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濁世與清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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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風樓的姑娘們各個花枝招展,此時全都立在廳外,未得督尉大人吩咐,老鴇一個都不敢叫進來,只命小廝們不斷搬來美酒佳肴。

季以舟像是全忘了先前的不快,壞笑著調侃解斕:

“挑幾個順眼的,服侍咱們五官將大人。”

解斕瞪他一眼,持盞一口飲盡,“我喝酒就成,不勞費心。”

季以舟嘿然而笑,“那兄弟我就不客氣了。”

目光在廳外眾女身上掃了一圈,擡手點了一人,朝解斕道聲失賠,“兄長先喝著,我去去就來。”

說完,招呼李其,起身去了隔壁的小花廳。

這架勢,分明像個混跡風月已久、貪花色急的老餮。

不光解斕,連帶外頭的老鴇和一眾姑娘們,個個驚疑不定。

“琴雙這是什麽來頭?不聲不響的,何時竟得了督尉大人的青眼。”

琴雙柳腰微垂,裊裊娜娜進來時,便見廳裏只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立在當中,隔著一道珠簾,隱約瞧見那位戴著可怖面具的督尉大人,正端坐其中,不由心下一楞:

這是個什麽路數?

李其幹咳一聲,借以掩飾緊張,問道:“你原先可是姓秦?”

琴雙一楞,訥訥點頭。

“打哪兒來的?”

琴雙尋思,怎麽跟衙差問審似的,囁嚅著小聲道:“奴家的身契交到樓裏,媽媽已經去官府備過籍冊的……”

“問你什麽答什麽,不許啰嗦。”

李其一聲斷喝,嚇得琴雙趕忙跪下,“奴家原先是揚州府的。”

裏間,季以舟忽然開口,“你可識得柳煙?”

琴雙楞了楞,點頭應聲,“識得的。”

這回一個字不敢多說。

“她本姓可是姓劉?”

“啊……正是。”

琴雙被他兩人連聲盤問得緊,一著急,話又多了起來:

“似奴家這等,被牙行賣到秦樓去的,若還記得本家姓氏,名字大多用諧音。柳煙原就叫劉煙,去年比奴家早了幾月到的京城,不過、她沒留在醉風樓……”

“去了何處?”

“聽、聽說……有人替她贖了身。”

從醉風樓出來時,已是天光大亮。

季以舟點了個姑娘進房,沒多會兒功夫便回來了,看著不大像行那種事,出來卻對此一字不提。

接下來一夜對飲酣暢,解斕分明感覺到,兩人比起從前在幽州的時候,明顯生分了,相談無非風花雪月的瑣事,涉及正事則一語帶過。

他心下難掩愧疚,再添被父親強加的重任和壓力,不免喝得有些過,出得門來,腳下略微踉蹌,手搭在兄弟肩頭笑語。

“還說旁人飲酒狎妓,咱們這豈非監守自盜?”

偶有巡城的隊伍路過,遠遠瞧見那張猙首面具,明顯是季督尉宿醉歸來,別說過來盤問,都低頭裝沒看見從邊上繞行。

義兄酒量淺,這一夜卻幾乎喝得酩酊大醉,季以舟知他滿肚心事,也不曾勸,特意挑了成安坊這等僻靜道路。

晨曦微露,陪他走著權當醒酒。

待會兒還得進宮面聖,這一身酒氣,實在不符他一貫沈穩幹練的作派。

這一片大多是官員府邸,眾多顯赫門楣中,夾了座外表簡陋的小宅子。

解斕一眼瞧見門前石柱上栓著匹品相極佳的小紅馬,不由駐足多看兩眼。

毛色通體火紅,只額間一塊棱形白斑,馬頸修長強健,安靜立在原地顯得極精神。

見有人過來還盯著自己打量,那馬微微仰首,一副傲然姿態,斜眼回了一記,轉開頭去輕微打了個響鼻,竟頗通靈性。

馬瞧著有幾分眼熟,解斕拍拍臉,試圖清醒些,看了看門上匾額,只書著“王宅”二字,簡潔得無一絲贅述,字寫得卻飛龍走鳳,風骨清然。

“這是誰人府邸?”

季以舟哦了一聲,“禦史中丞王大人家。”

與這所宅子在一眾官邸中格格不入一般,躋身二品大員,卻清簡到如此寒酸的地步,唯有禦史中丞王清了。

解斕打了個酒嗝,“唔,馬倒是好馬,傲立濁世,出身微賤卻不自輕,比這世上愛攀附強勢之人,強多了。”

也不知他是說馬,還是說人,滿腔郁憤卻是不吐不快。

季以舟不搭腔,見那邊兩個人正從府門走出,待瞧清那女子的相貌,不由雙眼微瞇。

淩靖初一身騎裝顯得精幹利落,微一擡手,“王大人請留步。”

王清手裏還攥著卷軸,這可是甘霖先生的真跡,心下難免有幾分激動。

愛不釋手並非單純因價格昂貴,甘霖先生是近幾年才崛起的書法大家,作品流傳於世的並不多,筆意風流卻不靡靡,氣韻清逸脫俗,連皇帝也曾予以褒讚。

甘霖先生的字甫一出世,清而孤傲的筆風,便在文人雅士間極受推崇,之後卻被城中附庸風雅的世家子弟們,將價格推得節節高升。

如王清這種出身清貧、無世家大族依仗的清流一派,視之若瑰寶,卻囊中羞澀,平日頂多撫著兩件贗品望梅止渴。

今日,得昭寧長公主相贈這幅《秋素帖》真跡,王清已暗自將她視為知己,對於其中未曾表露的含意,也看得十分透徹。

此番對他,乃至整個清流,都將是一次難得的機遇。

“還請郡主代為轉達昭寧長公主,先帝知遇重用之恩,清銘記於心,夙興夜寐,不敢稍有懈怠,二位殿下放心就是。”

世家把持皇權,先帝窮盡一生,終是無法打破桎梏,此痛除了堪作傀儡的皇室,於清流一系亦是迫在眉睫的危機。

清流眼中,視季威、解知聞之流如亂臣逆賊,今日王清這番表態,由淩家這等過去忠於皇族、眼下卻將要落沒的世家轉達,淩靖初自知其意義重大。

她暗自感嘆裳裳眼光不錯,不再多言,道聲“告辭”,出了府門徑自朝拴馬柱走來。

這才看見正圍著紅玉打轉、一身酒氣的解斕。

淩靖初心頭升起覆雜難明的情緒,淡淡道了聲:“解刺史,好久不見。”

父親戰死沙場,扶靈回京的,正是眼前的解斕。

彼時闔府上下愁雲慘淡,祖母白發人送黑發人悲痛欲絕,母親更是傷心到一病不起,這位解刺史,卻當著一眾孤兒寡母的面,直言不諱:

若非淩將軍不遵帥令,一意孤軍深入,也不至於出師未捷,使得我方部署大亂,不及施援……

老夫人氣得當場命人把他趕出去。

淩靖初當時恨極了解斕,把她父親說成只知紙上談兵的書呆子。

但事後多方探查才知,當日是解斕一力開脫,父親才不至於死後還要背負違逆軍令的罪名。

她並非不明事理之人,知道解斕在大義上並沒有錯,甚至有襄助之誼,但在個人情感上,她無法原諒他的話。

立志繼承父業,一洗前恥的決心,多少也有解斕的原因在其中。

“靖初!原來這馬是你的,我說怎麽瞧著眼熟。”

解斕見到她,心情卻沒那麽覆雜,反而十分欣喜,“府中可還安好,我今日剛到京,打算過兩日便去拜見老夫人。”

淩靖初默默翻了個白眼,心道祖母可一點都不想看見你,一邊解韁繩,客套回了句:

“不敢有勞解大人記掛,家祖母年邁,不便見客。”

“你跟我還客氣什麽,我這次特意尋了支百年老山參,到時親自給老夫人送來。”

解斕絲毫看不懂臉色,殷勤幫她牽馬。

淩靖初一把奪過韁繩,柳眉豎起,“說了不見外客,解大人不必自討沒趣。”

她飛身上馬,清叱一聲,打馬遠去。

徒留一抹月白色清麗背影,駿馬如一團烈焰,映著清晨明媚的朝陽迅速遠去。

解斕立在街心,望著那抹背影楞怔發呆。

季以舟見漓容郡主從王清府宅出來時,心下便在想,長公主這是又打算玩兒什麽花樣?

上次火燒摘星閣,他第一時間趕去,所見卻是——底下幾層安好無損,火勢只集中在頂上兩層。

分明是舉烽火示警求援,季以舟當時一轉念,便猜到她要求助的對象是誰。

朝中唯有王清等一幹士子清流,勢雖不敵,卻一心想從世家口中分一塊肉。

心下暗諷,與其求助這幫酸儒,何不來找他?

正打算上前和王中丞攀談兩句,卻見對方眼含戒備,朝著這邊微一拱手,退回去關了門。

季以舟回頭,就看見解斕的呆樣,不由又覺好笑,踱過來跟他一同望向漓容郡主的背影,“怎麽,你和她有仇?”

“沒有啊。”解斕回過神來,莫名搖頭,“好好一個侯府千金,為了她父親戰死,這些年活得……委實艱難。”

季以舟適才將兩人對話聽了一耳朵,人家話裏話外分明透著嫌棄,他這義兄卻半點沒聽出來。

解斕性子沈穩持重,論文治,幽州被他打理得民富兵強,論武功,三州兵馬無不順服。

什麽都好,唯一缺的大概就是心眼了,不會看人臉色,尤其是女人的。

解斕是解知聞的嫡子,生母早亡,解老夫人為著嫡孫將來不受繼母為難,仍舊從自己的外甥女中挑了一位給兒子續弦。

繼母即姨母,進門後不敢過多管教,待他不像兒子,倒似祖宗。

解斕早早遠赴幽州,便是想逃離這個關系微妙的家。

此時,藏了一晚的話終於說出口:“以舟你放心,兄長說過的,一定會把玄天騎完好無損交還給你,我解斕說到做到!”

作者有話說:

季以舟:你和她真沒仇?

解斕指天立誓:絕對沒有。

季以舟:那你倆沒戲。

解斕:為何?

季以舟:瞧見我和長公主了麽,不是冤家不聚頭,這叫猿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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