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喜歡摻和大人的談話，但是蘇洵非要去刺探下，非要拉著我去跟他們喝茶，我凈是翻著白眼珠子，眼睛不看路地由著蘇洵拉著往上走。

“小樣，你在家就可勁地作吧，回揚州再收拾你！”蘇洵咬牙切齒又無限憐愛地摟著我，

“誰怕你！你老幾！”我連話都懶得說，擠眉弄眼地說著啞語般；

“嗯哼，我們家二姐從小就是優等生，那成績都不要擔心，每次都是老師誇獎的對象，哎呀，鬼靈精怪到現在，我這老頭子也管不了嘍~嗯哼哼~”還未進門就聽到老爺子在誇獎我，那可不是亂說，那小時候成績絕對頂呱呱的，考得好，那才是常態，而且每次穩坐班級第八名或者第九名，因為我覺得沒有什麽能比這兩個數字吉祥如意了，偶爾考了第二名第一名，就要開始反思，這些名次太不安全，不妥，下次萬萬不可這麽較真做試卷；

“是啊，這孩子我們一見到就知道冰雪聰明呢！”洵奶奶呷了口茶笑著回應，“我們家都喜歡著呢，寶貝著呢，呵呵，孫老先生，這都是你精心培養的功勞啊！”

“嗯哼！哪裏哪裏。”老爺子經不起捧，這一捧就立刻音高八度，“要說我們爺孫倆，那還真是有緣分吶，從小，就那麽大一點，就那麽一點點啊，就在，就在我身邊，有個頭疼腦熱的，別說孩子吃不下飯，我都心疼得吃不下飯，嗯哼哼~”站在門外的我，聽著這些，不用進去也能體會此刻老爺子內心的酸楚，這一點點大的我，讓他牽腸掛肚至今，蘇洵的家人哪裏是來提親，分明就像是跟他要人吶，聽著我心裏都酸楚。

“哎，孫老先生，這就是隔代親啊，”洵爺爺也感慨萬千地緩緩說道，“蘇洵這孩子我和他奶奶帶的最多，打小都是優等生，做長輩都有私心的，我就跟他父母商量，這孩子這麽用功，不如直接考軍校，為國家做貢獻，我們家世代都是軍人，這是自然而然的，”

洵爺爺暫停了下，洵爸爸跟洵媽媽也“嗯嗯”地應和著，“你看，跟您家孫女一樣，長大了，就有自己的選擇了，人家想幹什麽我們這些老家夥管不到了，呵呵，我有時候跟小洵開玩笑說，你有什麽事能讓我忙忙，我也覺得自己還有價值，”話未說完，兩個老人會心地笑著，

“嗯哼，人家小年輕有手有腳會賺錢，不嫌咱們嘮叨麻煩就不錯了，還找咱們幫忙呢~嗯哼！”老爺子也喝了口茶呵呵地笑著，“我們家二姐，這回來不回來都是看心情的，現在啊，你的話，他不中用！嗯哼~”

“哎呦，孫老先生，我們也一樣，這要不是小洵說要結婚啊，我們還沒機會見到您呢！”洵奶奶也樂呵呵地補充道，終於將話題繞到了主題，

“嗯哼，我們能決定什麽，這年輕人歡喜在一起，我們老的拉都拉不開，這不喜歡的，任你怎麽撮合，沒用，嗯哼，”老爺子可能此刻就要松口了，蘇洵跟我一起窩在廊道中的沙發裏豎著耳朵仔細地聽著，這加起來三百五的人們打著太極，有意思！

“反過來，我們還要求他們幫我們，你看，你們想蘇洵參軍，我還想我們家二姐替我操心下家業，但我們怎麽知道人家心裏到底樂不樂意啊，這比伺候慈禧太後還難，你就這樣好言好語勸著，沒影，人家自己開公司賺錢，在外頭日子過得逍遙得很，嗯哼~”

“哎，我們再跟不上時代，有些事情還非得我們這些老家夥來做。”洵爺爺直接清了清嗓子，“孫老先生，這兩個孩子的婚事，您這邊是怎麽安排的？有什麽要求沒？”

“——”過了許久，整棟房子裏似乎就剩下老爺子那“叭叭”的煙鬥聲了，時間似乎也停止不動了，蘇洵也緊張地十指緊扣，“哎呀，今年這好日子都過去了啊，選下半年的又太倉促，準備的時間也不夠啊~這樣，我們幾個做老的吃吃苦，明年把這兩個孩子的喜事給辦嘍，這餘下來的時間，我們兩家多做些準備！”

“哎！好！”洵家人異口同聲，洵爺爺大腿拍得啪啪響，讚同著，“還是您想得周到，我們這兩家都需要點時間準備下，那今天就算把今後的事情定下來了？”

“嗯哼，定下來啦。”老爺子這句話幹脆，蘇洵大松一口氣，屋內覆又開始輕松地談論起來，一會兒說說我倆小時候，一會兒又說自己家裏發展，一會兒又談以後的計劃，一會兒又討論當地的名菜，一會兒又炫耀各自年輕時候的輝煌歷史……

“蘇太太，走出去轉轉唄！”蘇洵此刻完全放松了下來，立刻以這邊的女婿自居，“好歹娶了你，帶哥哥溜達一下，哥也熟悉下！”

“好嘞！”我噌的跳起來，甩了甩頭發，“那就帶你去拜訪拜訪親戚朋友唄！”

“大善！”

“車庫走起！”

必然，要先去順嬸家，這邊的正事算是被他們敲定了，大面子的事情你們抓吧，我跟蘇洵這一點還是很像的，身邊要好的親戚朋友知道下就行了，犯不著跟你們這些老家夥賬上的往來混在一起；

順嬸與油叔他們家在同一個小區，順嬸順叔什麽情況，油叔早已給我透露完全了。順叔這次手術後撿了條命，卻也透支了身體，後面就看他怎麽療養了。

要說油叔順嬸他們住的小區，跟我們家倒是還有一段淵源。小時候，這邊的房子叫工藝廠宿舍。我跟奶奶在這個地方住過幾年，只是有個模糊的記憶。因為在我小的時候，爺爺奶奶就開始分居了，大房子是國際友人設計建設的，先入住的是老爺子，後來奶奶才搬過去。

工藝廠宿舍以前的建築風格是青磚瓦，老話說的就是悶火燒的，這樣的磚瓦最耐風吹日曬。但是再耐用的磚瓦，一二十年過去了，總會如人臨大限，枯朽掉。後來，老爺子又重新在工藝廠宿舍旁邊又買了地，重新起了宿舍樓，二層高，加半個閣樓，仍舊是青磚瓦，住的都是在廠裏上班的人。

蘇洵隨著我的指引，七拐八拐地就到了。現在小區也不叫工藝廠宿舍，而是在青磚墻上燙上“思源苑”這三個大金字，一看這字，就是老爺子的。剛在小區大門邊停下車子，推開車門，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排排非常渾厚而典雅的聯排小樓房，這個小區的平面圖我看到過，共十九排，每排十八戶，從第九戶那邊開始，中間是橫貫南北的大馬路。有點民國風格，又有點老家建築的影子，每戶都是用矮冬青整齊分開的院子，路兩旁也都是矮冬青趁著高大挺拔的水杉樹，老爺子對有骨血植物的喜愛近乎癡狂，其實現在看來，倒是排得跟站崗的部隊般，一絲不茍的，每戶二層半，統一的裝修，人在，這房子會一直給你住著，人不在了，房子就會空下，會重新裝修一新，分給後來的夠資格的人。

本來，蘭奶奶一家也是住在裏面的，後來敬叔在集團事務越來越多了，反而不方便住在裏面了，就自己花錢去遠郊買了房子。

“這是哪裏？你家親戚在這裏？”蘇洵一邊隨我走著，一邊啰嗦，估計，在他眼裏，這裏全都是古典聯排啊，

“誰家還沒個有錢的親戚，”我漫步在水杉樹陰下，身邊來來回回穿梭者人啊車子啊，有的我一回都沒見過，有的好像見過，可也喊不出來稱呼，那種幹笑，好多東西卡在喉嚨裏，將自己噎死。

“這是二姐嘛！”一個比我想象中老很多的阿姨，放下手中的笤帚，顫顫巍巍地走向我來，“二姐，什麽時候來家的，都有四五年沒見到你了！”說完便擦起來淚水；

“支翠阿姨，您都老了！”我也忍不住動情地說，“支翠阿姨，你拿笤帚掃什麽？”

“在家閑著沒事，出來掃掃樹葉；二姐，你回來就好！”支翠阿姨慢慢地說道，我沒想到過，性子這麽慢的支翠阿姨會見到我流淚，“哎，就那樣，上年紀，不動動就不中用了。”

支翠阿姨的嚷嚷驚動了四周的人，有點面熟的都過來打了招呼，陌生的都是遠遠地微笑著，蘇洵覺得不可思議，我們家族的力量怎麽如此之大，他更不知道，每當別人經過這個小區，都是嫉妒不已，孫家軍，也是糧草養出來的。

“我跟你說，你知道我以前腦海中支翠阿姨是什麽映像嘛，我就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急死了，她都不會的，”蘇洵見我這麽有興趣地介紹這些事情，也來了興致，

“支翠阿姨以前在我們家幫忙，她是耐力僅次於順嬸，但絕對是世界上心最寬的一個人，比如外面下大雨了，或者電閃雷鳴，別人都使勁往屋子裏跑，恨不得一下子飛到屋子裏，但是支翠阿姨不這樣，她永遠都是笑嘻嘻地，不急不慢地，兩手插在袖子裏，縮著脖子，皺著眉頭，不急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連屋檐底都不鉆；就算淋成落湯雞，她進屋連抖都不抖，伸出袖子裏的雙手，該幹嘛幹嘛，那頭發一溜一溜地淌著雨水，她也不擦，別人很是嫌棄她，有時候她會覺得鞋子濕，就把鞋子脫了，她不常洗腳，那臭啊，油叔一聞到或者看到，立刻後刀尖往展板上一楔，‘媽了個頭’，就開罵起來，你可以懶點，但是不能不講衛生，這是油叔管後廚的規定。”

“那不起內訌？”

“哎，所有人都不喜歡，她就只能回家了，又不識字，沒法去上班，這點老爺子是清楚的，不會給那個人情。”

“剛看著還是挺和藹的一個老太。”

“我也是這麽感覺的。”

我們一邊聊著一邊往深處走著，順叔順嬸家在最裏面，他們跟我們家的關系最近，反而不是最先選的房子。人家挑剩下的也多是犄角旮旯裏的。

“嘀——”個不停，後面的這車子有毛病啊，那麽寬的路不走，偏偏跟著我們跑。剛生氣回頭一看，這不是敬叔嘛。本身脖子就不長，還一邊開車一邊使勁地往窗外伸著頭，還一邊帶著鬼子的標志性微笑，見到我們回頭，便趕緊上前停下，打開車門，樂呵呵地說道：

“二姐啊去哪裏啊，我帶你們去！嘿嘿~”然後招呼了下蘇洵，

“哎呦，敬叔，不用了，您忙！”我連連拜拜手，示意他走，蘇洵很禮貌地跟敬叔打著招呼，敬叔立刻嘴一努，嗔怪道：

“二姐，你看你能麻煩你叔，你叔我開心都來不及，真的。”

敬叔說得情真意切，自己較真到眉頭皺到凸起，雙眉緊蹙，連他一直珍惜的不得了得八字粗胡，都聳耷著，

“敬叔，我們都到這裏了，就是看看順嬸順叔，幾步遠的路~”

“哎呦，老懂事長剛吩咐我給你順嬸送溫暖，嘿嘿~”敬叔一邊嘿嘿笑著，一邊伸著頭對著後視鏡，左看又看，笑瞇瞇的，

“敬叔近來又年輕了帥了~”我趕緊誇著，

“是嘛！大侄女誇我，我信。”敬叔用手扒拉著腮幫，齜牙咧嘴地看著胡須，然後探身鉆進車裏，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小剪刀，“看，你嬸子淘汰下來的修眉小剪刀，修修胡子，剪剪鼻毛，正好順手，帶著還方便，嘿嘿~”

敬叔一邊說著一邊對著後視鏡仔細地修理著胡型，然後仰著頭去查看鼻毛，但是彎著腰時間長對他來說太痛苦了，“二姐你們先忙去，我在這等你們，”也就是秒秒鐘的時間，敬叔就帥到忘記前一秒說過的話，

“小鏡子放哪裏了……”話音未落，敬叔便坐在車裏四下地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他又立刻醉情在自己酷似壞人的盛世美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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