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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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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翳扯了張條凳坐到劉婆子面前, 柔聲細氣道:“哎喲瞧你,怎麽瘦成這樣兒了。”

燭火明燦落在他臉上,能看清瞳仁間一層薄薄的白翳, 令他顯出兩分陰森可怖來。

劉婆子被關了幾日, 委頓得嗓門都不洪亮了,啞著聲兒哀求,“雲總管, 老婆子冤枉啊。”

“知道的, 咱家這不是來幫你了麽。”雲翳從懷裏摸出個藥包,“吃了它,你就會說真話,冤屈不就洗脫了。”

“好好好……”劉婆子連連點頭, 毫不猶豫張大嘴, 等著他餵藥。

這府裏人都知,雲總管本事大著呢, 生死人肉白骨, 死人能治活, 活人也能給治死……

因此沒人敢得罪他。

劉婆子敢吃他的藥,本身就是一種自證清白。

雲翳便把藥粉倒進她嘴裏。

其實哪兒有什麽讓人吐真言的藥?真這麽神奇, 他早餵給太後吃了。

幻劑入口, 劉婆子恍恍惚惚跟做夢似的, 雲翳把那天的經過又問了遍,說法一致,他心裏多少有了數,起身離開。

淩靖初到來, 陸霓讓人去西廂請季以舟時才知, 那人一大早就出門了。

他搬離正房後, 兩人之間的相處倒更像夫妻了——是那種感情不怎麽樣,不大見面、各忙各的夫妻。

季以舟開始早出晚歸,儼然把她這兒當成自己家,出入招呼都不打一聲兒。

陸霓嘖嘖嘆氣,明知道今日漓容郡主一來,宸哥兒的身世就該大白了,他這會兒避出去,分明就是心虛,不想承認罷了。

“怎麽了這是?”淩靖初奇道。

前段時間聽說季督尉住進長公主府,她就沒過來瞧宸哥兒,跟解斕一樣的想法,怕打擾了他倆。

昨日陸霓派人來請,一見了她,倒像抓到救命稻草。

“唉,別提了……”

陸霓把事情一說,淩靖初跟她一模一樣的表情,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接著不約而同捧腹轟笑。

笑完,淩靖初神情嚴肅,鄭重道:“裳裳,他喜歡你。”

輪到陸霓笑不出了,擺了擺手,撇過此事不提,她今兒還得跟表姐坦白呢。

陸霓帶她進了書房,揮毫書就一幅橫披,擱下筆,她微垂著頭,纖長睫羽擡起,眼含歉意,抿唇看著表姐。

淩靖初面上的笑容一點點落下,轉為震驚和訝然,退到一旁的椅子上坐著,撐著額頭擡手做了個手勢,示意陸霓別說話。

讓表姐靜靜。

同樣的事,一個字沒說,淩靖初就懂了,陸霓心想:季以舟果然是頭蠢牛。

“你、你……好你個裳裳呀,騙了表姐這麽些年!”

淩靖初起身站成只茶壺,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她,臉上是想哭又想笑的模樣,連連嗟嘆。

“枉我日思夜想,老太太找的那些一個瞧不上……”

其實長公主開書坊的事兒,她也聽到些傳聞,更知道那兩個面首,裳裳跟他們清清白白、毫無瓜葛——如今外界都稱,甘霖先生是長公主府的清客。

她還想著,明日讓裳裳牽個線,見見真容,誰知……

那是個冒牌貨,真“先生”就在眼前。

“……散作甘霖洗瘴煙。”

淩靖初喃喃念誦,一臉失魂落魄。

陸霓在她邊上一個勁兒作揖討饒,“表姐,裳裳錯了,要打要罵全憑處置,不生氣了……不生氣了好不好嘛。”

說著,扭股兒糖一般纏在表姐身上。

要叫季以舟看見這一幕,恐怕會氣到吐血。

這般會撒嬌扮乖的長公主,要是拿這個態度來跟他澄清當日的事實,他一定甘之如怡,不,欣喜若狂。

眼下,他正在皇宮聽封。

作為新帝登基的首要功臣,太後十分慷慨,冊封季湛為正一品大司徒,位列三公,文臣之首。

要知司徒一位,再往上便是相國,那方是貨真價實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不過那個位子,據季以舟揣測,太後應是留給解知聞的。

這是茜娘的口供起了作用,季家三位族老跟太後力爭來的,除了一個後位,還有他這家主在朝堂上更進一步。

但實則,是明升暗貶。

在太後和解知聞看來,季湛兵不血刃換防禁軍,成就新帝大業,接下來就該交出京畿兵權。

司徒位高權重,掌的卻是民生戶部——該季家出錢的時候到了。

解知聞笑容可掬,一口一個賢侄,道賀後安撫地拍著季湛肩頭。

“軍務上的事交給你義兄,玄天騎本就是他一手創建,賢侄你當可放心。”

季以舟含笑點頭,“多謝太尉體恤,軍餉案全靠兄長才得以水落石出,接下來緝拿要犯,正該他回來執掌玄天騎,之後勞碌奔波,還得他辛苦。”

青翼軍餉案,解斕依了他的主意,只查到行賄關城的商隊這裏,就此掐斷。

若非京畿軍務是移交到解斕手上,在季以舟來說當算以退為進,他是不會這般輕易妥協的。

解知聞手撚朝珠,目光不經意打量在他身上,欣慰而笑:

“如今戶部有了水運司這個新衙門,開鑿運河茲事體大,季司徒子承父業,如今比起國公爺已是更進一步了。”

兵權在他這個太尉來說倒是小事,讓他最為眼紅的,自然還是季家的財富,說著這話時,解知聞眼中不經意流露一絲貪婪。

“還是你們年輕人好哇,二郎恐怕做夢都沒想到,你比他還要早一步位列三公,季湛,你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將來這朝堂,遲早是你們的天下。”

“伯父說的是哪裏話,我等的見識閱歷,怎能和您相提並論,太尉運籌帷幄,輔佐太後和陛下勞苦功高,將來也還是要以您馬首是瞻的。”

季以舟做了文臣,好似無師自通地掌握了文臣該有的圓滑,而非一介武夫。

兩人逢迎奉承,言笑甚歡,任誰都瞧不出,私下裏明槍暗箭,已廝殺得鮮血橫流。

新帝登基已近兩月,改年號崇明,除封賞功臣,另皇親宗室照例也有進封,除了已有封號的兩位,陸霏賜號福順,陸瓚封為寧王。

雖是封王,卻無藩地,不過空有名號,待祭天大典之後,還需進京謝恩。

書坊開張這日,禦史中丞王清早早就到了,戚橫元親自將他迎到二樓靜室,又等了一刻鐘,長公主的馬車才姍姍而來。

車上下來的卻只有一個雲翳,王清見他時略有怔忡,探問道:“昭寧殿下她……”

雲翳矜持一笑,“這等場合,殿下不好親自出面,王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跟咱家說,定一字不漏帶到。”

長公主自益陵歸來後,便成日足不出戶,明顯是要在太後眼皮子底下低調行事。

王清先前兩次出力,眼下卻不可親自登門求見,原想借書坊開張見一面,誰知長公主竟謹慎如斯。

“也好,也好!是王某想得過於輕忽了。”

王清撚須輕嘆,“實際前些日,某還去見了二殿下一面,哦,如今該稱寧王了。”

雲翳不動聲色笑道:“寧王讀書向來刻苦,鹿銘山離得益陵又近,咱家聽殿下來信說起了,與書院眾學子相談甚洽。”

“某在書院教經史那兩年,還曾拿殿下的文章給他們做過範例,那時殿下不過剛滿十歲,便已熟讀四書五經,這兩年越發進益了,實在是天賦異稟,難得之至。”

王清誇讚一番,大有未得英才而教的遺憾。

雲翳微一挑眉,“聽聞前些日,太後擇了管獻宇老大人給陛下講經習典,不日就是太傅了,可惜……管大人到底年歲大了些。”

朝中論文才經綸,王清可為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年紀也才剛逾四旬,正該是文臣大展鴻圖的最佳之年。

原先正熙帝也曾起意,待陸瓚年過十五立為太子後,便由他來做太子少傅的。

王清笑得謙遜,面上一點看不出端倪:

“呵呵,如今某這中丞也成了個閑職,倒是能多得些時間,時常去書院走走,得天下英才而教之,實為人生一大幸事。”

“正是。”雲翳與他一同展顏,各自心照不宣,趁機又提了一句薦姚子玉去書院的事,在王清來說,自是小事一樁,當即應允。

“哦,還有一事,恐怕王大人還未聽到消息。”

探完王清的口風,雲翳這才說道:“耿太傅出事了。”

王清這一驚非同小可,沈穩的面容一瞬青白交加,“太傅他……?”

雲翳沈重點點頭,“未至徐州便遇害了。”

“可查出是誰人所為?”

“山匪。”

王清默然不語,擡首去看掛在墻上的那幅《伯遠帖》,遺詔他是親眼看過的,已然猜到長公主此番用意。

半晌,他嘿然冷笑,“太傅乃士林之首,文心所向,放歸山林之日竟遭宵小戕害,將來真相大白之時,這天下的讀書人定不會善罷甘休,幹戈將起啊……”

意思點到,兩個明白人便不須再多說。

其實陸霓今日是要來的,車至半路,卻被季以舟給截住。

“上哪兒去?”

他就是明知故問,陸霓挑起車簾,誠意邀請,“本宮的書坊今日開業,你不是老惦記甘霖先生,走,隨本宮去見見。”

季以舟上了車,擒住她皓腕一聲冷笑,“小白臉有什麽好瞧的,臣帶你去見個人。”

不由分說拖她下來站定,季以舟微一楞神,目光在她身上徐徐逘巡。

她今日衣飾華貴,一身晚煙霞曳地雲緞裙,寬大裙擺上繡滿金絲牡丹,極盡妍麗奪目。

原來,她不著孝時,一顰一笑是這般動人的嫵媚風韻。

兩只大手合住的腰肢不盈一握,幾乎令他不忍挪開,隨後輕輕一托,把人放到馬背上。

陸霓是會騎馬的,但今兒穿的這裙子只能側坐,驀地被擱到上面,險些向後仰栽下去。

季以舟隨後翻身上馬,大氅一揚將她裹在懷裏,輕夾馬腹疾馳而去。

“誒……”這人已是霸道得沒邊兒了,陸霓憤憤掐他手背,“你要帶本宮去哪兒?”

今日他要說不出個讓她滿意的答案,回頭她就命呂良把府門圍個嚴實,再不叫他進。

季以舟在她耳邊挑釁一笑,故意要賣個關子,“西九巷。”

作者有話說:

季以舟:阿柏,你說誰們感情不怎麽樣?

阿柏:額滴好大兒,跟媽媽說話溫柔一點。

季以舟:本相的溫柔只給裳裳。

阿柏:……你要知道,你現在還不是相爺。

季以舟: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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