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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墨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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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寧侯府。

淩老夫人頭發花白, 昔日娟秀的面龐仍舊白皙細膩,卻已老態盡現,見了陸霓驀地哭出聲來, 一把摟緊她:

“我的裳裳……”

喉頭哽咽, 剩下的話再說不出來。

陸霓見外祖母這般傷心,攢了一肚子的眼淚只得咽下,反倒把她摟在懷裏, 哄小孩兒一樣輕聲呵護, 擡眼跟表姐對了個心意相通的眼神兒。

“表姐我哄好幾天了,該輪著你了。”淩靖初顯然是這個意思。

外祖母年輕時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兒,才情品貌樣樣俱佳,嫁給外祖父後, 姻緣和美羨煞世人。

外祖父終生未曾納妾, 寵愛了她一輩子,家中三男一女皆是外祖母所出。

不必使心機耍手段, 順順遂遂半輩子, 誰知接下來老天卻紅了眼, 不肯再叫她這般舒坦。

丈夫早逝,入宮為後的女兒病亡, 長子戰死, 接二連三的噩耗, 幾乎摧折了這個只知侍花弄香、讀詩作畫的女人。

都說慈母多敗兒,剩下的兩個兒子天資碌碌,心性上更是不如她最疼愛的那兩個,從前有父兄在上鎮著還消停些, 待到樹倒猢猻散的一日, 不說奉養天年, 反倒埋怨她過去偏心,沒給他們籌謀出路,才致這個家雕零至此。

因此,女人的幸與不幸,不到蓋棺論定那一日,都是說不準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陸霓覺得她的母後更幸運些,父皇雖說另有妃嬪,對發妻卻始終情深不渝。

母後的幸運在於,在她走完短暫的一生,彌留之際,守在床前的丈夫和一對子女,始終懷著最深的眷戀與不舍。

“阿瓚還那麽小,一個人守皇陵,往後的日子可怎麽過?”

老太太哭完,抹淚又問。

一想起外孫,心疼難忍,幾乎又要哭了。

陸霓好生勸慰,“他如今也不小了,個頭都快趕上我了,再說又怎是一個人?服侍他的人手早都安排好了,還有齊統領帶著一隊人日夜看護,不會有事的,您老別操心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淩老夫人慢慢歇了聲兒。

到底這些年經歷的離散多了,她也不再是從前那般天真無知。

孩子會長大,無畏地扛下過早到來的重任,她這個老太婆,總不能越活越回去,反倒要她們來擔憂。

祖孫三人同坐在羅漢床上,親親熱熱一處說話,除了廊下不時穿梭出入的下人,再無人打擾。

平日長公主來府,二房和三房那邊都是不露面的。

三房不用說,任嬤嬤進宮給長公主當傅母前,就是這房的人,她兒子一家現在還在三房當差。

華清園歸來後,長公主就跟三舅母徹底鬧翻,那之後,三房跟昌國公府的來往,便也幹脆從私下裏偷偷摸摸,直接轉到明面上來。

至於二房,父兄過世後,二舅多少有些擔當,借著從前兄長在北關的人情,在翼州謀了個司庫的差事,常年不在京城。

這兩日倒是回來了,是因纏上一筆官司,急著托人情找門路。

聽說長公主到了,淩二爺按捺不住,府裏二三四五娘被他驅趕在前,到老太太這兒來探路。

淩家上一輩人丁不旺,到了二爺、三爺這裏,總算多娶了幾房妾室,想學學人家昌國公府的子嗣興盛,誰想陰盛陽衰,一府出了五個姑娘,加起來才只三個男丁。

這還是算上未入祖譜的淩宸。

“昭寧殿下來了,母親怎麽也不說一聲,她們姐妹也該多聚聚。”

淩二爺站在一眾未出閣的姑娘後頭,帶點幽怨跟老母親賠笑臉。

淩老夫人瞪他一眼,卻到底有些心軟,三爺在吏部混了個主事,官階不高,那點子俸祿根本不夠養活侯府,如今全指著二爺。

他差事上出了岔子,老夫人心裏也著急,可想著外孫女如今被太後頻頻打壓,又不想在這事兒上為難她,先前並未細說。

陸霓看看外祖母的臉色,含笑道:“這也一兩年未見二舅舅了,我去去就來。”

說罷,從羅漢床下來,茯苓上前一步跪地替她穿鞋,被陸霓輕輕按住,“你和白芷去後頭小廚房,外祖母最愛吃你做的鴛鴦卷。”

她每次來外祖母這兒,並不講究派場,她自己還好,就是這倆大宮女立在邊上,姿態過分端肅,倒讓一眾小姐妹畏首畏尾,說話都不自在。

遣走這兩個,陸霓一路過去,先跟幾個表妹聊幾句閑天,這才到了門口,微一頷首:

“二舅舅。”

淩二爺連聲答應,請她往外走,出了正房的院子,壓著聲兒,把自己一身麻煩事大略說了。

雲翳本是候在門外,這會兒也跟在後面,聽他說完,跟長公主對視一眼,都沒想到,他攤上的,恰好就是青翼軍餉案。

“舅舅拿了多少銀子?”陸霓直接了當問他。

“不行家裏湊湊,早些還回去,起碼官職還能保住。”

其實她這話裏,有一半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這案子鬧得沸沸揚揚,倒不是貪墨銀錢多寡,追究的是兩年前,北關數個關卡玩忽職守,讓北燕大軍輕易潛行至京城最後一道門戶——飛棠關。

這是通敵叛國的大罪。

不過在陸霓看來,她這個二舅最多就是跟著同僚在裏撈了些甜頭,真讓他引敵入關,諒他也沒這個本事。

“要只是銀錢倒還好辦。”淩二爺連連搖手。

他這人本事不大,勝在尚有自知之明,分到手的東西並不敢亂花,若僅是銀錢,他早還回來了,添上罰的,大不了搗騰幹凈侯府,也不難填補。

保不住身家,起碼保得住性命。

“我帶你去看看,殿下一看便知。”

他帶著兩人到了二房後院的庫房,拿鑰匙打開邊上一扇小門。

陸霓沒進去,只往裏探了探頭,三四個架子放得滿當,東西用防水油紙包著,四四方方的。

“這……不會是黃金吧?”

壘得這麽整齊,要是一屋子金子,那可比皇家內庫還富足呢。

長公主明顯流露一絲貪財的模樣,實在是這幾日想著掙錢,腦子都快想破了。

一時鉆錢眼兒裏拔不出來。

“這哪兒能啊!”淩二爺幹笑一聲。

開門撲鼻的氣味有些熟悉,似乎跟她平日用的油墨差不多,就聽一旁雲翳開口:

“這裏頭的,應該是墨脂吧?”

淩二爺像遇見知己,差點喜極而泣,“沒錯,就是墨脂,正宗徐州貨。”

想哭是因為後悔,腸子都悔青了。

徐州墨脂是重要軍資,朝廷嚴禁買賣,他拿著這批贓物,一不能賣錢,還得時刻擔心兵部找上門來當場查封,把他來個人贓並獲。

他也不知道,當初到底圖什麽呢?

他在回良關任庫司郎中,頂頭上司收到這筆賄賂後,很大度地分了他一些,道是待下次補給銀發放時,以物充銀,墨脂入庫,便可落袋為安。

前面兩年庫銀發放,自是先緊著庫長手裏的贓物出盡,眼見要輪到淩二爺了,解斕走馬上任,一紙文書,將眾多涉案官員調京受審。

這次青翼兩州的事鬧得太大,更是鼓勵同僚間相互指證,淩二爺懷疑,捅他出來的正是頂頭上司。

這件事目前陸霓也格外關註,正好二舅摻合一腳,沈吟半晌,問道:

“墨脂既是禁物,賄賂你的人,是何來歷?”

“聽說是往關外販運皮貨的商隊,大抵是有路子,從徐州進了這批違禁貨,想打通關城門路,回來時能少繳不少稅,比塞錢更隱蔽,商隊孝敬這種事北關多得是,就是我倒黴,剛好攤上了。”

淩二爺不無懊惱,見長公主只盤問些沒要緊的,也不幫他指條路子,心下焦急。

雲翳走進去,從架子上拿了一塊墨脂,打開紙封,刺鼻的油腥氣濃重,熏得他一捏鼻子,緊接著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分明瞧見油紙一角有個不大顯眼的印記。

他循著記憶苦苦搜刮一番,隱約有了眉目,問淩二爺:“你可知那商隊的名號?”

淩二爺皺眉搖頭。

“領隊之人可見過?”雲翳繼續追問。

淩二爺煩躁更甚,卻知這內監是長公主心腹,耐著性子答道:

“聽說是個道士吧,我沒見過。”

“他可是瞎了一只眼?”雲翳再添一句,語氣中已帶了陰森寒意。

“好、好像是有個……獨眼道人。”淩二爺見他一張俊臉陰郁嚇人,不由生出兩分怵意。

雲翳默了默,對上長公主探詢的目光,臉色一轉,再不見半分沈冷,仍是平常不緊不慢的樣子,對淩二爺道:

“莫怪咱家多問,到時解大人召你去,肯定也要追問源頭,二爺只須謹記,禍從口出,一概推說不知,方是保命之道。”

淩二爺驚疑參半:“你是說……”

“這批贓物,誰人遞與你,你照直說清即可,淩大人雖有分贓之嫌,到底並非受賄主犯,何必替他人背鍋?”

這話淩二爺聽著順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些直接參與賄賂的關城主事,犯下的是開放關卡、縱敵入境的大罪,與他們接洽的商隊,替北燕打通道路,才是解大人要找的主犯。

這時,陸霓正拿帕子掩住口鼻,擡腳邁進庫房,盯著滿架子的墨脂,這東西在她眼裏還是跟金子一樣,會閃閃發光。

她扭頭問淩二爺,“這些東西若兌出庫銀,大概能值多少?”

淩二爺顯出幾分落寞,“其實二舅真沒想貪贓枉法,掙得這些,也是寄回來貼補家用,這些……大概一千兩上下。”

陸霓心裏咯噔一下,有種遭人蒙騙的感覺,狀似隨意又問:“這些墨脂是養護玄甲用的吧?大概夠多少人用?”

淩二爺稍微一算,“回良關玄甲騎兵兩千人,大概能用半年。”

“一千兩……是白銀?”陸霓不敢置信,確認又問一遍。

“那是自然,總不可能是金子。”淩二爺都被她逗笑了。

陸霓心頭飛快計算。

這一算,氣得小臉漲紅,兩千人用半年,才不過一百金,季督尉給她算的帳,起碼虛高數十倍。

好個奸商!

果然不愧姓季!!

她恨得牙癢,就見淩靖初的侍女帶著白芷一道找來。

“解大人來探望老夫人……季督尉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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