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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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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剛才一直走在邊上, 把她和表姐的話都偷聽去了?

“是……”

陸霓剛想答,就聽外面一陣喧鬧,似乎有無數張嘴一同發聲, 恰好把她要說的人名給喊出來:

“甘霖先生……甘霖先生來了嘿……快看吶。”

陸霓驚訝探頭出去, 路邊一座繁華樓宇映入眼簾,門匾上書三個大字——“息豐樓”。

她給忘了,專賣字畫的息豐樓, 也在東坊。

就見戚橫元青袍玉冠, 在人群中顯得仙姿飄逸、卓然不群,被圍拱著正往樓上去。

這裏一樓是茶座,聚集的要麽囊中羞澀,要麽是附庸風雅的外行, 臨窗湊著一堆人, 肆意鼓吹的交談傳到車裏。

“我可跟你們說啊,這位甘霖先生的身份吶, 你們再猜不到……他是長公主府的人!”

“長公主……”周圍傳來一片吸氣聲。

“我二舅他小姨子的鄰居, 家裏侄兒就跟在黃管事身邊做小廝, 親眼瞧見的,甘霖先生每回出新作, 都是那人來送。”

“你是說, 甘霖先生……其實是長公主的……”

“面首!對、沒錯, 那人就是長公主養在府裏的面首。”

嘿嘿哈哈,或艷羨或嫉妒的笑聲低語不斷。

“嘖嘖,瞧人那份氣度,果真是才華橫溢、仙人之姿, 才能入長公主法眼……”

“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登對……”

陸霓趕緊縮回來, 就聽頭頂傳來一聲冷哼。

她長睫微微顫動一下,向上擡眸,跟季以舟陰沈的眼神撞個正著。

那雙長挑的鳳眼像兩片鋒利冷刀,恨不得從她臉上刮下二兩肉來。

陸霓眼疾手快,啪一聲打下車簾,合上簾扣的手有點哆嗦,這才趕忙從另一邊向外看去。

還好,表姐跟著解斕他們,已經快到薈寶樓門前,沒留意這邊的騷動。

轉回身時,前面的廂門被人大力推開,季以舟矮身進來,背著光臉色鐵青,好似鉛雲壓頂。

白芷茯苓都沒跟來,車裏只有雲翳,就聽季督尉冷聲低喝:

“出去。”

雲翳看向長公主,自認為從她那雙含著哀求的眼裏看見兩個大字,“別!走!”

“殿下……”

他也拿眼神還了四個字——好自為之。

隨後,果斷棄主而逃。

陸霓:“……”

本宮要這佞臣何用?

季以舟沈默在旁落坐,甚至沒有看她,又恢覆了從前冷漠戒備、挾雜嘲諷的姿態,先前在侯府時的溫和像是一場錯覺。

陸霓眸色冷了冷,每次面對這樣的他,那些本該有的解釋,她便一個字都不想說。

外間的聒噪仍未止歇,一個人說道:“還有呢,如今長公主出錢給甘霖先生開書坊了,往後呀,這息豐樓再瞧不著高人真跡嘍。”

陸霓手指動了動,哂笑一聲:“那個……本宮這不是被你逼的,不開書坊怎麽養得起齊煊那隊人馬。”

要不是他開出黑心價碼,她哪兒用得著賣字?

季以舟下頜緊繃,“長公主缺錢,難道不是因為小白臉養得太多?”

“齊煊哪裏算小白臉了……哈哈。”陸霓幹笑一聲,這車裏待不得了,“麻煩讓讓,本宮上前面找表姐去。”

季以舟長臂一伸撐住車壁,高大的身軀擋在她面前,只留給她角落裏巴掌大的空間。

陸霓勉強鎮定,這感覺像森林中兔子遭遇猛虎,再沒有心計和地位高下所能決定的優勢,只有強壯與孱弱。

她十分相信,他一只手就能掐死她。

“上次長公主邀本督進府,是想叫本督去看看,你養了多少面首麽?”

他齒間迸出冷笑,直如兇獸吐息,“長公主既將下嫁,從此就是本督的人,本督若將那些野男人全宰了,長公主會心疼嗎?”

陸霓背抵夾角,側偏過頭去,淡聲道:

“督尉養外室,本宮養面首,你情我願、公平合理,你動本宮的人,本宮就動你的人!”

面前的人明顯楞了楞,陸霓回頭與他對視,眸間滿是挑釁,“怎麽樣?督尉心疼嗎?”

盯著她這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季以舟神情間嘲諷更甚,忽而伏在她耳畔,“你想知道劉府的事,本督現在就告訴你……”

“劉夫人當年在揚州誕下雙生女,其中一個被人偷去,賣到專給秦樓養馬的伎戶人家,從小受的調|教就是如何取悅、伺候男人,沒想到……連先帝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住口!”陸霓不可抑制地渾身顫抖。

季以舟笑聲低啞,殘忍的字眼像針,一下下紮進她的心,“先帝恐怕到死不知,寵幸的愛妃是秦樓最下賤的妓|女……”

“本宮叫你住口……”

陸霓揚手朝他面上摑去,腕子卻被死死鉗住。

“怎麽樣?長公主一心追查,但真相卻難如人意……可悲麽?”

季以舟說完,摔開她的手出了馬車,沒去薈寶樓找解斕,直接策馬回營。

滕磊正在等他,四下無人,急急道:“許公公並非通敵,他早早運來那批玄甲物資,就是為應對燕狗來襲的。”

“你跟解斕說了沒有?”季以舟冷冷問道。

“沒。”滕磊應聲搖頭,“末將一句都沒說。”

季以舟嗯了一聲,“這些事……你就爛在肚裏吧。”

“那太後為何殺他?”滕磊猶有疑惑,“他們可是查出什麽來了?”

“許兆死了,線索就斷了,豈不正好,至於太後他們疑的……”

季以舟唇邊劃過一抹冷厲,“是本督。”

陸霓也未進薈寶樓,直接叫車夫返回侯府,到快晚膳時淩靖初回來,祖孫三人用過飯,相談至深夜。

老夫人撐不住先去歇息了,她和表姐回房躺在床上,又聊至天蒙蒙亮,才胡亂睡去。

待到次日回了公主府,她才問起雲翳:

“昨天你說的獨眼道人,到底是什麽人?”

雲翳正跪坐在香案旁,慢條斯理壓著香灰,“奴婢以前跟殿下提過一次,我師父未入宮前有個哥哥。”

陸霓沈思半晌,臉色漸漸凝重,“好像是有這麽個人,本宮記得你說,許兆幼時家境貧寒,他哥哥上山采藥壞了只眼,後來……出家做了道人。”

一室寂靜,夕陽最後一抹餘燼透過窗牖,仿佛在青玉地面上潑灑出一道血痕,殷紅刺目。

“不可能。”陸霓輕輕搖頭,“許兆不會背叛父皇,更不會通敵叛國。”

“師父對陛下忠心不改,若真是他找人做的,只能是……”

雲翳話說到半截,在長公主冷冷的註視中咽住了。

昨日季以舟在她耳畔的嘲笑再次響起,“一心追查的真相難如人意,真是可悲……”

她滿心郁結,昨夜在外祖母面前卻一個字不敢提,她該說什麽?

說您的皇帝女婿,受個妓|女蠱惑,死在龍榻上,鮮血噴得滿帳子都是?

這還不止,兩年前,一國皇帝暗中指使親信,賄賂邊關,替敵國打通一條殺入京城的大路,好讓血腥殘暴的北燕蠻夷劍指京城,徹底摧毀大庸百年基業,以兩敗俱傷的方式,就此結束陸家受世家把持的傀儡帝王命數。

滿懷失望,濃濃的疲累感襲上心頭,陸霓緩緩躺倒,一頭青絲鋪洩而下,散落在厚重織錦軟毯上。

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緊緊抱住。

像小時候偎在母後膝頭盡情撒嬌,歡笑聲銀鈴般飄蕩在熱鬧的長信宮,宮人四下走動,阿瓚邁著小短腿在邊上亂跑,一忽也撲進母後懷裏……

父皇含笑坐在椅上,看著母子三人的眼神睿智清明,蘊著脈脈溫情。

而眼下只餘她一人,苦苦掙住遙不可及的希望,被一個接一個冷冰冰的現實擊潰。

雲翳悄聲挪至近旁,見她緊閉的雙睫顫動不止,淚水洶湧而出,濡濕了瑩白凝脂。

“殿下,不一定是你想得那樣。”

陸霓的身子動了動,扭過去額頭抵著毯子,不想聽他說。

雲翳在她身邊盤膝坐下,靈巧手指扯動散亂的裙擺,在毯子上鋪展開來,層層疊疊,好似一株盛放的牡丹。

他從邊上拿過齒梳,將長發攏在掌心,一下下篦著。

“陛下這輩子最疼愛長公主,恐怕二皇子比之也有不如,三年前,您從華清園回來,那件事……陛下大抵是知道了。”

陸霓猛地一掙就要坐起,雲翳眼疾手快按住她腦袋,才沒叫她扯疼頭皮,手上不輕不重的力道,帶點強硬的意味,示意她別動。

“天下間哪個父親能容忍……女兒受那般奇辱大恥?更何況他是皇帝……帝王之怒,自然要以流血千裏為代價……”

雲翳的聲音輕幽飄忽,“陛下不能坐視不管,又無力懲治季世子,只能另辟蹊徑,但奴婢相信,陛下那樣做,必定還留了後手。”

陸霓睜大眼,黑暗中那雙飽含淚光的眸子閃閃發亮,沈聲問道:“誰?”

雲翳淡淡搖頭,“奴婢上次就說了,奴婢不確定……殿下,不管是誰,您該走的路,還該繼續走完,不是為陛下,也不是為二殿下,是為您自己。皇後娘娘和陛下在天之靈,若是知道所有的苦難都要留給他們的孩子承受,只會心如刀絞、悔不當初。”

“至於說秦樓養馬人家的勾當,奴婢記得,張院判前段時間曾四處打探一味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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