,你高興了吧?”

桔梗麻木的臉上裂出一道笑靨,語聲低不可聞,“是呀,我是挺高興的,你們都死了,可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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