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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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歸推門進屋, 立刻掩住鼻子去開窗,一面回頭問桔梗:

“你不是請一日的假麽,怎麽才回?幸好殿下昨夜歇在侯府了, 你今晚要是再不回來, 我都不知怎麽替你瞞。唔,什麽味兒,怎麽這麽沖……”

還帶點腥騷氣, 當歸在宮裏研香院學過幾年制香, 鼻子最靈,剛進門這股味兒,差點沒把她熏吐了。

窗扇全都打開,初秋的夜風涼浸浸灌進來, 半倚在床頭的桔梗連打幾個噴嚏, 忙道:“快關上。”

“哦。”當歸吐了吐舌頭,只得又把窗拉回一半, 好在這屋子夠寬敞, 剛才風那麽一吹, 味道霎時散了大半。

原先的宿值房就在後面那排,如今被雲總管霸占了, 倒給她們換到東偏院來, 通風又采光, 還比以前的屋子大了一半。

她和桔梗一間屋,平日也最是要好,走到床前,伸手在額上探了探, “沒燒啊。”

接著又捏住了鼻子, “唔, 你帶什麽東西回來了?”

桔梗臉色不大好,沒精打采的垂著頭。

半晌,從身上翻出個小布包,揭了一層又一層,足有七八重厚白巾包得嚴實,最後露出一團指甲蓋大小、深褐色的物什,像是什麽藥材。

她問當歸:“這東西你認得麽?”

當歸皺著眉,熏得直翻白眼,臉離得老遠,小心拿指甲撥弄一下。

“好像是葵腦,呀……你怎麽有這東西?哪兒來的?”

桔梗耷拉著眉眼,“我想著你應該認得,這才帶回來給你瞧瞧。”

“快包起來吧。”

當歸小心提著布巾往上搭,一臉避之不及的表情,直待她重又裹好,這才在床沿上坐下。

“從前我聽研香院的嬤嬤說起過,不是什麽好東西,大抵是揚州那邊秦樓裏的下賤勾當,聽說拿酒幾蒸幾曬,才能消了那股子騷臭氣,添到……合歡香裏用的。”

她小臉漲得通紅,覺得說這些很是羞恥,小聲問道:“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桔梗沈沈搖頭,“你別問。”

“不是說你哥哥摔了腿麽?”當歸小聲嘀咕一句,忽地省起,“哦對了,上回雲總管好像還問過我什麽奇香來著……”

“別!”桔梗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攥住她的袖子,“別跟雲總管說。”

“為、為什麽呀?他要找的,說不定就是葵腦,別看這東西那什麽……聽說金貴著呢。”

“當歸。”桔梗冷不丁站起來,“你剛都說了,這不是什麽好東西,咱們女孩子家拿著,說出去怪不好聽的。走,你陪我去把它扔了。”

她不由分說拉著當歸出了屋子,“後園那邊不是有口廢井,扔完咱們順道去浴房洗完再回來,剛好去去這味兒。”

“唉,姐姐你走慢點。”當歸被她扯得踉踉蹌蹌,“我今日洗過了。”

“來嘛,就當陪我。”

雲翳待長公主睡下,從房裏出來,黑燈瞎火他也不用點燈,有玄奴在前給他開路,踱著步回後罩房。

恰好遇見桔梗挽著一頭濕發進東偏院,玄奴喵了一聲,在她腳邊打了個轉,長尾高高豎起,一個勁兒蹭她的腳。

桔梗忙往旁躲,喊了聲雲總管,“你快看住它,我剛洗完,這又蹭我一身毛。”

雲翳嘿嘿一笑,彎腰把貓抱在手裏,鼻子微動,伸長脖子湊近她嗅了一下。

“嘖,雲總管你做什麽?”桔梗急了,一把推開他。

“一股子胰子香。”雲翳嘴上占了句便宜,晃著方步走了。

回房依舊不用點燈,他這樣兒的養在府裏,倒是給長公主省下不少油燈錢,踢鞋上榻一躺,玄奴團在他懷裏,一人一貓睡下。

睡到半夜,懷裏的貓驀地驚坐,支楞著耳朵,向外喵了一聲。

雲翳揉眼跟著坐起,他耳朵雖靈,到底比不得玄奴,需得有它提醒,此時側耳,聽到“滴答滴答”極輕的水聲。

要下雨了麽?

他起來趿上鞋,放輕腳步蹭到門邊,輕悄打開,躡著步子走到廊下時,鼻端嗅到一絲血腥氣。

懷裏的貓兒已經奓了毛,轉個拐角,玄奴猛地哈了一聲,緊接著一只大手探過來,一把卡住雲翳的脖子。

貓兒發出一聲尖叫,從他懷裏一躥落地,丟下主子跑得沒影。

“有刺……客!”

雲翳也跟著一嗓子尖叫,結果出口就成了氣音,兩手扒住頸上的手,瞇眼定晴一瞧,放松下來。

“季督尉……”

面前的人一身黑衣盡數濡濕,像剛從血池裏撈出來,濃稠血水啪嗒啪嗒往下滴淌。

黑夜中,一張臉煞白,隱隱透出青灰,明顯失血過多。

就這樣兒,還想嚇唬咱家?

“你、你你先松手。”雲翳倒了口氣,“大晚上的,您上這兒來幹嘛?”

“來宰了你。”季以舟語氣平靜,甚至帶點愉悅的笑音,絲毫沒有重傷流血過多的虛弱。

“可您現下……傷得不輕吧?”雲翳咧著嘴探試一句,又去掰他的手。

鐵鉗一樣,他使出吃奶的勁兒,也掰不動分毫。

季以舟微一用力,將他再提起些,“殺你綽綽有餘。”

“別、別……”

兩腳離地,雲翳有點急了,“季督尉,有話好好說,咱家、咱家又沒得罪過您。”

“沒有麽?”

夜色中,季以舟的眸子像沈冷無波的幽潭,又似將獵物玩弄於股掌間的野獸,薄唇微掀,露出閃亮的白牙。

“你、你殺了咱家,長公主不會原諒你的。”

這會兒知道搬出主子了,“你這臨陣棄主的狗才,該殺!”

雲翳氣得翻白眼,我家殿下都沒嫌棄,你跟這兒較什麽勁。

“咱家那是、是給你倆制造機會,季督尉,你先放手,以後咱家一定多在殿下面前替您美言,要想斬獲芳心,還得靠咱家才行。”

“芳心……”季以舟頓了頓,低不可聞哼了一聲:“本督要來何用?”

再說,也用不著你。

他嗤然一笑,臉色愈加猙獰,五指收緊,“你這背主的東西,眼下就賣主求榮,果然留你不得。”

這下來真的,雲翳不敢在他火頭上橫跳了,不一會兒就覺得出氣兒多進氣少,胸腔快要炸開,艱難吐出個名字:

“許、夷……”

什麽東西?季以舟手指稍頓,隨後再次發力。

“獨眼道人……是、我師父親兄……”

趕在最後一口氣將盡,雲翳總算把這句囫圇出口,頸上一松,他一屁股癱坐在地,呼哧呼哧大口喘氣。

季以舟擰著眉,冷眼盯著腳下的人。

雲翳賴在地上,也擡頭看他。

“你還知道什麽?”至此,季以舟真正生出殺機。

“長公主知道的,咱家都知道,長公主不知道的,咱家也知道。就是不知,季督尉打不打算叫長公主知道。”

這人啰裏啰唆說了一堆知道不知道,看來是剛才掐得輕了,季以舟腳尖點在他心口,無聲地威懾他老實點兒。

“季督尉明裏暗裏襄助我家殿下多次,卻不肯實言相告,讓咱家猜猜……”

“就怕你沒這個命猜!”

季以舟一伏身,提著衣襟又把人拽在手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啊雲總管。”

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時多了把短刃,雪亮刀光映得雲翳又成了半瞎,眼角都淌出淚來。

他抹一把眼淚,紮著手盡數揩在季督尉身上,口中哼哼唧唧,“君恩錯負吶,陛下你可真是瞎了眼……”

季以舟被他哭麻了,腦子嗡嗡直響,舉刀的手一軟,緊接著,渾身氣力一瞬間流逝殆盡。

“你個死太監……給我……下、毒……”

他單膝跪地,只覺像掉進萬丈冰窟,眼前一黑。

終於,換雲翳得意洋洋站在他面前,也拿腳抵上去,“說,陛下是不是……”

誰知這人一碰就倒,雲翳楞住,叉腰低頭看去,咱家這還沒拷打呢,怎麽就暈了?

先前為了套話,他險些搭上小命,可不能這麽輕易就叫他糊弄過去。

陛下到底做了什麽,師父一點不肯跟他透露,一切僅憑猜測。

但既然連長公主也看中季以舟的身世,認定他是撬開季、解兩家頑固壁壘中,至關重要的一環,陛下必然也會這麽想。

若說陛下早就布好棋,忽然駕崩,這枚棋子就此脫離掌控,也不是……不可能。

雲翳蹲身,在他臉上拍了拍,“誒,別裝……”

觸手一片冰寒,他臉色一變。

他剛才下的只是些麻散,根本不傷性命,可季督尉身上,似乎不止外傷,還……

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探脈,“糟了。”

這人來之前,就已經中毒了。

他費力架起地上的人,忙忙往長公主寢室去,一進門就大呼小叫,“殿下快來幫忙,要死人了。”

陸霓今夜哭得頭暈腦脹,本就沒睡踏實,下榻來至外間,一看他手裏的人就皺起眉。

外間兩個大宮女聽見動靜匆忙進來,雲翳先吩咐茯苓拿他藥箱來,從頭發裏摸出根金針,刺上季以舟頸後大穴。

白芷眼瞧著一身是血的季督尉,把長公主心下的疑惑說了出來:

“誰人敢在京城傷他?”

宮禁和城防都是季督尉的人,不會是外面又要變天吧?

白芷一個激靈,忙道:“殿下,奴婢叫呂良出去瞧瞧?”

呂良是長公主府侍衛首領,不同於齊煊原先是禁軍的人,這支人馬從最初起就是她的私兵,呂良身手雖較齊煊差些,但忠心耿耿行事可靠。

陸霓點一下頭,“不必聲張,看看有沒有人埋伏在暗處。”

她大概能猜到,這人今夜許是進宮偷詔書了,難道太後當政這些日子,手頭已攥住禁軍的人為己所用?

金針刺穴封脈,體內的毒暫時壓制下去,季以舟輕哼一聲張開眼,定定看著立在燈下的長公主,眼神飄忽帶些迷離,扯動嘴角朝她露出個笑臉兒。

“詔書……沒得手,遇上太、尉的人,沒留神……中了一箭。”

陸霓難掩嫌棄,暗自嘖嘖:要你這廢物何用?

作者有話說:

後來,季以舟:求你賣主求榮。

雲半瞎:咱家是有原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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