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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斷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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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酷熱,一連幾日下來,紫宸殿內外守靈的眾人都有些吃不消,眼瞧著明日就是大殮,禮部定下寅時三刻起殯。

熬過今夜,只待明日將大行皇帝靈駕移往益陵,這一場新舊帝位交疊的龐大儀式,便算結束。

晌午過後,二公主陸霏偷空鉆進小花園,尋了處花蔭打算歇個晌,口中同貼身宮女抱怨:

“太後娘娘和陛下不來也就罷了,畢竟打理國事,憑什麽淳安也能回去歇?就剩咱們這些不打緊的,得一刻不停地守著。”

銀杏在旁替她打扇子,小聲勸慰道:“公主,現如今您可不能再跟淳安殿下比了,不過,長公主和二殿下……不也是日日守在靈前,晚上回去還得抄經,可比您慘多了。”

這麽一說,陸霏又舒坦了,長公主過去高不可攀,如今卻連她也不如。

頭枕著銀杏的腿,她閉上眼,手指在眼斂上下輕輕揉著,愜意含笑。

“我得好好補一補眠,今兒夜裏沒得睡,可別把眼熬紅了,明兒一早……誒,銀杏,你說……”

她臉頰騰起紅暈,睜開眼,眸間明光燦燦,“解二郎是不是也會來?”

“解大人如今遷任五官中郎將,明日扶靈,自是會來呀。”

銀杏知曉她家主子的心思,在旁笑著湊趣,“解大人今後不必回幽州,公主見他的機會還多呢。”

陸霏一向關註京城青年才俊,相貌才幹、前程家世,她心裏自有一本小九九。

如今季督尉已被她拋在腦後,那樣兇巴巴半點不解風情的,還是留給長公主慢慢消受吧。

第二個就數解家二郎解斕。

“是啊,將來不用去那苦寒地兒長住……”陸霏心神向往,輕輕拍著臉頰,頗感慶幸,“女人在那種地方老得快。”

銀杏一滯,覺得她家主子想得太長遠,小心提醒道:“解大人年紀也不小了,這趟留在京城,想必立馬就要開始說親。”

“那是自然,指不定多少貴女都巴望著他呢,不過跟本公主比起來,她們卻還差點。”

她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在宮裏雖不如那兩位,好歹身份地位比外面的強些。

陸霏眼珠子亂轉,心裏美滋滋地盤算。

銀杏不敢再接話茬,只得哄著她:“公主睡會兒吧,不然明日氣色該不鮮亮了。”

二公主才又安然闔上眼。

“既叫了本宮來,二公主她人呢?”

陸霓走進園子,沒見躲著納涼的一對兒主仆,面顯遲疑,問面前這瞧著眼生的小內監。

“二公主在、在小軒廳那邊,還請殿下移步。”小內監伸手胡亂一指,頭也不敢擡,邁著小碎步匆匆跑了。

陸霓正愁尋不著借口避出紫宸殿,眼下也不知是誰要誆她來此,但必然不是陸霏。

這幾日她們姐妹趁空進來歇息,既是跪得久了,又怎會走去小軒廳那麽遠的地方。

陸霓往裏走了一陣,轉過花蔭,倒真看見貪涼睡在石頭上的二公主,微一挑眉。

“回頭又該嚷著後頸子疼,二妹尋我何事?”

陸霏茫然睜眼,白日夢被攪,頗覺不爽,沒好氣嘟囔,“我找你幹嘛?”

“不是你……那是誰?”

“是我。”一個男子從涼亭後面轉出來,手裏撐著支拐杖,走得一瘸一拐。

季澹被城防司關進大牢,果然當天下午就放出來了,太後懿旨召他進宮,太醫來瞧過後,道沒傷著骨頭,世子爺只須靜養些時日。

他添油加醋告了一輪狀,太後叫來季督尉,淺淺訓斥兩句,“昌國公重病在床,當不願見你們手足間不睦。”

季澹對此大感失望,在宮裏養了幾日,拿季督尉沒轍,便又打起長公主的主意。

陸霓最煩見到他,皺著眉,冷冷客套一句,“世子腿還沒好利索,太後不是囑咐你不必守靈麽?”

季澹不錯眼盯著她瞧,這般絕世無雙的好顏色,他見一回就心癢癢得受不住。

“昭寧,你肯來見我,我就知道,你心裏還是屬意於我的。”

陸霓心下冷然,回頭看看陸霏,“剛那小內監說二公主尋本宮,這麽說,你倆串通好的?”

“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陸霏連連擺手,季世子心儀長公主這事,京城人盡皆知,可為什麽拿她的名頭當幌子,二公主心下甚是惱火。

季世子生得一副好皮相,論英俊倜儻能排進前十,家世更是沒得說,不過內宅混亂,連她也瞧不上,更別說長公主了。

如今這是要……跟新任家主搶人?陸霏惱怒過後,立馬又來了興致。

季澹兩眼放光,拄著拐挪過來,“昭寧,你去跟太後說,早已委身於我,她老人家肯定會同意這門親事的,這樣你就不用嫁那活閻王了。”

陸霓氣極反笑,“本宮何時委身於你,季世子休得信口胡謅。”

季澹急急道:“怎麽沒有,華清園那回……”

“閉嘴!”陸霓怒喝,殺人的心都有了。

季澹不怕死,一把甩開拐杖,單腿蹦著就過來了,口中信誓旦旦:

“我跟你保證,只要你進門,家裏那些小妾通房,我一個都不留。”

陸霓抽身回退,怕再多瞧一眼這人,會忍不住戳瞎他那雙賊眼。

誰想二公主看熱鬧不嫌事大,在後猛地推了她一把。

面前季澹狀若瘋癲撲將上來,陸霓閃避不及,裙底飛出一腳,專撿他那條傷腿,用力踹上去。

就聽“哢嚓”一聲,季澹仰天跌倒,撕心裂肺大聲呼起痛來。

嚷得驚天動地還嫌不夠,他勉力抻著手去夠那條傷腿,身子在地上來回扭動,活像個被人翻過殼來、四腳朝天的活王八。

這麽大動靜,倒把陸霓唬了一跳,不由更加鄙夷,堂堂八尺男兒,竟用這種手段訛她。

定睛再看,分明見他擡起的左腿,自膝蓋處詭異地垂落下來,腳尖竟是朝後的。

陸霓這一驚非同小可,她何時練就這樣一身神力,能一腳踹斷成年男子的腿骨?

陸霏見狀也慌了神,急忙拉她,“長、長姐,你把他腿踢斷了。”

“你離我遠點。”

陸霓一把甩開她的手,回過頭惡狠狠瞪她一眼,不然連你的腿也打斷。

這邊廂一回頭,恰恰見到季以舟立在不遠處,面具下薄唇微勾,好整以暇望著這場亂相突生。

陸霓不由一陣心塞,這人好歹是她未婚夫婿,眼見她被別的男人調戲,竟就這麽幹看著!

雖是這麽想,面上的兇狠卻在一瞬間退了個幹凈。

“以舟,你要替本宮作主……”

她當即甩下面前兩人,跑過去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瀅瀅水眸浮上一層朦朧,泫然欲滴。

季以舟勾著的唇抽了抽。

剛踢人那一下兇悍得緊,怎麽轉個臉,母老虎就變小白兔了……

真能演。

他往回抽手,一扯兩扯,竟沒扯開,咬著牙低低朝她吼:

“松、手!”

陸霓卻似抓到根救命稻草,揪他的手太過用力,粉嫩的指甲都透了白,心下已想明白一切。

“齊煊的調令拿來……”

這時的她,眼中哪還有半分嬌軟無助,眸子清亮如水,“本宮替季督尉……背下這口黑鍋。”

季以舟任由她這麽拽著,訝然挑眉。

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猜到了。

那日他在季澹的膝蓋骨上留了暗勁,當時只覺疼痛,即使太醫來了也瞧不出,實際骨頭早就從裏面裂開。

只不知,到時會被哪個倒黴鬼碰巧趕上。

季以舟被面前淚水漣漣的“倒黴鬼”取悅到,緩緩啟唇,笑得十分愜意。

陸霓長睫忽閃,適才憋出的眼淚頓時被擠下來,在頰上淌作兩行——她此刻並不是真想哭,只是有種流淚的沖動。

這人實在是太陰險了。

聽說季澹被打後,她不用想也知,那張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定會拿話來編排她。

以季督尉的小心眼,大抵不會只隨意打兩下、關半天大牢,這麽簡單就放過。

季以舟用僅剩的那只手探進懷裏,摸出張調令,在她面前一晃。

“看來長公主真的很需要齊統領?”

齊煊這幾日已調回皇城,卻並未在宮中駐守,她這般篤定,定是與他通過消息。

“本宮的公主府需要三百府兵。”

陸霓信口糊弄一句,兩根纖長白嫩的手指夾住調令,從容自他手中抽過來。

有了這張東西,齊煊及他手下統領的三百人馬,便算是她的私兵了。

陸霓心頭一塊大石落定。

季以舟垂眸瞧著她這副喜滋滋的模樣,難得地升起一絲不安,感覺像中了她什麽圈套。

先前誆陸霓的小內監,此時已把季世子斷腿的消息報給了秦大明,太後很快派人過來,將這裏幾人全都請去太清殿。

太醫看過季澹的腿,向太後回稟時,語聲微微發顫:

“臏骨斷裂極難痊愈,臣已盡量推正骨位,恐怕將來長好,世子的腿也會……長短不一。”

太後眼前一黑。

季澹身為世子,過去在她眼中是季家的繼承人,即便如今做不成家主,爵位也是要他承襲的,落下終身殘疾,等若前途盡毀。

視線逐一掃過面前三人,“你們給哀家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陸霏抖如篩糠,眼神一個勁兒瞄身邊的長公主。

太後循著望去,一時不大確定,斷腿處沒有血跡,並非利器所致,眼前這些人裏,她原本懷疑的是季湛。

陸霓走上兩步,平靜說道:“娘娘,剛才在花園傷了世子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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