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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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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湛到時,偌大的長信宮庭院空寂猶如冷宮,僅剩的四個宮女離得極遠向他行禮,舉止恭敬,想是知他禁忌,並未上前。

雲翳在前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太後娘娘叫咱們殿下早些騰出中宮,提早遣了宮人,也是想叫殿下守靈期間清凈些,夜裏抄經不被攪擾。”

明明就是反話,來跟他告狀訴苦,季湛心裏明鏡似的,不肯接話茬,淩厲的眼鋒來回掃著前面這顆後腦勺。

這人真是太監?聲音不像。

進了正殿,一宮主位的氣派彰顯出來,仿如瑤臺瓊室,殿柱描金繪彩,篆刻鳳舞九天,金玉器皿琳瑯滿室,明晃晃照得人難以直視。

一殿奢華,季湛神情漸冷,先前的一絲憐憫蕩然無存,語帶嘲弄:

“長公主久居中宮,自要惹人非議,早些歸還自證清白,方顯得殿下知禮守矩。”

前面的人身形一僵,訥訥回應,“督尉言之有理。”

有理是有理,就是沒有人情味。

雲翳帶著他不做停留,徑直往西間次殿去,皮笑肉不笑道:

“其實長公主素日並不用這正殿,於禮不合,殿下又怎會不知。”

垂珠簾撂起,陸霓擡眸,眼神定在季湛臉上,一時難以移開。

今天剛說他藏頭露尾,這會兒竟沒戴面具。

那張俊美面容,如青山上傲立的孤梅,清冷與艷絕共存。

光鮮昳麗,漂亮的鳳眼眸光灩灩,鼻尖那顆淺紅小痣泛動風情,薄唇如裁。

偏生神情淡漠之至,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無情,令他整個人顯得陰鷙恣睢,難以親近。

這世上還有什麽——比一個美好少年長歪——更讓人深感遺憾的呢。

陸霓暗自嗟嘆。

她側身半倚在窗下軟榻上,盈盈腰窩勾勒一副慵懶閑散,像跟他熟絡已久,不須拘禮,含笑一擡手,請他在矮案前就坐。

兩邊隔著足有小半間屋子,長公主言笑晏晏,“未能在正殿待客,還請督尉見諒,孝期餐食簡陋,只有些清淡粥食,素點薄酒,聊表敬意。”

此間不似正殿富麗堂皇,布置得素靜典雅,處處透著溫馨。

她未著孝服,仍是一身素白長裙,一絲暗紋繡樣也無,頭挽低髻,頗有種小家碧玉的溫潤。

發間簡潔的溜銀白芍藥珠釵,垂落一枚指甲蓋兒大的渾圓珍珠,點綴鬢邊,令她看起來柔和親切。

這番待客殷勤,誠意滿滿。

不知不覺間,季湛在正殿時的輕鄙已全然不見,竟覺有種……辛勞整日歸家時的溫暖和放松。

這感覺太過陌生,讓他心尖微顫,莫名想到將來與她成親後,會否也是這般光景,自己都未察覺,竟隱隱生出期盼。

陸霓一手撐頭,眼中笑意漸盛,知道這番布置不算白費功夫。

季湛此來未曾著甲,一襲玄色常服掩住精悍魁偉,身形頎長矯健,早已非當年的弱稚少年,舉手投足間,彰顯青年武將的沈穩幹練。

只是,面對長公主時該有的恭敬禮儀一律欠奉,只當他就是受邀來用膳的,一撩衣擺,幹脆利落坐在案前。

雲翳在旁跪坐,執壺替他斟滿面前酒盞。

燭光搖曳,案前之人郎艷獨絕,雲翳沒忍住偷眼打量,深覺他家殿下眼光不賴,當年中了藥神志不清,也沒忘挑個養眼的。

季湛此時才看清這太監的長相,臉色倏忽一沈,眼中幾乎迸出殺氣。

她身邊的內監,怎會長成這麽副鬼樣子?跟個妖精似的!

他心頭腹誹,微微瞇起眼,斜挑的眼角淩厲如刀。

“雲總管……幾歲凈的身?”

從這個角度看去,那截婉然如女子的頸部分明有喉結微突,季湛非常懷疑,這人沒閹幹凈,想給他補一刀。

雲翳滿肚子恭維頓化泡影,氣得磨牙,恨不得跳起來咬他兩口。

“他入宮晚,十三歲才凈身。”

陸霓也納悶得緊,見雲翳傻眼,只得代他回答。

“督尉是覺得他說起話來,不似尋常太監那麽難聽吧,本宮也是瞧中他這一點。”

顯然,季湛並不認同,收回目光,神色覆又冷如冰山,公事公辦的態度說道:

“不知長公主召見,有何吩咐?”

陸霓和雲翳心裏面同時叫苦。

這人也太陰晴不定了,雲翳跟了她十幾年,這也沒說什麽呀,怎麽就惹到他了?

她朝雲翳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別跟那邊兒杵著,季督尉用膳還要他餵是怎麽的?

“到本宮後邊兒來。”雲翳看懂了,委委屈屈膝行退後,藏到長公主軟榻後頭,避開那煞星惡狠狠的目光,微松口氣,心頭暗罵。

“呸,真晦氣。”

長公主避在一邊,不來觸犯他的禁忌,季湛獨踞案前,施施然飲了口酒,持著夾起一塊色澤金黃的酥餅。

那邊陸霓笑意殷勤:

“督尉嘗嘗這松黃餅,裏頭的馬尾松花,是去歲隨駕往西山圍獵時,本宮親手采的。還釀了好些松花酒,就埋在公主府那株蠟梅底下,待本宮過些日出宮了,再邀督尉入府共品。”

“殿下好雅興,可惜臣一介軍中莽漢,實非識花人,怕是要辜負長公主拳拳好意。”

這都未趕那太監出去,顯見得是長公主極為看重之人,季湛言辭刻意粗鄙,一點都不肯配合,還存心刺激她。

“長公主這就打算出宮了?放心二殿下一個人待在宮裏嗎?”

“就是不放心啊。”

陸霓一手托腮,愁眉不展地望著他,軟語輕嘆,“可是有什麽法子呢?婚期不過剩下三月,本宮還得備嫁啊。”

輕輕松松就把問題拋給了他,水潤的桃花眼分明含著期許:本宮嫁給你,後顧之憂不幫忙解決一下嗎?

季湛竟無言以對。

他自顧撿著碟裏的小菜,佐粥吃起來,一勺一勺,吃相竟很是斯文雅致,絲毫不像他說的——軍伍莽漢。

陸霓以手支頤默默瞧著,心下暗奇,他一個自幼養在郊野的外室子,世家望族的禮儀上竟是行雲流水、紋絲不錯。

莫非……是他母親程氏教的。

“這粥裏放了木香菜。”

半晌,他擱下勺子,面前剩了只空空如也的粥碗,仍顯意猶未盡。

“沒想到,長公主也吃得慣這等山野粗食。”

“督尉還說不是識花人,本宮最愛這粥裏的荼蘼花,香甜甘美。”

陸霓明睞清亮,笑盈盈從榻上坐起身,好似忽然來了興致,“督尉從前吃的木香葉,可是焯過水後,拿鹽、油拌著用?”

季湛默默點頭,眼中隱有追憶,渾身堅硬的冷刺,再一次在她的輕言笑語中,悄然軟化。

“別看木香粗生粗長,荼蘼的花瓣卻嬌嫩得很,其實配在一起,別有一番滋味。”

素裙如水波微漾,她緩步靠近案前,取過他面前的粥碗,親自動手給他添粥。

碗中翠綠與嫣紅交相呼應,煞是好看,她含笑捧至面前,“以舟,你說是不是?”

又來,季湛心口頓生絞痛,卻生生忍住了,泰然接過碗。

“昭寧殿下喚臣表字,顯得過分熟稔了。”

依舊是拒人千裏的冷淡,顯然他不願提及過往。

原打算解釋一番,借機修覆緩合些二人的關系,眼下只得打消念頭。

一頓飯,陸霓幾乎使出渾身解數,雖只是最簡潔的薄酒素粥,不見半點葷腥,但件件都經她精心安排。

奈何這人太過喜怒無常,像極了過河拆橋的無賴,分明前一刻哄得他神足意滿,轉個頭的功夫,便又翻臉無情。

更是理所當然的,當她是個布菜侍女,連聲客套也欠奉。

她都還未用晚膳,已經飽了。

氣的。

躲在一旁裝鵪鶉的雲翳暗自咋舌,如此賢惠溫柔的長公主,他頭一回見。

頂著季督尉刀鋒般的冷眼,雲翳上前撤去殘席,再奉上清茶,只覺背心嗖嗖發涼,顫巍巍捧著托盤退了出去。

陸霓也覺出森然寒意,暗罵一聲:俏媚眼拋給瞎子看。

索性退回去倚榻而坐。

餓著肚子生了會兒悶氣,她倒開始犯困,掩唇打了個哈欠,淚眼汪汪更不想睜開,眼皮子一個勁兒打架。

季湛臉色是緩合了,他也根本不關心她用沒用過飯這種小事。

這等簡陋餐食,怕是在他面前做做樣子罷了,長公主嬌貴的肚腸,哪裏經得住。

見她打起瞌睡來,薄唇勾出嘲弄,“下午在蘊秀殿還沒睡夠?”

陸霓一個激靈來了精神,實實是被他氣醒的。

她打算不再迂回,單刀直入道:

“太後以雷霆手段處置了漪妃,卻留下這麽條漏網之魚……劫走她的人,自然是與太後為敵。”

這會兒她思路清晰,目光炯炯看著季湛,“如此,太後的敵人,便是本宮的盟友。督尉的秘密,本宮自會守口如瓶。”

“今日的黑衣人並非聽命於臣,怕是要讓長公主失望了。”

季湛冷淡搖頭,“再說,世間事也不全是非黑即白,殿下僅憑此就要與臣結盟,未免過於草率。”

陸霓神色微凝,審量良久,忽而問他:

“那麽,季督尉如此年紀便手握重權,所圖為何?”

作者有話說:

季湛:有他沒我,你選一個。

陸霓:大度點,你有的東西他沒有。

季湛眼神危險:你把話說清楚。

陸霓:本宮是說……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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