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老爺子領隊去看蘭奶奶，本來很簡單的事情，被他指揮得手忙腳亂。

順嬸進進出出地換著禮品，敬叔站在一邊，臉上忽冷忽熱的，就跟蕩秋千般，哎呀——飛起來了！哎呀——栽地上了！敬叔心裏是有坎邁不出去，我看著敬叔這樣，再看看老爺子忙活成這樣，不由的內心感慨著——老年人戀愛，真的是老家後院失火般，救不了了！

“阿嚏！”我實在招架不住老爺子這磨嘰，加上真的是凍到了，噴嚏一打，直接鼻子不怎麽通了，“順叔，蘭奶奶是不是想我了，都等不及了估計，你看我這噴嚏一個接一個的~”

“嘿嘿~”敬叔見我找他說話，撓了撓頭，過年就是好了，敬叔微笑著臉泛著紅光，標志性的鬼子笑又來了，“二姐百忙之中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嘿嘿~”

“不是我百忙之中——”我抽著紙捏著鼻子，擡頭朝老爺子的方向點了點，“是他老人家。不過，敬叔，這去看望下老朋友而已啊，怎麽覺得你這心裏五味雜陳般的翻騰呢？”

“嘿嘿~哪裏有！”敬叔一本正經地嘟著嘴否定著，“歡迎歡迎！嘿嘿~”

“確實是好事情，到了這個年紀還能互相走動著，多好，還能聊點共同的話題，再憶苦思甜下，回憶回憶過去，多溫暖哈~”我其實心裏想幫老爺子給順叔心裏順順，但是說著說著就沒底氣了；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噴嚏——

“順嬸，好了沒？蘭奶奶太想我了，看我——噴嚏不斷——”我一邊想打噴嚏，一邊逗著順嬸，終於忙好的順嬸仔細打量我下，萬分確定地說道：

“二姐，你這是凍到了，看——鼻子都淌到嘴裏了！”說罷，撩起圍裙就給我輕輕擦著；

“來兩片感冒藥醫醫吧~”我跟順嬸說著，“大過年的感冒，忒不劃算！”

“你自己去找金家哥哥要點，我這裏裏外外還有事呢！”擦好鼻子，順嬸便又被老爺子使喚得裏裏外外的——

“哦~”的一聲，像陡然失寵的孩子，瞪一眼那老家夥，那老家夥也沒時間管我哀怨的眼神，我趕緊抽了幾張紙堵著鼻孔，撒腿就往金立房間跑去，“老爺子，等我吃點感冒藥啊！”

“嗯哼！”老爺子只哼唧了一下，隨他吧——

來到金立房門外，門未關，我敲了敲門，喊了聲：“立哥哥在不？”話音未落，便聽到外面老爺子的老爺車騰騰地擦了擦腳掌就開走了！

“嘿！哎！敬叔！！”我趕緊跑到旁邊的走道上趴著窗戶喊著，還真是，就這樣丟下我跑了，“要想不帶我就不帶唄，哪有這樣的啊拾掇半天還給扔家裏了~”我嘮嘮叨叨，然後繼續噴嚏不斷著；

“念叨什麽呢？”一回身看到金立站到我身後，還是那樣的穿著筆挺的襯衫，不硬嗎？“找我什麽事玥玥？進來說吧，外面冷。”

“噢！”我趕緊跟著金立進房間，“你感冒好點了嗎？老爺子的事情多，讓你受累了——”

“沒事，出出汗就好了。”金立見我關心他，會心一笑，“坐下吧——”他話音未落，我就忍不住雙手捂著鼻子，連續著噴嚏，金立趕緊笑著抽著紙坐到我對面，伸著手要給我擦鼻子——

“我自己來吧~呵呵~”我不好意思的雙手捂著鼻子，說道；

“那先把你手擦擦吧，呵呵——”金立笑著看我，他估計看出來了，我倆手裏都是鼻涕！“實在不好意思我閉著眼睛擦吧~”

“我是怕影響你下頓飯的食欲~呵呵”我拒絕著他，因為覺得太尷尬，要是蘇洵在的話，我直接頭一扭，擦到他衣服上都行啊！但是金立不一樣啊，這麽高雅的一個人啊！

“做哥哥的給你擦擦鼻涕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況且你這樣也蠻可愛的——”金立邊說著邊拉下我的手，給我耐心的擦著，然後用熱毛巾擦著，沒等我開口要感冒藥，他已經把藥和溫水準備好放我面前，然後很自然地試了下白開水，

“正好喝，不是很燙，大口喝完，鼻子就會通了！”我聽話的拿起藥就著水就吞，喝完開水鼻子是通了~

“稍等下，我收拾下帶你去。”金立見我吃完藥，就起身穿著外套，我偷偷地看著他的書房，電腦還開著，大過年的怎麽這麽忙，嗯？他要帶我去哪裏啊？

“呵呵——你帶我去哪裏啊？”

“去敬叔家。”金立很自然地說道，“爺爺囑咐我，讓我送你去，他有事會先走下。”我趕緊屁顛地拿起桌上的抽紙跟著金立，金立見我這樣跟感冒較真，連包和圍巾都扔椅子上忘記拿，就笑著幫我拎著包，然後把圍巾小心翼翼的圍到我的脖子上，我趕緊感謝著，

“謝謝立哥哥，要不是您看到，我估計要凍死了~呵呵~”

“哪裏那麽容易凍死，有我呢。”我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覺得一個大男人提著女士的包怪怪的，但是看著也蠻好玩的，你說啊，金立要真的是我親哥哥該有多好！這麽帥氣有才的哥哥還給我拎包當司機，不要美死了啊！

“立哥哥，明天大年了，你不回去陪陪家人麽？”

“恩，不錯的建議，但是還不是時候。”

“明天都是大年了，還不是回去團聚的時候？”我瞪著眼睛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那什麽時候是時候？你也不回去跟家人團聚嗎？”

金立不再理會我的問題，我也懶得去跟他說什麽，側著臉發著呆，看著窗外燦爛但又不是很溫暖的太陽，光芒耀眼，偶爾，真的會有那麽一縷縷的陽光滲進我的皮膚般，就像是有那麽一泓溫暖。

“去清河壩上嗎？”金立不知道怎麽問我這個問題，清河壩距離老宅不遠，但是那邊在我的記憶中都是荒涼的，若現在繁華了，估計也是工廠林立；

“去清河壩有什麽事情要處理嗎？”我轉過頭，看著金立，不知道下面要說點什麽，“清河壩在我的印象中好像還沒開發，不過也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估計現在也高樓林立了，發展了……”

“嗯。”他只是嗯了一聲便不再說什麽，車子卻徑直朝著清河壩駛去。

下午的陽光斜斜的照耀著，把天幕拉的很低很低，但是清河壩一會兒就要呈現在眼前般；我現在的心態是坐著就好，隨便金立載我駛向哪裏，與他之間的毛刺就如會沈淪的艦艇般，想靠近那毛刺就會橫在中間，遠離了，卻發現彼此似乎還是在吸引著對方。

果然不出所料，清河壩已經不是記憶中的清河壩。渾濁不清的天氣像是被水清洗般，清澈明凈；以往有的起起伏伏的小土丘，像是潛伏下去了，留下了平整的脊背，綠樹裝點著；大樓像是被施了魔法般，保持著統一的格調和氣息，宣誓著一個新區的成立……

“想不到……”我看著古典式的太陽能路燈分立道路兩旁，不由得得讚嘆著，讚嘆這發展確實是不可小覷的力量，它可以從頭到腳的改變一個地方，拉動經濟的發展。

金立轉頭看著我，只是一個勁地滿意地笑著，此刻的我也回以平靜的笑，來這邊肯可能就是他想散個心吧，

“趕緊去敬叔家吧,”我催著他，“老爺子應該早就到了，不要讓長輩們等我們。”

“好的。”金立嘴上答應著，但是車子仍舊是朝著反方向駛著，“我們去拿個東西。”金立看著我笑著，說時遲那時快，我立刻看到前面不遠處金家的定制店！

低頭看著自己全身上下，心裏不由得替蘇洵發毛，得有多大的心胸啊，才能容允女朋友這樣穿另一家的衣服，金立饒有興趣的邀請我下去看看，我假借感冒頭暈為由，留在了車上，金立的背影堅定、果斷、帥氣而穩重，如何好抵擋這種魅力，蘇洵在還好，但是他不在覺得自己似乎沒了定力般；自己也明白了，老爺子的建議，金立的背後能給我帶來的是什麽，蘇洵能給我帶來的是什麽，生活的世俗在我的心理越來越明晰了，自己是否最後真的會那麽的世俗……

不要。

想著想著，金立提著幾個白色的高檔包裝袋走了出來，放了一些在後座，留下一個紙袋子捏在手裏，坐定後，微笑著看著我，示意給我的禮物般，讓我打開看看，我接過包裝袋，深深地吸了口氣，很客氣的說：

“立哥哥現在成慈善家不是商人了？”

“打開看看，喜歡嗎？”金立笑著，這麽大的人放松笑著，溫暖而明媚，

“隨你怎麽說都好，多對我說說你的觀點或者看法，這樣不至於我們的代溝很大，更況且你立哥哥還是很隨和幽默的，尤其對你。呵呵~”

“什麽好東西？”我絲毫沒有收到禮物的欣喜之情，這似乎成了生活中的習慣般，伸手一摸，絨絨的，一定是價格不菲的皮草，

“嗯~嘻嘻，不怕冬天了~讓你破費了~”我頭也不轉，一眼不瞧金立，極其的傲慢不禮貌，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會變得這樣；

就像是給自己加了堡壘，在矛盾中掙紮。

但很快就到了蘭奶奶的家。蘭奶奶家是舊的四合院，在我的記憶裏，這方院子是高大而厚重的，中院大大的，廊下的花草是那麽的茂盛，屋子裏是那麽的溫暖，蘭奶奶家的廚房是那樣的神秘，南北結合的美味層出不窮……

可如今再踏足這個地方，突然覺得這所宅子變得很低矮緊湊，也不覆有往昔的風采，磚瓦的色彩顯得靜謐而深沈。

“快快~”我催著金立，下車後看到老爺子還坐在車裏，什麽情況？

估計早就到了，怎麽沒進去呢？

我慢慢踱著步子，金立提著東西，跟著我；

我躡手躡腳的想驚嚇一下子老爺子，結果剛想去敲車窗，卻發現老爺子如雕塑般，安詳閉目，但手套圍巾已經都戴好了，拐杖靠在身旁原地待命般，可為何一切就緒了，他老人家不邁出這一步？

我收回手，不想再說什麽，就轉身朝半掩的門扉走去，進門前轉頭透過自己呼吸出的白霧又看了看車裏的老爺子，他一輩子風口浪尖的，如今卻止步於自己的心。

“玥玥！”是蘭奶奶的聲音，我們還未進門，蘭奶奶剛好出來，蘭奶奶依舊那麽的精神歡樂，開得艷麗的玫瑰花綻放在蘭奶奶的對襟棉衣上，半立的領子襯托她嫻雅的面龐，發髻高卷，淡卷草紋裹著滿滿的幸福，纏繞在領口、袖口、褲口！她不施脂粉，卻是那麽的和藹可親，那是她獨有的香氣。

“早就聽說你回來啦！讓敬倫接你來又怕你爺爺舍不得，這一來二去的就耽擱到現在才來呢！”蘭奶奶拉著我的手，不斷的仔細打量著我，“玥玥變了，長大了，更美麗了！哈哈~”

“蘭奶奶，看您說的，您一點都沒變，我老早就想來了，但是那倔老爺子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我出不來吶~”我挽著蘭奶奶的胳膊，想到老爺子，怎麽也得幫幫他，都到了這個份上了；

蘭奶奶聽到這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這時候敬叔一臉凝重但又瞬間開心地走來，金立奉上他準備的禮物，敬叔連連感謝，邀請到屋裏坐著，

“敬倫，帶金家公子去屋裏坐著，玩會，我帶玥玥去喝點甜湯暖暖，你們先聊著吧~走，玥玥，奶奶給你準備你喜歡的五彩甜湯……”蘭奶奶脫口而出的“奶奶”讓我心頭一酸，這冰雪世界早已沒了奶奶的氣息，我現在卻歡天喜地的跟這個“奶奶”一起喝甜湯……

“蘭奶奶，”我剛想說什麽，但是蘭奶奶轉頭期盼地看著我，突然我改變了主意，“這大冷天的，我不放心讓老爺子一個人呆在外面的車裏，我們一起把他叫進來暖暖吧，他的腿不好……”

蘭奶奶空靈的雙眼望著遠處，望著這冰雪的世界，似乎在請求誰的允諾和原諒般，微微翕動著嘴唇，不由得嘆了口氣，那口氣，霧蒙蒙的，讓人分不清看不明的，

“他不願意進來，想呆在外面就呆在外面吧，一會兒讓敬倫給送回去，別凍到了就好……”蘭奶奶嘴上這麽說，但腿卻如禮佛般，緩慢而虔誠的往門外走著，我跟在她後面，不由自主地欣喜著，這冰雪的天氣也是那麽的溫暖，隨著吱呀呀的木門被蘭奶奶拉開，我看到車裏爺爺滿懷期待的臉轉了過來，他像是等了很久後疲憊的睡著了，倏忽又被從天而降的驚喜驚醒——

夕陽是那麽的絢爛，即使是被嚴冬死死的束縛著，可那萬束金輝卻毫不吝嗇地照耀著這兩位老人，爺爺看到蘭奶奶走出門來，走向他的車子，像是大小夥子第一次見情人般的，不停的整理著自己的儀表，本應該是很熟悉老練的他，此刻卻顯得稚嫩無比，他心不安的左右前後瞟著，像是在清點著有多少雙眼睛在看在鄙夷，多少個嘴在數落，多少只手在指指點點，但，他全然不顧。

他推開了車門，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卻又莊重威嚴的穩穩的走了過來，他用幹枯的雙眼含住了眼淚，像是終於見到久別重逢的親人；蘭奶奶側著臉像是躲閃著夕陽的金輝，但是我看的清楚，這位老人滿含的愧疚和感恩之情。

“她蘭奶奶，玥玥來這邊叨擾你了~”爺爺忍住激動，雙手扶著拐杖，站在蘭奶奶的面前，臉上既是微笑又是歉意；

“快別這麽說，大哥——”蘭奶奶往旁邊讓了讓，半低著頭笑著，“您快進屋暖暖吧~”

我趕緊上前扶著爺爺，他坐在車裏久了，腿沒有活動，走起路來顯得很吃力了，我扶著爺爺走在前面，回頭微笑著望著蘭奶奶，蘭奶奶兀自的用衣袖快速沾著淚水，看著我笑著，她不好意思地笑著，開心著，隨後木門吱呀一聲，兩扇門大開，蘭奶奶拉開了兩扇門！

敬叔聽到聲音出門望了下，面色凝重，默不作聲的就回屋了。

老爺子聽到聲音，回頭看了看，知足滿意地如孩童般地笑著。

“蘭奶奶熬了彩湯給我喝，這不你來得巧，你主動跟我商量商量，指不定我心情好分你半杯一勺的~”我扶著老爺子徑直去旁邊飄出甜香氣的屋裏，此時特想狠狠地敲老爺子一筆，奈何心狠不下來，心裏也想啊，這時候他這個心情我就是申請出家他都會同意的，那更不要說跟蘇洵結婚了，但似乎又不合時宜，還是讓他們好好樂呵樂呵，今天就不打擾他了。

“蘭奶奶，這甜湯裏的板栗真香，再來一碗唄~”

“好好~呵呵~”蘭奶奶聽到我的讚美，開心的不得了，臉上滿滿的都是笑容，“大哥你要加點不？”

“加點，吃著吃著就暖和了，”老爺子一邊說著一遍把厚外套脫下，蘭奶奶趕緊去接過，疊好放在旁邊，然後給老爺子繼續添著湯；

“您少喝點，吃甜的多您腸胃受不了的。”我提醒著老爺子，哪知道老爺子一手端著碗一手朝我揮揮讓我少插嘴，蘭奶奶笑著，不說什麽；

“棗子葡萄幹板栗銀耳都是百合都是好東西，想想以前那兵荒馬亂的哪裏有這些玩意吃，能有野菜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野菜還得找到向陽的山坡挖，去晚了就挖不到，呵呵……嗯哼~”

“現在的野菜也上雅堂了，價格也不菲，以前路邊長得多呢，吃起來也沒那個味了……”

“現在用藥用的多，野菜不能亂吃了……”

……

小炭爐清透滋滋地舔著鍋底，一個個沸騰的水泡擁擠著腦袋，熱鬧地砸吧著嘴巴，然後“砰砰”就破裂，貯存已久的香味像離弦的精靈，撲到你的面龐——

兩個老人，圍著小火爐，用這溫火煮著記憶。

那臉上留下的，是真切的親情。

老爺子跟蘭奶奶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著，突然感覺自己插不上嘴了。

嘿，到最後我還變成多餘的了，人家年代感多近啊，自己半斤八兩的橫在中間，尷尬至極，多餘多餘，喝完剩下的甜湯便溜溜的出去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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