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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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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肅蕭蕭,如天上仙。

四周無人答話,仍是安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才有人失神般地低嘆了一句,“肅肅蕭蕭,如天上仙。”

這一聲之後,才有人露出發出此起彼伏的輕嘆,又仿佛是恐驚了天上人,都不由自主地壓低音量。

傳到秋晚暄這裏,便只能聽見隱約的嘆息聲。

他疑惑蹙眉,垂眼瞥見被沖擊餘波震碎的面具,心頭一驚,旋即又移開視線,裝作渾不在意。

他後悔了。

方才全憑本能行事,行動先於大腦,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擋在夏初染身前了。

他雖頂著原主大乘境的名頭,但畢竟是身穿,修為約等於這個世界的元嬰境,況且兩個世界的修煉體系截然不同,他空有靈力卻無法驅動術法。

於是他只能用盡全力,憑借靈力接下這一擊。

這一擊看起來是那弟子發出的,可卻得了化神境的禹青易加持,否則他也不會在意識到的一瞬間就判斷出夏初染若被擊中必死無疑。

他還能穩穩地站著已經是勉為其難,偏偏還得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秋晚暄思考著,這可是在觀影鏡下,若是被人看出他堂堂大乘境劍尊,卻連自己的面具都護不住,會不會被懷疑?

可場面安靜了許久,他詫異地掃視眾人,才發現根本無人關心地上那副面具,而是都盯著他看。

秋晚暄疑惑,他這麽有震懾力嗎?不過擋了一下,也不用如此敬仰地看他吧?

鶴使楞怔半晌,聽出秋晚暄的話外音後急急指著紅袍長老道:“禹仙尊!這可是在仙盟的觀影鏡下!你們千機門弟子膽子也太大了些!”

禹青易聽聞此言,臉色一變,立即淩空一掌擊中那名弟子,怒斥道:“孽障!自知回天無力,竟然孤註一擲死不悔改!若非劍尊大人攔下,真傷了夏師侄,你有幾條命來賠!”

那弟子唇色慘白,尚未開口,便面色一變,昏厥過去。

秋晚暄看著那倒下的弟子,心頭怒火中燒。

殺了夏初染,賠上一名弟子,就能換得進入天極塔秘境的機會。沒想到千機門竟然不擇手段甚至孤註一擲到如此地步,簡直妄為仙門。

他對禹青易怒目而視道:“區區一屆築基弟子,絕使不出方才那一擊,若方才我未能及時攔下,夏初染恐怕命喪當場。你做了什麽自己心中有數,有何解釋,都向仙盟去交待吧!”

鶴使擡臂一揮,便聽空中傳來翅膀撲騰的聲音,隨後便是狂風攜起沙塵,一聲鶴鳴長嘯響徹天際,巨大的羽翼投下大片陰影,遮蔽了萬象宗山腳半片天穹。

鶴使做了個請的手勢,禹青易道:“禹仙尊,請吧。”

禹青易瞪大了眼,“我乃千機門十長老之一,你..你如何敢羈押我?”

鶴使坦然:“莫說是長老,就是你們千機門宗主,犯下如此大錯也該親自上仙盟受詢。”

“我沒有!”

“有沒有都上仙盟解釋去吧。”鶴使終於冷下臉來,終於不再多言,只擡起二指,便聽尖銳的鶴鳴聲貫穿禹青易的耳膜,那是一種冷厲的催促,亦是警告。

禹青易額間青筋暴起,怒喝一聲,“知道了!我自己會走!”

他說完惡狠狠地盯著秋晚暄,眼眶都盯得發紅,從齒縫間蹦出一聲:“等著。”隨後便跟著鶴使飛身而上空中,消失在巨鶴遮天蔽日般的羽翼後。

秋晚暄全程負手在後,一個眼神也沒有丟給禹青易。

圍觀弟子們仿佛是才從接二連三的震撼中回神,忽而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秋晚暄轉身欲走,卻正對上夏初染的目光,少年先是有些吃驚地看著他,片刻後又恢覆了一貫冷然的目光。

“尊上為何救我?”

秋晚暄看傻子似地看他一眼,“你想死?”

見少年又沈默了,他有些無奈,“救徒弟還需要理由嗎?”

他這句話是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可剛說出口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少年震驚而有些怪異的臉色。

糟了,人設不能崩啊,原主可不會說這話。

沒了面具,忽然令他很沒有安全感,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夠不夠到位,他連忙冷下臉,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他一面往回走一面聽見身後傳來的歡呼聲中夾雜著對他的讚嘆聲,心頭開始忐忑地胡思亂想起來。

怎麽回事?說好的反派師尊呢?

他這又是搶了打臉反派的高光戲份,又是救下主角,還對徒弟說的什麽話?

反派師尊為茍命對主角徒弟一反常態,最後將徒弟感化,被強行掰彎以下犯上,層出不窮的經典套路!雖然這裏是點家,但是哪怕有一絲的風險他也要扼殺在搖籃中。

點家文變成綠江文的前車之鑒不夠多嗎?他可不能再活成高危職業了。

想到這他渾身都打了個哆嗦,額間後怕地滲出一絲冷汗來。

他長長地閉眼深吸口氣,心頭安慰自己還好還好,幸而他醒悟得早,一切還來得及。

他頓下腳,回憶起原著劇情中,原主鞭打徒弟的情節。要不..找個借口打一頓,拉回一點刻薄值?

可是一想到原文描述的皮開肉綻的情景,他又心頭一緊,連帶著袍袖都攥緊了。

想想別的法子吧。

他便在這若有所思三步一頓中徐徐往明堂走去。

遙遠的昏暗地宮內,一面巨大的水銀幕簾中同步著觀影鏡中的畫面。

鏡中,身著藏青色鶴氅的仙人長發被勁風吹起,隨著衣擺一同飄揚,一幅絕世面容上點綴著月下清泉般的一雙眸子,而眼尾那一抹淡嫣紅更是令人心神劇震。

而殿內慵懶的端坐高座之上,身著華貴的玄色長袍的男子瞥見這一幕,原本看好戲的表情倏然面色一變,紅色的瞳仁眸光銳利。

下一秒,高座上的人影便消失了,轉而出現在幕簾前。

他死死地盯著畫面,目光一瞬不錯地追逐著鏡中的人影。直到那人義憤填膺看向觀影鏡,用玉石相擊般的聲音斥責千機門長老,他透過幕簾與畫面中被放大的人影對視著,心臟狂跳起來。

最後畫面停滯,水銀幕簾波光一閃,幾道漣漪後歸於空白。

紅瞳男人瞇起眼,露出危險的神情,勾唇低語:“叫我找得好苦啊,劍尊大人。”

宗門上下一夜之間風向全變了。

弟子口中的活閻王,平日見著恨不得繞道走的明堂劍尊,成了眼下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夏初染本意是想躲著秋晚暄,能不見就不見,可走到哪都能聽見弟子們討論劍尊,聽得他頭疼。

更甚至,不過翌日他便接到了傳訊,要他去明堂。

這就等不及了嗎?

他早已做好了秋晚暄要逼他交出異火的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不知這回此人要用什麽手段逼迫他呢?

是找借口試探他,還是直接讓他上法堂受審?

他正這麽想著,不知不覺間已經從弟子寮一路到了明堂山腳。他雖身為萬象宗五尊之一的劍尊親傳弟子,本該身份尊貴,卻與普通弟子一同住在弟子寮,並未住在明堂。

自夏初染拜師以來,這位師尊就沒拿他當徒弟看待過,不變著法找他麻煩已經不錯了,平日若是找他也總是通過守殿弟子傳話,而且一定沒好事。

他剛到山腳,便見平日裏僻靜少人,通往明堂的白玉石階被黑壓壓的人影堵了個嚴嚴實實。

他看見弟子們伸直了脖子往山上的殿頂望去,刻意壓低了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不是破相了嗎?”

“那都是傳言,做不得準的。”

“依我看這是長得太好了怕惹麻煩吧。”

“哇,這還藏著掖著?我要是長這樣能橫著走。”

“簡直跟畫裏走出的人一樣,不對,這種人就該是從天上來的。”

有弟子望著殿頂面露忡怔,“我算知道什麽是男女通殺的美了。”

夏初染故意發聲,眼前的弟子們紛紛如驚弓之鳥般回頭,見了是他又都松下口氣,“是夏師兄啊。”

“都堵在這做什麽?”

夏初染試圖撥開人群往山頂宮殿去,卻被一名弟子拉住了衣袖,“夏師兄,你這是要上明堂吧,能不能幫幫忙?”

見夏初染投來詢問的目光,那人又興奮地繼續道:“劍尊大人面具掉落的那截片段,被人拓印在留影石裏,一夜之間賣脫銷了你知道嗎?”

“聽說現在一片只能儲存數息影像的下品留影石就要賣五百靈石!”

因現存的留影石被大量用於儲存秋晚暄的影像,被奸商看中了商機,大量囤積。一時間竟造成洛陽紙貴的局面。

“好在我當時眼疾手快保存了畫面,不然一塊留影石就能讓我傾家蕩產。”

夏初染聽了半天沒聽見關鍵,蹙眉問道:“你到底要我做什麽?”

那人便目光發亮,用祈求的語氣道:“你不是尊上的親傳弟子嗎?能不能幫我們拓幾幅影像,畫像也行。”

夏初染眉梢跳動了一下,擡手將人群撥開了,“不行。”說完又似乎想到了什麽,狐疑地看著那名弟子,“你莫不是想賣尊上的畫像?”

對方矢口否認,“哪能啊。”說時又嘿嘿一笑撓了撓後腦勺,“可就算自己留著也..”

夏初染看見對方的耳根莫名地紅了,一幅少男懷春的模樣。

他有些不屑,世人皆被秋晚暄容貌所惑,但他卻知道那副皮囊下是怎樣一幅自私自利,道貌岸然的嘴臉。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警告道:“私自拓影尊上的畫像販賣,若是被尊上知道了..”

話音未落,便有弟子腦海中浮現秋晚暄那張可怕的鬼面具,霎時嚇得直打哆嗦,連忙擺手:“不會不會。”

同時更多的哀嘆聲此起彼伏,“幫幫忙嘛。”

夏初染微微搖頭,不耐煩地撥開人群往明堂走去,同時丟下一句,“想要就自己去求尊上。”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料想這些人沒這個膽子跟上。

果然剛剛到門外,後頭跟著的便一個也不剩了,他回頭看向石階,見弟子們三三兩兩垂頭喪氣地散去了,便轉頭來到虛掩的院門前。

他停頓了一會才邁入門檻。

沒走兩步,便聽見裏頭傳出說話聲。

“你回來了?”

夏初染以為是這是在跟他說話,心說不是你叫我來的嗎?正欲張口,便遠遠看見秋晚暄正抱膝蹲在主屋外頭。

仙人未著一貫的藏青色鶴氅,而是著一襲茶白衣袍,下巴擱在交疊的雙臂上,看著幾步開外的一只白貓。

那是只長毛貓,通體雪白,正支著前爪蹲坐在秋晚暄面前,長長的尾巴急躁得一甩一甩的,還時不時發出齜牙咧嘴的喵嗚聲,很是生氣的模樣。

明堂什麽時候養貓了?

此時秋晚暄又張口了,“哪錯了?別生氣。”尾音上揚,帶著從未聽見過的笑意。

明堂劍尊會笑?而且聽起來像在哄人,夏初染覺得自己一定是聽岔了。

只見秋晚暄沖那白貓招招手,“你去哪了?我找你好久,過來。”

白貓猶豫了一下,果然邁出幾步,在一步開外又停下,卻被秋晚暄忽然伸手給撈了過去。

整只貓落進了仙人懷裏,被整個翻了過來,肚皮大氅著。

白貓張牙舞爪發出喵嗚的恐嚇聲,可秀長白皙的十指在脖頸下撓了幾下後,便仿佛是施了法一般,恐嚇生聲旋即變了個調,漸漸變得綿軟起來。

“嗷嗚..你不聽話..我的叮囑都白說了..”

白貓兩爪推拒著仙人,卻沒有張開利刃,只是軟綿綿的肉墊推在秋晚暄的手臂上,原本瞪大如銅鈴般的雙眼已經瞇成了一條縫。

隨著那靈活的指尖在脖頸與肚皮流連,很快那微弱的推力也消散了,只剩下綿綿軟軟的喵嗚聲。

“哪不聽話?一直謹遵人設啊。”秋晚暄越撓越起勁。

“可你..改變劇情了..”貓已經癱成了一張貓餅,舒服地窩在仙人懷裏不動彈了。

“哪有?該走的劇情都走完了呀。”

夏初染能看出秋晚暄是有問有答的模樣,但是那貓說的話他似乎聽不見。

是契約獸嗎?

他這麽想著,看見明堂劍尊從前隱藏在面具視窗下,那一向冷如冰川般的眸子,現在卻湧起一暖流,如夕照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折射著金色的光芒。

纖細精巧的唇線微微揚起。

這與印象中劍尊的模樣判若兩人,不由令夏初染一楞,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

那個人,竟然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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