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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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暖閣,要去對面敬叔金立的房間,但是半路上卻失落地折回來了。

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失落,看別人的團聚或是幸福,總覺得自己是外人,路過而已,若等那些絢爛的煙火後,除了一絲絲入鼻息的煙塵,別的自己是占不到什麽的。

夕陽更低了,寒意徹底冰凍了天地。不管遠處還是近處,空氣都是那麽冷冷沈沈的,就連那雲朵,都像是雪山般,搖搖下墜,讓人窒息。邁出蘭奶奶家的大門,萬物都是蕭索的,此刻溫暖含笑的是那融冰後的幸福。為了不讓自己真的如百歲般那麽看透看低沈,我原地不斷的彎著身子,前後搖擺著手臂,憋足了幾次的勁,想要跳過那門欄。

最終,憋足氣一跳!竟是那麽輕松的過去了!我哈哈的自我樂呵著,拍拍雙手,想著隨便溜溜,剛要邁步,卻看到門旁,敬叔穿著羽絨馬甲,躲在門樓下,斜著身子追著最後一抹陽光,敬叔很白,但是寒風中,手和臉還有耳朵是紅紫紅紫的,他皺著眉頭,雙眼看著遠方,不停地吞吐著眼圈,以前他告訴我,能吸煙後把煙變成圈圈吐出,這個是很高的境界,那時我跳著用手抓著他變出來的眼圈,是那麽的開心!

可如今,這眼圈渙散的速度是那麽的慢,像是凝結的愁雲般;敬叔看到我默默的立在他的旁邊,慌忙把煙掐滅,扔到地上,用腳後跟狠狠地撚著,直到煙蒂還剩下的煙絲與地面泥土混為一體;

“二姐,外面冷,去你爺爺那暖和暖和去。嘿嘿~”他強打微笑,這個時候看他突然心疼了,以前背地裏說他像日本鬼子,可如今,那一撮再滑稽的小胡子上卻掛滿了失落般;

“我這不是來陪您了嘛~”我厚著臉皮笑著,小心翼翼地解下自己的圍巾,然後抿著嘴忍著笑,給敬叔短短肥肥而又白白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地繞著,

“再說了,我們到底還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就得互相關心,問寒問暖的,哪裏有小輩躲在屋裏暖和和的,長輩在外,在這寒風裏淩亂呢~”我想寬慰他,我知道他的壓力,我知道他將受到更大的非議,但那又能怎麽樣?在我心裏,敬叔一直都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今天對他來說是為難他,但是敬叔沒有說什麽,就這麽隱忍著,他不會忤逆長輩,有什麽苦和委屈他會自己默默地咽下去,他會承擔,能擔當,若是他的女兒,我是那麽的幸福。

“二姐,你看叔戴這個黃色的圍巾好看不?顯年輕不?嘿嘿……”敬叔立刻露出標志性的鬼子笑,那兩顆大門牙閃亮閃亮的,我二話不說,立刻如女兒般挎著敬叔的胳臂彎,右手上下揮動著,滿臉裝作感慨吃驚,然後深情滿滿地拍著:

“哎呀呀~敬叔,就您這膚色、這相貌,什麽顏色款式都不在話下!您一看就是富貴相啊,這樣稍微一裝扮啊,立刻就年輕了三十歲啊,瞬間大小夥子,帥啊!氣質滿滿~”

“嘿嘿~年輕好啊!你等下給我單獨拍張照片,我等會發給你嬸子看,得讓他開開眼界,提高提高她的審美觀,老是給我整這些黑的灰的,小夥子都被穿的沒精神了!嘿嘿!”我看著敬叔幾乎下巴都裹到了圍巾裏,這不適合圍了啊~

“您啊,趕緊去屋裏暖和暖和吧~”我一邊挎著一邊拉著敬叔的胳膊,在院子中間我猶豫了下,最終還是把敬叔推到了蘭奶奶和老爺子的暖閣裏,不管怎樣,都面對了吧,我是由成人之美的心,在我看來,想往來而不得,那就是最痛苦地,我清楚知道這煎熬,不願意別人再承受。

我獨自繞著方形的院子,踱著步,這個每個邊長只有七八步的院子,邊走邊擡頭望著天,天也旋轉了;太陽最終沈下了地平線,暖閣漸漸傳來他們的笑聲,像是完成使命般,我深深的送了口氣。

“玥玥,”是金立,拿著那件外套,披在我的肩上,“傻了好久了,在想什麽?”金立的手從我的肩滑落到我的雙手,他拉著我的手給我暖著,我低著頭掙著嘴角微笑著,多想是蘇洵拉著我。

“立哥哥,我想回家了。”卻是是真的想回家了,突然覺得順嬸的叨叨是那麽暖和;

“走吧。”金立看著我,笑著,拉著我的手就出門,我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一葉扁舟了,無處靠岸般,這一牽引,到這港灣。直到把我送進車裏,金立都不願意松開我的手,而自己卻毫不反感,那是兄妹情?還是什麽?

“立哥哥,我想吃面。”我還想給順嬸帶一份,順嬸是南方人,南方陰雨多,也是她告訴我,吃辣的面,可以排去體內的濕氣,還可以保持年輕呢!“順嬸也喜歡吃面,放很多辣椒的那種,她吃起來滿頭大汗的,但是從來不喊辣~厲害吧~”

“那你能吃多辣的,嗯?”金立看著我,是啊,我到底能吃多辣的,我瞪著眼睛想著,“隨便吧~”而後便不再說什麽,覺得時間過得好慢,五天的時間是很讓人煎熬的。過了年,就趕緊回揚州。

忘記老爺子是幾點回來的,只記得順嬸到廚房給順叔弄了碗湯面,自己則津津有味地吃著我帶給她的拉面,一邊吃一邊不住地回憶著,說是面的味道都忘記了,連家鄉也模糊了,估計等她有時間回去,也找不到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了。

我發呆地看著順嬸,希望自己不要失眠,能一夜睡到天亮。我故意躲著金立,但把放到包裏的戶口簿又拿了出來,偷偷地放到了老爺子的書房。

老爺子沒有明說什麽,但是大年三十這一天,順嬸說老爺子精氣神越來越好了,晚上喊大家一起吃團圓飯。

冰雪天氣,萬物蕭索。但老宅此刻卻是張燈結彩,好不熱鬧。順叔從庫房搬了好多煙花放到門口,說今年要好好的熱鬧下;敬叔也忙裏忙外的,仔細檢查著,調試著,希望每一個彩燈都能超長的發揮自己的能量。餐桌不斷的加長,菜肴不斷地呈上,油叔帶著小徒弟們不斷地穿梭著,高聲報著菜名。順叔“人來盛“的脾氣又發作了,一會兒指揮這個一會兒指揮那個,但老爺子毫不在意,怡然自樂。

待菜齊了,大家都坐下了,像是要履行儀式般的,等待老爺子發表餐前演講,總結過去再展望未來。但老爺子似乎不想來這一套,招呼旁邊的敬叔,示意把酒倒上,然後放下煙鬥,心滿意足地掃了一眼桌子上家裏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十幾口人,最終,老毛病改不掉,習慣地張嘴就來:

“說說一年又過去了,”他停頓了下,把酒杯端起又放下,“你們年輕人要紮實做事,我們這一批批老家夥早晚要退居二線的。希望都在你們身上,嗯~就說這些,我們一起喝一杯!嗯哼哼~”

大家紛紛應聲舉起酒杯,笑嘻嘻,瞬間氛圍變得舒服而隨意。敬叔一邊給老爺子添著酒,一邊又擔心他喝多,但是趁這個高興勁,敬叔也忍不住的多陪老爺子喝了幾杯;

金立也恭恭敬敬的給老爺子敬了酒,老爺子不時地笑眼打量著我,像是跟我說:看,這孩子多懂事。我淡淡地低頭吃著。

順嬸拉住順叔,不想讓他多喝,但是順叔今晚是不醉不歸了,他連連幾次敬老爺子,老爺子都接受了,這讓順叔感動得差點要流出眼淚來,油叔帶著小徒弟,順嬸帶著家裏的其他嬸子輩分的,都給老爺子賀了新年。

老爺子的隨意,讓大家暢所欲言,順叔跟油叔挨著坐,油叔見順叔這般的激動難以控制,就似乎感同身受地摟著順叔的肩膀,不停地拍著他,安慰他:

“老哥哥誒~酒是好東西,但是不能貪哦~差不多就行了,老董事長的情分你現在也感覺到了吧…”

順叔不住的點著頭,其實這些勸說對他來說已經晚了,順叔早已步入醉意,渾渾噩噩,順嬸不時地拿眼睛瞪著他,然後兀自嘆氣。

吃完飯,最最熱鬧的事情來了。

門外煙花漫天,絢爛至極,趁著這繁華可人,敬叔趕忙宣布:大會進行下一項——拜年領紅包嘍!

每年都會這樣,提前分發紅包,讓他們早早回家,跟自己家人團聚。敬叔的話音還沒落下,他自己就從旁邊的沙發上拿來靠枕,

“咦~老董事長呢?“敬叔也是喝得迷迷糊糊的,臉緋紅緋紅,鼻尖也紅紅的發脹似的,說起話來舌頭都覺得不利索,連走路也趔趄了下,只是轉了個方向,就找不到老爺子了,大家聽後哄堂大笑。

敬叔嘻嘻地笑著,看到老爺子坐在前面,把靠枕放到地上,雙膝著實地跪了下去,原本喧鬧的人群被他這麽一跪瞬間變得安靜了,原本躺在沙發上的老爺子也不禁直了直身子,向前傾斜著,努力靠近敬叔般,此刻只見敬叔雙眼溢滿淚水般,也如喝醉被辣酒熏般,但仍舊笑嘻嘻而虔誠地說到:

“敬倫在此祝老董事長新年裏,長命百歲,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雖是常聽到的祝福語,但是從敬叔的嘴裏卻聽到了真情,老爺子也很受用,剛要起身扶他起來,卻不及敬叔的動作快,他結結實實的當著大家的面磕了三個頭。然後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笑嘻嘻地看著老爺子,這時,大家都笑了,老爺子意會道:

“紅包少不了。”

說完敬叔領著大紅包滿意地靠在旁邊,接著就是金立、我、油叔、順嬸他們,我們只作揖,各自領到紅包便各自散去了,順叔喝醉趴在門口,順嬸連忙招呼著人幫忙往雪地擡,說凍凍他,讓他醒醒酒。老爺子聽到立馬制止了,勸著順嬸:

“他嬸,算了,難得大家開心一聚,找個車子拉回去休息吧。”

送走一撥撥人,最後家裏就剩下三個人守歲:老爺子、我和金立。整棟房子突然讓人覺得清冷沒人氣,我趕緊回房間,看看有沒有蘇洵的消息,就拜年這件事情來看,也得他主動點不是,但是打開手機和電腦,都沒有任何的音訊!哎!算了,還是自己先發個信息帶去自己的祝福,但期待回音卻久久收不到,如石沈大海般。

“玥玥?”門外是金立在喊著我,我無精打采地“哎”了幾聲,他便自己推門進來,金立也喝多了覺得,跟敬叔快一樣了覺得,“爺爺喊我們守歲,走吧。”

“知道了。”邊說著邊朝書櫃走去,守歲,開什麽玩笑,跟你們一起守歲,也不能聊什麽,想活活把我憋死麽?不如找點雜志報刊翻翻,打發下時間。

想想以前的守歲,基本上是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來後就是第二天下午了。況且,這些年在外地,也沒講究守歲,過年過的跟平常沒有兩樣,唯一讓我感慨頗深的就是過一年就長一歲,想到傷心之處,還會躲到被窩裏哭哭,時間怎不能停留呢?現狀未曾改變,年紀越來越大,能不讓人焦灼萬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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