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神之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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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這種生物的牙齒,是非常神奇的。

前面是四顆堪比鋼刀的獠牙,有著足以切斷腿骨的咬合力,後面的裂齒用來撕下獵物的血肉,強健的臼齒則負責切割。仔細看的話,和狼的牙齒非常相似,但更加堅固和鋒利。最奇特的一點在於,這些牙齒似乎是可以變化的,在鬼選擇擬態的時候,它們看起來和人類的牙齒沒有什麽不同,或者只是像稍微尖一點的犬齒,但當這種生物撕掉面具後,那屬於食物鏈頂端的獵食者的森然和血腥,足以令任何生物膽寒。

哪怕平日擬態再優雅的鬼,在進食時也是貪婪而殘暴的,每一口下去都是血肉和骨骼,即便是肱骨也可以輕易的咬碎,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就像是人類咀嚼雞鴨的脆骨。鬼的舌頭又尖又靈巧,能夠迅速吸幹血管中的血液,但當那條舌頭舔舐你的皮膚時,又格外的溫柔,像是能釋放出某種麻藥,令人忘記下一刻被尖牙刺穿的疼痛。

童磨終於啃完了我的右臂,一口咬上了我的頸側,撕開血管後,開始大口大口的飲血。

我全身的靈力和血液都在向著頸部集中,身體本能的開始修覆,這使得靈光更加熾盛,那種屬於神靈的特殊香味彌散在空氣中,愈加的濃郁,像是盛夏午後的蓮池。

“好香啊…小染真是個好孩子…”

他含著一口血呢喃道。鮮血順著嘴角淌落,滴到他垂落的白橡色長發上,頃刻就被吸收的一幹二凈。

他的進食方式很粗暴,但確實不愛浪費。

上弦之貳是一只身材高大的鬼,對食物的挑剔和兩百年來數不清的戰鬥使他有著近乎完美的肌肉線條,那是柔韌和力量的結合。此刻與其說伏在我身上的是個男人,從感覺上更像是一頭獵豹那類的動物,華美而矯健。

他壓制著我的身體,獠牙破開肌膚,又深入了一層。

我側過頭,忍下了疼痛引起的顫抖。他似乎註意到了這一點,用尖銳的、暗藍色的指甲輕輕劃過我的臉。

“弄疼小染了嗎?”鬼的聲音輕柔滑膩如絲綢,“人家不是故意的哦。如果痛的話,可以哭出來哦。”

“還好,在我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嘶,你…你輕點…”

嗯…這對話聽起來好像哪裏有點奇怪?

我望著紙門外的檐廊,默默腹誹。

童磨適時的停止了啃噬,邊仔細舔舐著我臉頰上的血,邊輕聲說:

“小染為什麽不哭呢?之前的那些女孩子,都是會哭的呀…哪怕是自己請求我救贖她的女孩子,也會哭著拼命哀求,人家不明白,”他輕輕嘆了口氣,“到底是為什麽吶?去往極樂不好嘛?”

“他們理解的極樂和你理解的極樂恐怕不太一樣啊,童磨大人。”我笑道,“下次這種事你最好問清楚對方的想法。”

他嗤笑一聲,慵懶的側臥在我身旁,用手撐著頭,露出純真無辜的眼神。

“那小染是怎麽想的呢?神靈的世界,存在極樂嗎?”

外面竟然在下雨,大概是那場凈化之雨還未停歇,雨水落在院子裏的池塘中,發出沙沙的響聲。

“你聽。”

鬼困惑的歪了歪頭,“聽什麽呀?”

“雨的聲音啊。”我說,“在我還是水神的時候,最喜歡在下雨的時候漂在河面上了,雨打在水裏的聲音,每個季節都不一樣,春天是這樣的沙沙聲,到夏天時,就是像用鞭子抽打屋頂的聲音。你活了這麽久,從來沒有註意過嗎?”

那雙琉璃般的眼眸輕輕瞇起,在昏暗的室內,泛起某種妖嬈的暗光。

“每個季節…都是一樣的呀。”他握住我再生中的手臂,像磨牙的幼貓似的,用牙尖試探性的蹭著,“下雨的時候來找我的信徒反而會多一點,大概因為沒什麽別的事可做,他們講起來就會沒完沒了,有時連我都聽的想打瞌睡呢。”

“不會吧?”我忍不住問,“你都不做別的事嗎?幹嘛要整天待在你的教會裏?兩百年誒,你是怎麽熬下來的?”

這只強大的上弦鬼第一次露出了有點茫然的表情。

“誒?可那是人家的工作啦,神之子的責任就是傾聽信徒的痛苦,給予他們指引和救贖嘛,人家可是一直很認真的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哦。”

“別的事情嘛,也就是幫無慘大人找找那根本不存在的青色彼岸花,以及出去找吃的啦。”他意興闌珊的說,“吉原的女人換了一波又一波,味道也沒太大區別,除了小墮姬有時會留幾個稀血給我,就是那些獵鬼人的柱比較值得期待了。小染的話,會做什麽有趣的事嗎?”

“我能做的事那可就多了。”我來了興致,“就拿春天來說吧,賞櫻是必須的。到了櫻花開放的時候,江戶城裏到處都是櫻吹雪,漂亮極了!連荒川裏都會漂滿櫻花瓣呢,那是將軍大人的命令,讓在河邊栽滿櫻樹。每年這個時候,城裏的大街小巷都會開始賣各種和櫻花有關的時令點心,像是櫻花羊羹,櫻花洋糖團子,還有放了鹹櫻花的水信玄餅,那是用糯米做的,要粘了黃豆粉才好吃。但櫻樹的果實可不能吃,我試過,酸的要死。”

“夏天的時候能玩的就更多啦。神社後山上有兔子,有花羽毛的雉雞,晚上還有螢火蟲呢。山上的野花成片成片的開,有桔梗花、蒲公英和踴子草,可以在草地上一直躺到星星出來,然後去神社門口的夜市上買艾草羊羹和醬油團子吃。夏天才有那種綠色的羊羹哦,艾的味道微苦,但習慣了的話就會覺得很好吃。醬油團子的話,也是糯米做的,煮好後放在冰水裏,店家會用竹簽子穿好,沾上甜醬油……你幹嘛那樣看著我?”

童磨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迷離,甚至忘記掛上那習慣性的笑容。

“誒?剛剛好像把小染看成別人了呢。”他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好奇怪哦,珠世的血鬼術應該沒有這種作用吧…”

“你是打架打累了吧?”我說,“下雨天最適合睡懶覺了,要不要試一下?”

“鬼是不用睡覺的哦。”他托著腮微笑,“繼續說給我聽聽吧,小染說的這些事,人家很喜歡聽呢~”

“哦哦,說到哪裏來著?對了,夏天。聽說京都那邊的富貴人家,夏天流行吃流水素面,還有川床料理,江戶也就有人學了去,他們在荒川邊的淺灘上架好臺子,鋪上竹席,說是借著河水的涼氣來避暑,配上水裏鎮的瓜果和清酒,這時熟人圍在一起作和歌,最是風雅……”

“呵呵…”鬼笑了出來,“怎麽全是吃的東西呀?真是看不出,小染還是個嘴饞的孩子呢~”

“你還好意思說我?”我翻了個白眼,“你不也整天都在吃吃吃嗎?”

“到了秋天的時候,山上的楓葉紅的像火一樣,這時栗子就熟了,栗子蒸熟了搗成泥,配上糯米粉就能做成栗子餅。但我最喜歡的還是紅豆羊羹,撒上金木犀…”

我忽然怔住了,緩緩將手伸進懷裏,摸出一個小布包。

布上的血跡已經被凈化之雨差不多洗幹凈了,打開看看,裏面的金平糖早就化沒了,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咦,這個布的氣味…是那個雷柱吧?”

一旁的童磨湊了過來,好奇的問。

鬼的敏銳嗅覺真是要命啊…

“你為什麽要殺他啊…” 我嘆了口氣,“從到了鬼殺隊那邊,早雲就一直在幫我,我和小梅受了他好多照顧呢。”

童磨擺出一副全然無辜的表情:“人家還要問小染呢,竟然隨隨便便就交了新朋友嗎?真是的,小染明明說過,除了我就沒有其他的朋友啦,人家好傷心~”

我無語的看著他:“朋友的意思不是說只能有一個啊,一個人也可以有很多朋友的。童磨大人不是也有很多別的朋友嘛?”

“那是不一樣的啦。總之小染除了我以外不許有其他的朋友。”鬼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否則就是騙了人家,人家是不會原諒你的~”

“可是這很不公平誒,你講點道理好不好?”我有點生氣的說,“我們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裏的,我也會認識其他的人啊。朋友並不是這樣定義的……”

“那小染就和我一起留在地獄好了。”

他嘴角忽然勾起一線殘忍的笑,翻身就將我死死按在地上。

“對啦,怎麽之前沒想到呢?只要把小染變成鬼,就能永遠留在我身邊了呀~”

我震驚了。這是怎樣離奇的腦回路?

意識到他可能是認真的,我開始拼命掙紮。

“童磨!神靈是變不成鬼的!你別發瘋!放開我!”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不行吶?”

惡鬼的絕對力量壓制讓人絕望。他笑瞇瞇的亮出獠牙,舌尖在牙上輕輕一舔,劃出一道淋漓的血口,隨後就俯下身子,堵住了我的唇。

冰冷腥甜的血液源源不斷的湧進我的口腔,給身體帶來燒灼般的刺痛感,像是某種劇毒。

我放棄了掙紮,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

那雙虹色的桃花眼半睜半闔,極美極媚,卻只有無邊的空洞。

過了好半天,童磨才擡起頭,沖我咧出一個血淋淋的笑容。

他的聲音依舊輕柔,有種幻夢般的飄忽。

“吶…小染和之前那些女孩子是不一樣的吧?”

鬼慢悠悠地握住我剛剛長好的右手,又在手腕的位置咬下去,溢著靈光的鮮血流了出來,他像小孩子吮吸一塊糖一樣輕輕吮著。

“一個個嘴裏都說著愛人家,但只要稍微咬破一點皮,就哭的吵死人,不是哀求就是斥罵,不管怎麽解釋都沒用。”他頗為委屈地抱怨,“真是無聊又可憐啊。不過只要死掉就安靜啦,呵呵,我把她們都吃的很幹凈,只把頭珍藏起來了,畢竟人家是真心的愛著每一個信徒哦~”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卻自顧自的說了下去。

“說起來,愛到底是什麽吶,小染?”

“信徒們都說他們愛我,卻不願意接受我的救贖。”

“我愛小琴葉,可她寧願死掉也不肯留在我身邊。”

“母親說她愛父親,卻用刀捅死了他又服毒自殺。”

我回過頭,悚然的看著他,他卻只盯著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傷口,眼中一片死寂。

“ 對哦,那年我應該是七歲還是八歲來著?當時的樣子還記得很清楚哦。他們把房間弄的好臟,到處都是血和掉出來的內臟,我當時只覺得好臭……”

“但除此之外,還是什麽感覺都沒有吶……”

鬼仿佛嘆息般的說道。

我依然沒能變成鬼,但可能是被迫攝入太多鬼血的副作用,我睡著了。

竟然做了一個夢。

夢裏,披著黑色法衣的男孩子在陽光底下跳著扇舞,純白的發色閃耀如初雪,臉上的微笑純凈而空明。

帶著那樣的笑容,他握住一雙又一雙伸向他的、成年人的手,困惑但努力的咀嚼他們說出的每個字,吞下他們的悲傷、幽怨、憤怒、欲求以及絕望。

人類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

那是來自人世的染汙,源源不斷,無窮無盡。然而懵懂的神明之子卻無法看見。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握住那些手,將這當成自己的責任和存在的意義。

最終伸向他的,是一地血汙中的母親的手。

他像往常握住信徒的手一樣握住了那只手,微笑著說:

神明和極樂都是不存在的。

存在的只有我。

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抹白光刺入眼簾,我睜開眼睛,發現外面的雨不知何時轉成了雪,天地間一片純白,萬籟俱寂。

童磨坐在廊下那張軟墊子上看雪,臉上無悲無喜,一片空白。

我知道這才是他真正的表情。

嘆了口氣,我從榻榻米上爬了起來,只感覺全身像散了架又重新拼起來一樣。

“誒呀,小染醒啦~”

那鬼扭頭看到我,馬上露出了純潔無辜的笑容。

“人家還以為不小心把你弄死了呢,沒事真是太好啦。但果然小染還是沒能變成鬼呢,”他有點遺憾的說,“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微微側過頭看著他。

“因為我是荒川的神靈,我心中對此確信不疑。而地獄是信念和意志所決定的世界。”

“童磨大人,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能做到和做不到的事,即使對於神靈而言,也是很重要的。“

他眨了眨那雙漂亮的眼睛,意外的沒有說話。

“至於你問我的那個關於愛的問題,”我繼續說道,“愛是世上最難用語言來描述的東西,不光是鬼神,連人類自己都經常弄不清楚,所以不明白這件事,並不是你的錯哦。”

“我也沒有體會過多少人類的愛,但多少還是知道一點點。我沒辦法解釋給你聽,只能演示給你看。”

“所以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我微笑著拉住他的手。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如果我做完一件事後告訴你,這就是愛,你就得記住這件事。你可以不用理解愛是什麽,也不用理解事情為什麽是這樣,只需要記住事情本身就可以了,當然,如果你想學著我的樣子去模仿,是可以給游戲加分的喲!“

“聽起來一點也不難嘛。”鬼高興的說道,“人家的記性最好了。但要是我贏了,小染有什麽獎勵給人家嗎?”

“游戲並不一定要分出輸贏,游戲的過程才是最重要的。”我認真的說,“但如果童磨大人能真的記住這些事的話,我一定準備個很大的禮物給你。”

“那就一言為定。”

他笑嘻嘻的一把將我扯進懷裏,在我耳邊輕聲說:

“小染可是欠了我很多獎勵哦,人家都記得很清楚呢,要一樣一樣向你討回來的~”

“誒呀,要怎樣才能讓小染也記住這件事吶?”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左臂就被他牢牢抓在手裏。

“童磨大人,你又要幹嘛?”我是真有點怕了,“再吸我就沒血了,到時我看誰給你找吃的去!”

童磨撥弄了一下我手腕上的銀鈴,嘴角浮現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

“噓,乖孩子,不要動哦。”

他將那惡鬼獨有的暗藍色指甲在口中輕輕含了一下,尖長的指甲掛上了一滴濃艷的血珠。

隨後那指甲就刺進了銀鈴之下的皮膚,一路小心翼翼,卻毫不留情的破開血肉,鮮血混合成一條溪流。

新的血與舊的血,神靈的血與惡鬼的血。

以血為墨,繪出像是文字,又像是圖畫的印記。

並沒有隨著傷口的迅速愈合而消退,血色蜿蜒在我的腕上,鮮明的像是雪地上落下的死亡,歌謠裏刻下的咒詛。

直到這莫名的舉動結束,我才看出……

那似乎是一朵蓮花。

“無慘大人那在眼珠上刻字的本事,我是怎麽也學不會呢。”

眾所周知,上弦之貳有著一把非常誘人的嗓音,慵懶又溫柔,哪怕說出的話極其殘酷。

“但即使變不成鬼,小染也依然是我的眷屬,擁有一位神靈做我的眷屬,實在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吶。”

“所以,”他天真無邪的一笑,“神靈大人,你是逃不掉的哦~那些關於神靈,關於極樂的事,請繼續講給我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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