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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江戶篇·極樂往事(番外)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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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春看著她的白衣,想起這年紀的女子,在鄉下已經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了,但夕月似乎鐵了心要留在教祖大人身邊當這個女侍長,大概也是因為她在世上已沒有親人,極樂教就是她的家。

“教祖大人原來這麽愛玩啊。”春驚訝的說,“真是完全看不出來呢。”

夕月臉上泛起一絲懷念的微笑,“是啊,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才七歲,那時清子夫人還在,整□□著他不是讀經就是聽人禱告,即使這樣,他也會偷偷溜到院子裏摘蓮蓬吃,大概因為蓮子有甜味吧。”她輕輕嘆了口氣,“清子夫人不讓他吃甜食,說怕壞了牙齒笑起來不好看,信眾們不喜歡,他就真的一直沒吃過糖。有時候我想,再怎樣,他也還是個孩子啊。”

再怎樣,他也還是個孩子啊。

春從未聽夕月說過這樣的話。她震驚的望著女侍長,那女子卻不看她,只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

“他父母過世的時候,我擔心他會害怕,晚上特意想去陪他睡,但他說自己是神明之子,完全不會害怕,讓我不用為他擔心。他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孩子,但太過聰明通透,活在這個世界上未必是好事。”

“那時你和你父親來,我其實是想給他找個年齡差不多的玩伴陪他,但他好像真的完全不需要呢……”她又嘆了口氣,幽幽的說道,“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極樂教就像一朵蓮花,是從這孩子的身體上長出來的,吸收的都是他命裏的養分,把什麽都吸幹了。我有時覺得他還是我十二歲就認識的那個孩子,但有時又覺得他是我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你說奇怪不奇怪?”

春感到了一陣冷意。

入秋的風應該沒有這麽寒涼啊,她想。

“會好起來的。”春用教祖大人最常說的話安慰身邊的女侍長,“我看教祖大人最近好像活潑多了,話也變多了,這不是和鈴木小姐玩的很好嘛,以後…以後會更好的。”

“是啊,以後會更好的。”夕月淡淡的微笑道,“畢竟,他長大了嘛。”

說著說著話,春就看教祖大人沖她們揮手。她和夕月走過去時,一人懷裏被塞了一個線軸。

“小綾音嫌太冷,先回去了,你們兩個站在一邊只會發呆是怎麽回事,一起來玩嘛!”

秋日的陽光灑在他白橡木般無垢的頭發上,將發梢染成了金色。春忽然想起,她似乎極少見到教祖大人站在陽光下的樣子,不知何時,那絹人娃娃般漂亮的男孩,已經長的比她倆高出很多,但笑起來卻還是幼時的樣子,眼睛瞇起來,天真,無憂無慮。

為信徒帶來幸福的教祖大人,有一天也會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吧。她想。

4.

又一個冬天來臨了。極樂寺的冬天總是十分冷清,大殿四周的蓮池結上了一層冰,白雪積在花園裏的枯樹上,屋檐上流下的雪水凍成一掛掛透明的冰棱。春每次路過時都害怕那些冰棱會突然掉下來紮到頭,因此她總是貼著走廊一路小跑,然後快速鉆進經堂裏,那裏燃著香爐,炭火也足,暖和的讓人昏昏欲睡。

因為下了雪,寺裏最近的訪客不多,因此春在廊下看到那兩名穿著破舊的男子時還嚇了一跳。其中一人打扮的像個町人,正坐在雪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他死去的老婆孩子,說他和兄弟二人實在無處可去,又好幾天沒有吃飯了,怕是要凍死在山裏,求極樂教暫時收留他們過了這個冬天,到春天山下有活幹了他們自然會離開。

教祖大人站在走廊上,撥弄著一串念珠,微笑著聽他哭訴完,開口說道:

“二位的遭遇我大概也知道了,真是十分令人同情。但寺裏收留的多是些老弱婦孺,不便男子留宿,不如我手書一封,你們拿著去京都府找我的一位朋友,讓他給你們找個活幹?”

打扮的像町人的男子哭的更厲害了,說他兄弟的腿上受了傷,能撐到這裏已經算是奇跡,怕是走不了路了。另外的那人臉色也確實不怎麽好,抖著手將薄薄的綁腿解開,果然腿上血糊糊的一層,看著慘不忍睹。

夕月皺了皺眉,說道:“教祖大人,不行今晚先讓他們留下來,把傷口處理一下,吃點東西,明天一早就讓他們離開?”

教祖大人並沒理會她,而是笑瞇瞇的說:“山田,幫這兩位可憐人拿點吃的,送他們出去吧。”

五大三粗的山田帶著幾個男信徒走了過來。腿受傷的那個人立刻跪在地上,哭著給教祖大人磕頭,說他不想死,只求留宿一晚。另外那個則高聲喊了起來:

“不是都說這萬世極樂教的教祖大人樂善好施,專門救濟走投無路之人嗎?你們怎麽能見死不救呢?這算哪門子的神明啊?”

“這正是神明的意旨,”教祖大人撚著念珠,垂下眼簾,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山田,送他們二人出去。”

那兩人就這麽嗷嗷叫著被山田趕了出去。

春從沒見過如此冷酷的教祖大人,甚至連笑容都好像戴了一層面具一樣。

她剛回到廚房燒熱水,就看夕月急匆匆的走了進來,拿了鬥笠,像是要出去的樣子。

“你去哪裏啊?這都快天黑了。”春喊住她,“晚課以後教祖大人要沐浴的。”

“剛剛那個人腿上受了傷,這麽冷的天,山田就把人家趕出去了,怕是會死在山裏。”夕月舉起手上的風呂敷,“我給他們拿了些治療外傷的藥和一點吃的,追上他們送了就回來。你別跟教祖大人說,他問起的話,就說我頭痛,先休息啦。”

春後來想,教祖大人說過的話,真是一句錯的也沒有。

他說世上沒有報應,壞人過的要多痛快有多痛快,善良的好人卻總是遭到蠻不講理的對待。

春後來想,如果當時攔住夕月,如果陪她一起去,如果及時稟告教祖大人……

沒有如果。世道冷酷,但不及人心。

夕月的屍體在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她倒在離極樂寺不遠的地方,看起來非常平靜,只是衣服被扯爛了,頭上破了個洞。

雪落在她半睜的眼睛裏,結了一層冰。

“那兩人應該是流浪的武士,”山田蹲在地上抹眼淚,“是想□□她,看她反抗,就把她推到了路邊的石頭上……”

春抖著手去摸夕月的臉,那麽的冷,像一塊冰。

“騙人的吧…”她喃喃道,“這肯定是假的…”

她跳起來一把抓住教祖大人黑色的法衣。

“這是假的!這是假的!教祖大人!您是神明之子,求您讓神明把夕月還回來!求您了!”

教祖大人掉下了兩滴眼淚。

“好可憐呀,夕月竟然就這麽死了。”

隨後他吩咐道:“山田,先將屍體安葬了吧。夕月是極樂教的信徒,死後是可以進入極樂凈土的,從此遠離世上所有的痛苦,得到永恒的幸福。你們不用太過傷心了。”

然後那雙剔透璀璨的眼睛看向了春,“小春,現在夕月不在了,你來接替她女侍長的工作吧。你替我送一封信給町奉行大人,就說是極樂教出了事,讓他……”

“您在說什麽啊?!怎麽可以就這麽把夕月埋了?!我不信!我不要啊!”

春像個孩子似的坐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我明白了,完全理解小春的心情呢。”教祖大人悲憫的看著她,“你先跟我來。山田,按我說的辦。”

春懵懂的站了起來。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教祖大人那清亮的嗓音變得沈穩而溫柔,當他用那種聲音講話的時候,周圍似乎沒有人能拒絕他的要求。

春跟著教祖大人進了茶室,她像每個禱告的信眾一樣跪坐在教祖大人對面,呆呆的望著那張她所熟悉的面孔。

既熟悉,又陌生,就像夕月說的那樣。

“我理解小春的痛苦哦。”教祖大人誠懇的說,“但是我給你講過這件事,你是不記得了嗎?沒有必要懼怕死亡,因為人死去後就什麽感受都沒有了,夕月她是去了極樂凈土,很幸福哦。”

“神明在哪裏啊?教祖大人?”春呆呆地問,“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神明為什麽要召喚夕月到極樂凈土去?她明明活的好好的啊?”

“不是的,人類活著都是很痛苦的,小春。”教祖大人耐心的解釋道,“夕月沒有親人,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多可憐啊。”

但在她眼裏,您就是她的親人啊。

春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

“教祖大人…也沒有親人了。”她說。

“神明之子是沒有人類的親情的,小春。”教祖大人平靜的說,“我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信徒帶來幸福,引領他們前往極樂凈土,遠離世上的痛苦,獲得永恒的救贖……”

“您一點也不覺得悲傷嗎?”春忽然問道,“您雖然流淚了,但臉色和往常一樣,連哽咽都沒有……您…您到底……”

“誰說的,我很難過的。”教祖大人迅速的流下了兩行淚水,“真的很難過呢。”

“您騙了我們,對嗎?教祖大人?”

春忽然懂了那種奇特的違和感來自何處,教祖大人的眼淚和微笑,似乎都不是真的。

但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明明在她記憶中的那個孩子,是有著溫柔的笑容的。

是教祖大人騙了她,還是記憶本身騙了她?

她忽然想起了夕月的話: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極樂教就像一朵蓮花,是從這孩子的身體上長出來的,吸收的都是他命裏的養分,把什麽都吸幹了。

教祖大人笑了笑,然後,他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那是一張平靜如死水的臉,無悲無喜。

“是啊,小春。”他說,“你是個敏銳的孩子呢。”

“我從小就對人類的喜怒哀樂沒有任何感受,一直都是如此,就連父母過世時,我也沒有感覺。”

他看向窗外,眼中映著寒凜的雪光。

春看著他白橡木色的長發,和他輪廓清秀的側顏。那是一張美好的臉,屬於一名十六歲的少年,但春忽然覺得,他像是已經活過了數百年,又像是才剛剛出生,靈魂裏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底色。

冰雪滲透在他的靈魂裏,恰如這極樂寺的冬天。

“但是,”教祖大人轉過頭看著她,露出一抹孩子般天真的微笑,“我是個善良的人,是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

“讓信徒們得到幸福,是我作為教祖的義務。”

他頓了頓,說道:

“畢竟,世上根本沒有神明,也不存在什麽極樂凈土。在拯救你們的,一直以來都只有我啊。”

5.

夕月過世後,春接任了她作為女侍長的職位。她並沒有將教祖大人的秘密說出去,因為即使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此外,極樂教不光是屬於教祖大人的,也是屬於山田、屬於阿太、屬於彩香、屬於廚房的歐巴桑的,它屬於這個亂世中流離失所的所有人。

它也屬於死去的夕月,屬於名為小春的少女。

這是一場關於極樂凈土的夢,沒人有權打碎它。

教中的一切照常進行,每天都有絡繹不絕的來訪者,在經堂內等待著那位有著白橡木色的頭發和虹彩雙瞳的、溫柔的神明之子。

等待著向他說出自己所有的痛苦,等待著來自神明的救贖。

又是一年春天,春接到了父親的來信。他在隔壁村為他找到了一位門當戶對的青年,雖然貧窮,卻足以托付終身。

春在經堂門口拜別了來送行的教祖大人。他已經滿了十八歲,已然是成人的身姿,京都府的小姐們常約他一起喝酒,作和歌,他也樂此不疲的周旋在少女們中間,常常在夜裏帶著一身酒味歸來,白天再披上那黑色的、熏過白檀的法衣。

但他的表情依然如孩子般天真。

臨別時,他微笑著說:“小春,要得到幸福哦。”

春已經活過了很多年。

回到家鄉後她就嫁了人,之後接連生了五個孩子,活下來三個。孩子們長大後又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他們正如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一樣,在艱難中出生、成長、繁衍、死亡。

她上了年紀,皺紋爬上了額頭,頭發也白了。

但她依然時常想起夕月,想起極樂教中度過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位有著白橡發色和虹色雙瞳的教祖大人。

他應該也已經兒孫滿堂了吧,她想。

一天夜裏,她竟然真的夢到了他。

夢裏,教祖大人依然坐在那扇金色的、繪著蓮花的屏風前,披著黑色的法衣,但法衣之下,是如血一般的暗紅色衣衫。

他俊美如神明,頭頂卻像被潑了鮮血,那顏色染紅了他潔白無垢的長發。

春有些困惑的望著他。

教祖大人,您過得好嗎?她問。

是小春吶。教祖大人微笑道,真是好久不見呢。我過得很好哦,找到了通往極樂凈土的路喲。

極樂凈土?她疑惑的問,您說過那根本不存在啊。

極樂凈土是存在的,只有像小春、像夕月這樣純潔的女孩子,才有到那裏去的資格。你們都會在那裏得到幸福,我會在永恒的時光中指引大家哦。

那您呢?您得到幸福了嗎?她問。

我一直都很幸福啊。教祖大人微笑著說,能作為神明之子,一直在極樂教幫助那些受苦的人,就是我的幸福。

春含著眼淚笑起來。

您又在騙人了,教祖大人。

您不記得了嗎?在經堂裏最後告別時,您問我的話?

您問我,

小春,琵琶湖,是什麽樣子的呀?

本文相關背景(摘自《江戶時代》)

1. 1726年(享保十一年),幕府的方針已從保障農民自立轉向徹底剝削農民,翌年,幕府提高了所有領地的地租。這也驗證了當時的勘定奉行神尾春央的名言:“百姓,芝麻油,越榨越出油”。

2. 享保大饑饉(1732年):享保十七年夏,近畿以西各地陰雨不斷、蝗災四起,稻米減產實際高達四百萬石,受災貧民約有265萬人,餓死者1.2萬人,牛馬損失1.5萬頭。

3. 明和七至八年(1770-1771年):各藩遭遇旱魃。翌年,江戶發生火災,各藩遭遇洪澇災害,官方將年號改為“安永”,但此後天災依舊不斷,因此當時有歌謠諷刺道:年號安永不安永,物價高漲令人厭。

4. 卯歲饑饉(1783年):在淺間山大噴發的預兆下,天明大饑饉拉開序幕,史稱“卯歲饑饉”,這場大饑饉持續數年,波及全國各地,日本東北部尤其受災嚴重。餓死者、患傳染病致死者多達數十萬。百姓饑餓難耐,吃光死屍後互相殘殺而食,世間儼然一副地獄般的景象。據說當時“餓死者均為百姓、町人,官吏無一人餓死” (清水文彌《鄉土史話》)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鱷魚基本沒寫過童磨變鬼之前的人生,我個人很想知道他從失去父母到變成鬼,到底經歷了什麽,是什麽讓他把殺戮當做了救贖。所以去查了江戶的歷史,結合上三和上六的人生,基本可以還原出他們所在的時代。上弦前三都是時代和環境的產物,只是批判他們變成了鬼,而不去問其原因,個人認為是不公平的。

教祖的人生是一個巨大的悲劇,是時代的黑暗和人性的黑暗一起吞噬了一個原本聰明而有靈性的孩子。這是我所理解的童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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