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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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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要走火入魔了

幽黑的空間裏, 秋晚暄盤膝而坐,他看一眼腕間的鎖鏈, 再擡頭看向半空中正懸吊在頭頂不足五尺距離的偌大斬首斧, 微微嘆出口氣。

墨靈見他這模樣,哎了一聲,“誰讓你不跑呢?”

秋晚暄沈默, 他不是跑不了,只是太高估白宣, 又太低估劍尊對夏初染的重要性了。

之前夏初染的縱容讓他太自以為是, 所以在劫獄之後還因為擔心對方而選擇留下。

如今看來,在夏初染的眼裏,自己與旁人唯一的區別,便是對方不會親自動手,而是選擇讓他自生自滅罷了。

可即便如此, 他還是放心不下。

沒有他的阻攔,夏初染會不會上宗門親自索要他的契物?

憑夏初染現在的模樣, 答案是肯定的。

他不能再坐等下去,於是下定了決心,閉目連接至夏初染的識海中——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之前被壓下的洶湧海浪正肆無忌憚地拍打岸邊礁石, 空中密布電閃雷鳴, 甚至因為電光太過密集,黑暗的夜空竟異常明亮,震耳欲聾的雷鳴,伴隨著呼嘯的狂風驟雨,幾乎令秋晚暄剛剛進入時, 身體便搖晃了一下, 幾乎站不穩。

已經被海水淹沒的海岸, 只餘下一座通天九層高塔,塔身在閃電中被照亮,但是原本通體白玉的墻體此刻卻成了黑色,像是由黑色琉璃雕砌而成。

秋晚暄沒有看見夏初染,卻聽見了隱約的抽噎聲。

他四下張望,最終鎖定了高塔七層,一躍而上。

塔樓內,秋晚暄邁過一扇門,便看見滿地由書卷堆成的小山上,坐著一個藍盈盈的孩童,正一面捧著玉簡,一面伸出小手手背擦拭眼淚。

眼淚剛擦完,便又大顆大顆地落下,滴滴答答地落在玉簡上。

秋晚暄心知這就是異火了。

感應到來人,孩童擡起頭來,眨了眨大眼睛,抽了抽鼻子上下打量一眼秋晚暄道:“你是..哦,你是教主人功法的那個師父嗎?”

雖然秋晚暄來過多次,但每次都是夏初染主動喚他,且修行時都會屏蔽青鸞,所以他們還沒有在識海內打過照面。

他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我不是他師父。”

夏初染已經被他逐出師門了,而他偽裝的這位「墨靈」,只是夏初染的「前輩」罷了。

青鸞唔了一聲,低低地道:“其實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主人就是太在意了。”說完又擦了把眼淚。

秋晚暄疑惑,“你在哭什麽?”

青鸞抽噎了一下,“主人讓我翻閱所有與神魂有關的功法與記載,可是..”孩童擡頭望一眼茫茫望不到頭的籍冊,哇地一聲哭出來:“實在是太多了啦,青鸞永遠也看不完了。”

“青鸞為什麽要吞那麽多書呀,嗚嗚嗚——”

秋晚暄楞了一下,眼見孩童眼睛都哭紅了,不由心軟了一瞬,上前道:“為什麽讓你看這個?”畢竟這範圍太寬泛了,只要跟神魂有關就算的話,的確是海量的書籍,難怪青鸞要哭。

青鸞抽了兩聲,“主人說,多了解一些,說不定能研究出別的辦法..”說到這孩童頓了一下,眨眨眼看向秋晚暄,“我能說嗎?”

不說秋晚暄也猜到了,無非是能否有除卻聚魂陣以外的法子,召回他自己。

他搖搖頭,“沒有別的辦法。”

青鸞先是不無遺憾地「啊」了一聲,垂眼看了看手中的玉簡,小手一攤,玉簡便吧嗒一聲掉入書海中。

片刻後她大大的眼珠忽然轉了一下,疑惑地歪起腦袋看向秋晚暄。

秋晚暄被看得詫異,正想問你在看什麽,便聽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前輩。”

他回過頭來,正看見夏初染,面色冷然,眸子亦沈得沒有一絲光亮。

“我以為前輩不會再來了。”

秋晚暄沈聲,“我感應到你神識異常,便來看看。”說完指著塔樓外洶湧的海面,“你就要走火入魔了,你知道嗎?”

夏初染漠然地看一眼門外漆黑的夜空,嗯了一聲,“我知道。”

“生老病死,誰能逃過,不過早晚的分別罷了,前輩何須在意?”

秋晚暄聽著這事不關己,冷漠至極的話語,又是心疼又是憤怒,厲聲道:“不在意?我難道要眼看著自己教出的繼承人年紀輕輕就喪命,枉費我一番苦心嗎?”

“更何況,你資質出類拔萃,若能心無旁騖修煉下去,飛升指日可待。”

夏初染只淡淡道:“我無意飛升。”

“所以你就等死?”秋晚暄不可思議,聲音也有些激動:“好,你不願飛升,那覆仇呢?你的仇也不報了嗎?”

這一句說中關鍵,夏初染的瞳仁中的火焰終於顫動了一下。

“為了覆仇,你難道不該好好活著嗎?”

夏初染垂下眼,許久才道:“我的「仇人」,已經死了。”說時,垂在身側的兩只手緊緊攥起,攥到指節都發白。

“我殺了他。”

這一聲裏頭帶著的絕望與悲痛,令秋晚暄心頭沈到谷底。

他看著夏初染的眼睛,終於啞著聲音,問出長久以來懸在他心上,想問又不敢問的話:“你的仇人死了,你不應該高興麽?”

為什麽秋晚暄死了,你會這麽難過?你不該恨我嗎?

雖然他隱約已有答案,可他問出這話後,卻又不敢聽了,生怕聽見他不該聽的話。

他的一顆心懸了起來,連衣袖都被他的指尖揉皺了。

沈默良久,才聽見夏初染發出異常低沈的氣聲:“我..”

此時,青鸞在夏初染的意識裏發出一聲「咦」。

“主人,我感覺這位仙師,不大對勁。”

夏初染的話頭頓住,轉而問青鸞:“如何不對勁?”

“主人讓青鸞翻閱關於神魂的功法與記載,青鸞看見有一種非常古老的法子能改變神魂的樣貌,一般人看不出來,但是會留下些線索。”

神魂的樣貌無法改變,不論如何轉世,甚至是撕碎了重組,都還是原本的模樣。

所以,許多靈修或鬼修等,都是通過神魂來識人。

夏初染也從未聽聞神魂的樣貌能改變,聽見青鸞這句,微微皺了下眉,看向秋晚暄的眼神也多了一絲狐疑。

“神魂的模樣本來是變不了的,這個法子其實就是討巧,偽裝了一個軀殼在外,看起來是另一個人,就像是披著面具一樣。”

“我看這位仙師,說話時沒什麽表情,就連方才那麽激動地呵斥主人,神色也是平平淡淡的,像不像披了一層面具?。”

聽見這句,夏初染也發現了,面前這位仙人,不論何時都是神色淡淡,他本以為是這位前輩生來沈穩,可現在一看,確實有些可疑。

這種法子來自上古,幾乎沒人知道,所以夏初染此前不曾懷疑過。

“有什麽法子驗證嗎?”

青鸞點點頭,“用離魂鏡照一下就知道了。”

那是尋常用來判斷奪舍的法器,鏡中只會呈現神魂的樣貌,無視軀殼以及障眼法。

“不過需要主人引開他的註意力,不然青鸞一拿出鏡子就被他發現了。”

秋晚暄的一顆心懸了許久沒有聽見下文,卻見夏初染忽然眸光微閃,召劍在手道:“前輩,許久未見,可否陪我過幾招?”

這話題轉得突然,秋晚暄還有些詫異,可看見夏初染沈寂眸子裏的火焰忽而跳動起來,像是一片死水的水面終於起了一點點漣漪,便有些欣慰地點點頭:“好。”

兩道疾光劃破夜空,在電閃雷鳴的夜空,二人的劍氣相撞聲都被雷聲掩蓋了,視線也因為過多的電光而有些錯亂。

秋晚暄接下一劍後不禁蹙眉,“不把識海收拾一下?如此多幹擾,如何過招?”

夏初染越過他的肩頭,瞥一眼悄悄舉著離魂鏡躲在塔尖後的青鸞,“幹擾多些,更符合真實的戰鬥,不是嗎?”

話落,不等秋晚暄接話,便化作一道疾光沖去。

青鸞給夏初染比了個大拇指,這麽密集的電光,足以遮掩鏡面反光,讓對方發現不了。

只不過二人速度太快,青鸞舉著鏡子追了半天也沒能追到一個完整的影子,急得她滿頭大汗。

“主人,慢一點呀,追不上啦!”

夏初染聞言,轉身停下,對秋晚暄道:“前輩,只比劍有些無趣,不如比比陣法。”

話落,便當即結印,憑空召出一張陣盤。

秋晚暄見狀,亦收了劍,見招拆招。

青鸞見空中的二人終於停下了,欣喜地舉著鏡子撲捉秋晚暄的身影。

直到鏡面蕩漾過一道波光,她心知這便是捕到了,立即翻過鏡面一看,偌大的瞳仁狠狠地收縮了一下,忽而鼻頭一酸,抽泣道:“主人,是師尊!是師尊啊!”

她說完便將自己看見的畫面同步進了夏初染的意識裏。

那是一個束著銀冠的側影,白色的袍裾在風中翻滾,兩根纖細的紅色從冠下蜿蜒埋沒在發梢間。只消一眼,夏初染便認出了那個刻在他神魂裏的影子。

師尊..

夏初染呼吸一滯,視野中什麽都看不見了,唯有那副久違的,朝思暮想的面容久久縈繞在腦海裏。

見他的動作忽然停下,陣盤也霎時熄滅了,秋晚暄有些詫異,冷聲道:“對戰之中,怎能分心?”

夏初染卻沒有反應。

秋晚暄蹙了下眉,正想再問,便見夏初染垂下臉,仿佛生怕被看見自己的表情,他竭力壓制著微微顫抖的慘白的唇角,又掩蓋了聲線,才沙啞著聲音道:“我..一時晃神。”

他雙拳捏得死緊,甚至微微發著抖,都是在拼盡全力壓抑心間那即將崩潰決堤的情緒,那即將湧入眼眶的熱流。

他終究沒有忍住,在淚水就要滴落的瞬間連忙背過身去。

秋晚暄沒看見夏初染的表情,只看見一個略顯慌亂的轉身,於是他撤下結印陣盤,疑惑又小心地問道:“你怎麽了?”

夏初染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穩定住了顫抖的聲線,保持平靜道:“沒有..我只是有些心亂。”

腦海中是青鸞抽泣著提醒:“主人,千萬不能認他啊,會把師尊趕跑的,嗚嗚嗚——”

秋晚暄嘆了一聲,“我說過,若心境不穩而強行修煉,容易適得其反。”

“是。”夏初染仰起頭,將淚水灌回去。他閉上眼,試圖強行平覆那劇烈的心跳,“我很快就好。”

秋晚暄揚了下眉。

不知為何,雖然只能看見寬肩窄腰的背影,但他仿佛從對方的語氣中聽出了丁點溫和來,與方才的冷厲漠然完全不同。

未久,他看見夏初染轉過身來,又恢覆了一如既往的冷臉。

只不過那點冷中,少了之前的肅殺之氣,平添了一絲溫潤。

是他的錯覺嗎?

不僅如此,周遭的電閃雷鳴也開始減少,浪濤漸漸削弱,雖然仍是一片漆黑的夜空,但雷鳴聲在數息之間已經消失了。

他聽見夏初染用堪稱溫和的語氣道:“我有問題,想請教前輩。”

秋晚暄點點頭,“你說。”

他看見夏初染的唇角十分微弱地壓了壓,“此前,前輩說自己只是一縷殘魂,是發生了什麽?您的本體是已經..”

話到這裏夏初染頓了一下,見秋晚暄神色微變,腦海中又是青鸞在警告:“太直接了主人!套話明顯,會被師尊察覺的,委婉一點啊!”

夏初染又補充道:“我只是想多了解關於神魂方面的知識,我有要事與此有關。”

秋晚暄了然,這孩子無非又是想法子開聚魂陣,向他討教來了。

還真是倔啊。他想著。

為了斷絕夏初染的念頭,他認真地道:“我的本體已灰飛煙滅,這一縷殘魂也不久將散。生死有命,無需執著。”

話落,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仿佛看見夏初染的腳下微微地晃了一下。

隨後又聽見對方用暗啞得不像話的聲音道:“若是..有人願幫您設聚魂陣,您會願意入陣嗎?”

聚魂陣能重塑神魂,皆因魂散者已沒有意識,魂魄碎片會不由自主地跟著陣法指引而重聚。

可秋晚暄扮演的這位「前輩」還有一縷殘魂,有自主意識,若是不願入陣,則聚魂陣註定失敗。

秋晚暄明白了夏初染的隱憂,若劍尊如同這位「前輩」一樣,也有自主意識,且拒絕入陣的話,那麽夏初染再如何犧牲自己,也是無用功。

想到這裏他嚴厲制止:“聚魂乃逆天而為,代價之大得不償失,若有人為我設聚魂陣,我不僅不會入陣,還會拼盡全力阻止他,破壞陣法。”

話音剛落,便見方才還偃旗息鼓了的雷鳴之聲再次轟隆隆地響起,浪濤翻湧,海浪聲雷鳴聲交替響徹耳際。

夏初染垂著臉,看不清表情,但秋晚暄隔空都感受到了對方的絕望。

“為什麽,”他聽見夏初染聲音嘶啞,“一點希望也不給我。”

秋晚暄忍下心絞痛,啞著聲音明知故問:“你想要為誰聚魂?”

夏初染擡頭看他,一雙眼眶殷紅,眸子裏的火苗燃燒跳躍著,“為一個很重要的人。”

“不論為誰,都不值得你用自己的性命去換。”秋晚暄咬著牙狠心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你要踏遍五界,一統天下,你要成為千年來再次大開天門的飛升者。”

秋晚暄說到這裏,想著轉變夏初染的執念怕是很難,不如再給他一個希望,刺激他恢覆正軌,於是道:“只要到了上天界,一切都還有機會,逆天改命,甚至扭轉時空都有可能。”

夏初染聞言,沈寂的眸子裏果然有微光閃爍,“真的?”

“只要到了上天界,人也可以..死而覆生?”

秋晚暄其實沒見過上天界,但為了給夏初染活下去的目標,他點點頭,“在你我看來難如登天之事,在神明眼中不過微塵。”

夏初染深深看他,目光中含著祈求,“那前輩,能答應我一個請求麽?”

秋晚暄看著那一雙眼裏竟然燃起了希望,便想著不論對方提任何要求,他都會不遺餘力做到。

“你說。”

夏初染頓了頓,才艱難道:“在我成功之前,在前輩這一縷魂魄消散之前,我能常常見到您麽?”

秋晚暄聞言心下一軟,“當然,只要你想,隨時喚我。”

“嗚嗚嗚——師尊!”

夏初染已經夠難過痛苦了,青鸞卻在這時又補上一刀:“青鸞近日看了鮫人送來的龍族記載,混血被挖了妖骨是會死的,如果不是主人當時怒氣爆發,當場化龍,恐怕就活不過來了。師尊是為了救主人,嗚嗚嗚,才故意放狠話的,現在..現在他都只剩一縷殘魂了,還要..還要安慰主人..”

話到這裏青鸞只剩下哭嗝。

秋晚暄看見夏初染微微垂首側臉,像是竭力壓抑著什麽,良久才正眼看他,用沙啞的聲音道:“我一定..不負前輩期望。”

作者有話說:

馬甲2號先掉了,還沒掉完,馬上馬上都給他掉光!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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