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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程家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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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解斕開始審查軍餉案, 季以舟就有意回避與他見面,直到今晨,飛棠關主將滕磊到京, 即刻被帶到兵部問訊。

解斕審完, 便來賁武營值房找季以舟。

李其奉茶進來,就見他家主子在案前埋首處理公務,解大人坐在一旁默不作聲, 氣氛明顯不對頭。

李其的哥哥從前是季以舟的副將, 一同出生入死多年,死在飛棠關一役,之後他便被季督尉提拔到身邊,視為親信。

眼下解太尉已對主子起了疑, 這次更是把解大人支出來, 擺明是要查主子。

玄天騎中無人不知,他當初受解大人提攜, 兩人私交甚篤, 堪比親兄弟, 可到底也不真是親的。

解太尉這招夠毒辣,一面是親生父子, 一面是結義兄弟, 解大人會偏向哪邊, 這還用說嗎?

李其杵在門邊,戒備的眼神不時偷瞟解大人。

季以舟擱下手裏的文書,擡手示意他出去,像是才看見解斕一樣, 微微一笑:

“大哥來了。”

解斕收回審量的目光, 開口時語氣略顯生澀, 卻仍是直言不諱:

“我記得飛棠關剛打完那會兒,你跟我報的戰損,差了三千套玄甲,後來我也沒給你發,誰給你補齊的?”

季以舟咧了咧嘴,“大哥最近查貪墨,都是問人多拿了什麽,怎麽到我這兒,少要了你也問?”

“到這會兒了,你還糊弄我?”

“你問完滕磊,他不是都說了麽。”

“那你告訴我,他飛棠關怎會儲備那麽大一批玄甲?”

“若不是他手裏戰備充盈,當日一戰也不可能那麽輕易把燕狗趕回去。”

季以舟明顯神色放松下來,“看來他還是沒跟你吐實話啊,怎麽,還有大哥逼不出的口供?你沒給老滕上刑麽?”

“以舟!”解斕深深蹙眉,可一點沒有他的輕松,只覺有心無力。

季以舟起身走到他面前,寬大手掌按在義兄肩頭,神色沈凝下來,說道:

“兄長,你若還信我,這件事……就別再查下去。”

解斕驀地擡頭,面前魁梧的身軀像座龐然山岳,屹立在前,讓他無端生出難以捉摸的神秘感。

“以舟,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玄天騎,這支程家軍,我一定會交還給你。”

再一次重申,是因他不屑於欺世盜名,也似乎唯有這樣,才能減少他這些天來對季以舟的猜疑。

程家世代駐守北地,在幽州的年頭,比大庸朝的歷史還長。

幾代人心血,打造出一支紀律嚴明的鐵甲之師,強兵悍將所向披靡,穩穩壓住關外的游騎勇莽。

大庸從開國皇帝起,便想將這支實力強大的鐵騎納入囊中,依附皇權崛起的世家大族亦是如此,手段更加無所不用其極。

三十年前,程子昂領程家軍並入幽州軍,其中最關鍵的,是一整套練兵之法,以及囤兵布陣的北關地形圖。

當時的幽州軍主帥便是解斕的祖父,陳子昂得以重用,之後卻在一次護衛任務中離奇身亡,程家祖宅被一場大火焚毀殆盡,最後一支血脈盡數死於火場。

解斕組建玄天騎後,提拔季以舟的另一個原因,便因他就是程子昂的外甥,這支軍隊亦是因為有了他,才得以發揮出接近程家軍鼎盛時期的戰力。

解斕每次聽父親提及“我解家的玄天騎”時,都暗自慚愧不己。

他跟隨祖父在邊關、自幼聽著程家軍的輝煌戰跡長大,實在難以跟他解釋清楚,季以舟和解家,到底誰沾誰的光。

這人在兵事上堪稱奇才,八歲入營,從最底層兵卒做起,自屍山血海爬出,領兵征戰奇譎多詭,總能從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殺出,以最少的兵力、最快的速度,大破敵寇,所到之處片甲不留,堪稱狠戾絕決。

有道是慈不掌兵,解斕並不覺得他殘暴。

北燕游騎擅長誘敵深入,拖長戰線逐個圍剿,往往被圍困的將士並非死於一刀致命,而是殘忍斷其手足,即便撐到援兵來救,傷殘亦會拖慢接下來的追擊。

季以舟的戰術,無異於快刀斬亂麻,對敵如此,對自己人亦是如此。

當那些四肢俱斷、匍匐血泊的同袍們,哭求著給個痛快時,也唯有他能眼都不眨地,替他們了斷。

戰場是殘酷的,沒有人情願長久徘徊修羅場,尤其幽州已沒有他的親人,這裏早就不是他的家園,失去了守護的意義。

解斕知道,季以舟其實並沒那麽在意,玄天騎姓程還是姓解。

不同於他的先輩,他的志向不在北關,不願留在這片寸草不生的塞外荒原,一心想要去京城。

兩年前飛棠關一役,北燕折損大批精銳,大庸都城門戶險遭攻破,舉國動蕩,填進去巨額銀錢及兵馬。

解斕不由想起這次回京後,父親對他說的話:這其中,獲利最豐者,非季督尉莫屬。

他由此掙下在京城展露頭角的本錢,於解、季兩家把持朝政、與皇權分庭抗禮的覆雜格局中,成功站穩腳根。

解斕徹查軍餉案,越是深入,越驚覺事出蹊蹺,心頭有巨大的疑惑,只覺蒙在其上的最後一層紗將要掀起,眼下卻被季以舟堅定阻隔在前。

北燕精銳兵馬,是如何繞道潛行至飛棠關下的,這件事在戰役結束後,除了身在幽州的解斕覺得奇怪,季以舟也是同樣。

解斕的調查是從青翼兩州邊關開始,季以舟則從飛棠關反向追查,反而比他還要早,捕捉到一線真相。

這件事的源頭不在邊關亦不在北燕,而在京城。

在他得知季威派人前往徐州時,便命人尾隨在後,季德查到那批墨脂的貨主,再次確定了季以舟的猜測,因此趕在他吐露關鍵線索之前,當著幾個族老的面滅了他口。

這件事不能再查下去,背後的真相絕非人人都能接受。

解知聞想用解斕來牽制他,無非是想重掌京畿兵權,他自認為很了解這個兒子,解斕行事一絲不茍,認定的事,不追查到底誓不罷休。

這父子倆加起來,得有八百零一個心眼,解知聞獨占八百。

但所有人都低估了,解斕對季以舟的信賴和兄弟情,大概也包括季以舟自己。

解斕拿開按在肩頭的手,站起身與他對視,良久,終是釋然一笑,點頭做出讓步:

“好,我聽你的。”

與過往在幽州,每一次戰情難抉時一般,兩人意見相左,解斕都會選擇聽他的。

解斕拿過擱在幾案上的長匣子,打開給他看。

“謔,這麽大個老山參,給我的?”季以舟明知故問,伸手去拿。

先前的回避與猜疑都揭過不提,兩人重歸過去的默契。

“給淩老夫人的。”解斕拍開他的手,“走,陪我去趟肅寧侯府。”

季以舟心口微微一熱,繼而那顆心不再聽從他的指令,自行活泛起來,撲通撲通跳個沒完。

剛才霍闖叫人來傳了話,她今日也在那兒。

解斕奇怪地打量他忽然漲紅的臉,笑意十分真誠,“哦對,淩老夫人也是長公主的外祖母,你更該去拜見一下長輩。”

淩老夫人得知這兩人上門,習慣性先去看淩靖初。

當年對解刺史的不滿,其實在她這兒已然翻篇兒,不論如何,長子戰死,罪責並不在他,反倒是之後屢次幫扶,才保得侯府未被撤爵。

只不過靖初這丫頭性子執拗,仍舊咽不下那口氣。

淩靖初反過來提醒祖母,“季督尉……就是太後給裳裳定下的未婚夫婿。”

“瞧我這老糊塗……”

淩老夫人一拍額頭,先讓人去二房叫長公主,一面催著請客人進來說話。

誰知進來的只有解斕一個,老夫人往他身後瞧了好幾眼,大感失望。

解斕問安後遞上禮盒,替兄弟打掩護,解釋道:“季督尉怕驚擾貴府女眷,在外等候。”

老夫人訝然,不知未來孫婿身有怪疾,反當他是知禮之人,不由笑得慈藹:

“看來是個好孩子,不妨事,叫他進來吧。”

聽見有外客來,幾位小娘子早都避去屏風後的碧紗櫥,只剩淩靖初在旁,斜覷一眼解斕,心道:

人家季督尉好歹將來是這府上孫婿,你倒不拿自己當外人,就不怕進來沖撞女眷。

陸霓自側門而入,揚聲說道:“外祖母,還是別叫進來的好。”

這屋裏屋外到處是人,季以舟進來,萬一恐女癥發作,保不齊就得暴走行兇。

跟在她身後的淩二爺已搶上一步,對著解斕行了個大禮,“下官見過大人。”

解斕楞了一下,虛扶住他,眼睛看向淩靖初,“這位是?”

淩靖初別過半邊身子,避開二叔激動的眼神,他前兩日一回來就找她搭線引見解斕,被她當場拒絕。

倒不是不願幫二叔一把,她當時是這麽說的:解大人行事不近人情,二叔你與其托關系找門路,不如坦白交待,貪墨得不多的話,判不了幾年。

被淩二爺直呼她大逆不道。

此時,淩二爺三言兩語交待了官職從屬,解斕聽明白後,果然眼神就沒那麽溫和了,言辭轉得很正式:

“淩大人還是等兵部傳喚吧,朝堂之事,不宜私議。”

“東西真的是馮庫長給下官的,原封不動一件不少,下官願盡數充公,就是處罰嘛……”

淩二爺照著長公主教的說辭,誰知還未說完,已被她打斷。

“解大人,那批墨脂是本宮托了二舅父,讓他幫忙從庫司勻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

祝大家中秋快樂,花好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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