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排冬青水杉都長得很好，單單到了順嬸家門口，像是糟了旱災一樣，冬青也沒幾片青綠的葉子，有的地方的冬青連根都枯掉了，水杉也無精打采，同是一個尺寸移栽，別的早已參天而上，昂首挺胸，而順嬸家門口的水杉猛一看還真有點像順叔喝醉的樣子，雕零不堪。

“順嬸在不？”我站在門前的小院子裏喊著，這個小院子就跟荒敗很久一樣，青石磚上都長滿了幹青苔，聞著覺得一股腥味，又有點兒像酒後吐得東西……

“二姐啊！”順嬸在二樓打開窗戶，吃驚地帶著顫音喊著，“要死，你來這裏做什麽！”順嬸這一喊，一開窗戶，一股惡騷臭立刻撲鼻而來，我拉著蘇洵往大路上跑了幾步，差點要吐出來，順嬸這是怎麽的，窗戶“砰”地一下子關上，再也沒聽到順嬸說什麽，遠遠地就聽到二樓那窗戶後的房間裏，有東西摜到了地上，還有幾聲模糊的爭吵聲，

“順嬸怎麽了？有事不方便也不跟我們說下呢，”我心裏覺得太奇怪了，這是走呢還是留呢，

“別急，等下看看，過會兒不行我們就走吧，估計人家也是有事。”蘇洵安慰著我，“親，我們到路那邊的凳子上坐會兒吧。”

我們剛走兩步，就聽到大門“哐當”一聲打開了，回頭一看是順嬸，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老孬種，屎尿也要我管，老不養的你怎麽不直接死在醫院……”

“順嬸，怎麽了——”我話音還沒落，順嬸還未走到我們跟前，樓上那扇關上的窗戶立刻被誰打開了，仔細一看，是人氣全無就像一俱挺屍的順叔，歡骨突出，頂著死一般的暗色皮，臉兩側的刀紋這次是下了狠勁，幾乎將這個人的靈魂全部釋放出來了，

“嘿嘿，”順叔突然笑著，那笑容跟笑聲都顯得詭異嚇人，聲音也不停地抖顫著，“哎呦我的小乖乖，來看你順叔啊，哎呦我小心肝，你叔命大，挺過去還能多活十幾年，哎呦乖乖——”

我剛想問候著順叔，順嬸突然像發神經一樣蹦跳起來，滿臉都在詛咒，手指不停點著窗戶，“老不養的東西，孩子來你就不能消停點，要死你趕緊死，別作我！老不養的！”

我跟蘇洵楞在原地，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虧人家還拿你當人看，你凈不幹人事！老不養的！”順嬸似乎要跳到二樓，就在這時，順叔“哎呦我的小乖乖”就詭異地笑著輕輕地關上了窗戶，再等到順嬸轉過頭來，那幹癟的眼窩裏到底還是噙滿了渾黃的淚水，她就像個委屈的大姑娘一樣，擡起胳膊，直接把淚灑在衣袖上，直接把頭埋在胳膊彎裏，只有那一頭枯黃幹白如秋霜打後的茅草般的頭發，加上不加講究隨意的衣服和扁瘦顫抖的身軀，加上那一雙比平常女人都大的大腳，讓陌生的人都看得出來，歲月不曾善待她，一直在往死裏雕刻她，從身體到心裏再到靈魂。她若這麽倒下，天地都應哭得閉合。

人世間，欠她些許的溫暖。

“二姐，感謝你還惦記著嬸，趕忙回去吧，回去吧。”順嬸把眼邊幹黃的皮膚都哭紅了，看了我也只想哭，“回去吧。”

“敬叔跟我都想你早點回去。”我不知道怎麽想到說這一句，蘇洵捏著我的肩膀，其實我眼淚也下來了，順嬸想上前又自我嫌棄，

“好好，半個月時間差不多就回去。”說完便轉身就回屋，“跟大爺說，不要掛念。”

我無聲地點點頭。

回去後，我一時緩不過勁來，現在真真地明白，為什麽家裏一談論到順叔，就說他“也就是個人”“跟畜生一樣”“混日子的吸血鬼”，順嬸惦念夫妻之情，終究丟不下他。

“嗯哼，”這一聲卻不如以往的自鳴得意，多了些無奈，“作夠了就不作了，人吶，受不起罪也享不了福。”老爺子緩緩地坐下，微笑著安慰我，從口袋裏抓了把花生糖放到我面前的茶幾上，像小時候哄我般，“剛炒出來的花生糖，香甜得很。”

我面前的這位老者，是否已看透了人生。

“你要是順叔，你會不會後悔自己這樣過一輩子？”

“你自己看著了，你覺得你順叔他自己明白？”

“那順嬸這輩子不就太不值了嘛。”

“哎嗨~要是把心都操到別人家的事，那自己就不能過了。這日子要比較著看，那以前家裏都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泥窩子，一場大雨，就把墻根濺掉一拳深的土塊；‘哄咚’一聲悶響，那泥屋就說倒就倒，還以為是打悶雷呢，嗯哼……以前的人命還值錢嘛……現在的日子就很好啦，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病了有醫保，這就是身體沒問題了，心裏就作怪了……”

“那還不如以前的日子，倒還淳樸些，你們不是常說，學雷鋒的時候，自己家的地裏不知道就有人幫你上了糞肥；打算明天清早割麥子，第二天一到地裏看，麥子都割完紮好了；夜裏水稻地裏需要半夜起來放水浸地，這一覺睡到天蒙蒙亮，嚇得怕錯過水庫放水，鞋子都來不及穿就直奔田裏，結果到了一看，地不僅浸好了，也不知是誰用了半夜趕著老牛托著犁，把這兩畝多的地也整出來了，就剩下插秧了……”

“哎，過去是清苦點，但是人心是純的啊。可能不是人人想著為你好，但是也總沒有現在的小雞肚腸。□□的年代，是我們這些人忘不掉的年代啊……”

“我也想生在那個年代，就跟小時候生活在工藝廠宿舍那段時間一樣！”

“嗯哼，等退休了，我也得常去逛逛，嗯哼。”

……

當真正坐下來跟老爺子聊起來，就會覺得這個老人是那麽的懷舊。他只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也是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其他的，能力不所及的便不再多看一眼。

秋來，天氣便一下子涼爽了。可能前天還是非開著空調才能睡覺，外出就悶悶得汗津津的，但是一入秋，蟬鳴立刻消失了，白天有時候靜得可怕。太陽有時候像是自己帶了墨鏡般，投下來的光芒已經不是那麽的耀眼難耐。但是秋老虎還未走遠，可能走幾步就會忍不住地回頭看看，清爽下的人到底歡呼成了什麽樣。

“這一入秋，就添一道寒。嗯哼！”年紀大加上腿傷才愈，老爺子就無福消受這秋風。

“您老都穿上厚褲子了，”我很不理解，好不容易讓悶了一個夏天的皮膚舒爽會，這拿厚衣服裹起來，不是“捂春晾秋”嘛！

“嗯哼，還能年年都跟十八一樣，你現在不要看不上眼，嗯哼，到了我這把年紀，你有你老爺子這樣身子板就不錯啦，天天趴著對電腦，腦子沒毛病，那身體早晚得出問題，嗯哼！”老爺子實力不買賬，哎，說這些，我倒是寧願你能看到我八十幾歲不如你的樣子。

“您老身體不方便就別出去折騰了，濕地風大，濕氣還大，還真讓我擔心，為了我的事情，您費心了！”我畢恭畢敬地，小心地攙扶著老爺子，他那看似強壯的身去，一扶胳膊便知道，連肌肉都繃不緊了，松松垮垮的，也就是一張嘴還要著強。

“嗯哼，就為您這感謝啊，我還歇不得，嗯哼！”老爺子對著玻璃反照，自己整理下衣領袖子，從前往後用雙手岔開五指像耙地一樣地耬著，舒筋活血，而後呷一口茶，清清嗓子，抄起靠在手邊隨時待命的拐杖，錚錚有力邁著步伐。

濕地荷花池，是誰看了都會做夢，哪一天劃著花船，穿梭在蓮葉間，欣賞著蓮葉田田的美景、魚戲蓮葉間的自在、懷抱含苞荷花的嬌羞、手持碧玉蓮子包的喜悅……

一條條小花船離開碼頭，我跟蘇洵留在老爺子身邊，其餘的都在偉大敬叔的陪同下，深入蓮花池考察去了。

只要是才上來的蓮蓬供得上我的嘴就行，吃的方面，我不是第一，是第三，要說最厲害得，當屬孫心海，聽說孫心海嗑稻子比老鼠還快！

“別凈吃那些不當飯的，吃多拉肚子，嗯哼！”老爺子一邊喝著茶一邊躺在搖椅上，敬叔絕對心細，還給老爺子備了條膝蓋毯；

“爺爺都說了，你就少吃點。”蘇洵挺會拍馬屁。

“那長嘴不吃幹嘛？”我手不停地剝著蓮子，已經達到不用眼看，

“嗯哼，你那嘴跟閑一會就長死一樣！”要論傷害，火力最強的還是老爺子，我敗了，雙手投降，不過看著小垃圾桶都裝不下的蓮子殼，這吃得也差不多了。

蘇洵在一旁笑著，就像是終於有人制住我一樣，嗯哼，小樣，還沒嫁給你呢。

“來來來，講講故事吧，”我把桌子上打掃幹凈，也躺在躺椅上，哎，這湖邊的小亭子也是覆古，遠看跟小蘑菇一樣，朱砂色的茅草也不知道是染得還是真的長成這個樣子，茅草的香應該是真的，淡雅不膩；

時不時風一過，搖動連天荷葉，遠處，驚起一對對白點，那應該是白鷺吧，那些帶些色彩，形態優雅的，卻也叫不出是什麽名字，我的知識儲備，跟大自然的課本差得太遠了。

“一百七十多種鳥類，把這當家了，嗯哼~”老爺子看我凝視著遠方的白點，悠悠地講到；

“怪不得，風一吹，就飛出來很多！”蘇洵一邊給老爺子斟茶，一邊說道，“爺爺，您喝點熱茶。”

“您看，連鳥的家裏都有七大姑八大姨。”我不知為何感嘆這一句，還好聲音小，老爺子只顧著跟蘇洵嘮了，沒有聽見。

“這講到老祖先，誰家沒有點稀罕的事情說說呢！嗯哼！”老爺子又開始自己的說書場了，他的癮比油叔差不到哪去，“過去啊——”

“我回避下——”一聽到故事的開頭，我就猜到了內容是什麽，結局是什麽。

“嗯哼，嗯哼，這回講的保證不跟上回的一樣，”老爺子自己也笑了起來，這老家夥，我跟蘇洵嘿嘿地笑到肚子疼，我差點把剛吃下的那麽多蓮子都吐了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