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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毛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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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染看見那個人抱著貓直起身,擡眼時正與他視線相交。

便在這一剎那,秋晚暄動作一僵。

夏初染明顯看見對方的眸底裏的笑容霎時消失,在掠過一縷慌亂後,又被一如既往的冷漠取代。

那人又順起了貓毛,如玉雕琢般的四指輕盈柔軟地在貓背上掃過,瑩白的指尖被修得平整圓潤,亮亮的。

動作明明再普通不過,卻像是慢放一般,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落在夏初染眼裏。

莫名有些癢癢的。

“來了。”夏初染再次聽見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冷漠森然,與之前與貓對話時的清亮明媚形成鮮明對比。

正如對方剛剛還如沐春風般的面容在看見他時霎時化成了萬年冰川。

原來在這個人眼裏,他還不如一只貓。

剛剛心頭升起的那一點點微不可查的異樣,立即被瓢潑冰水當頭澆滅。

“不知尊上,找我何事?”少年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溫度。

秋晚暄看夏初染一眼,便抱著貓進了屋。

他表面佯作鎮定,心臟卻已經狂跳不止。

白貓似乎看出他的慌亂,便道:“我說的話只有你能聽見,別擔心,就你那幾句他肯定聽不明白。”

秋晚暄松下口氣,攥緊了貓毛的指尖也緩和下來。

可轉念一想,又忽地緊張。眼下他沒面具,剛才自己的真實表情是不是全被那小子看見了,會不會崩人設?

以前因為有面具,仗著別人看不見表情,他還可以隨意些,只要保持眼神與語氣足夠冷就行了。

可眼下卻連面部表情也得註意,好累啊,他心頭哀嘆。

要不要把面具找回來修一修再戴上?

可是他的容貌已經人盡皆知了,又戴上會不會有欲蓋彌彰的嫌疑?

他腦海中正胡思亂想,完全沒有留意到,自己的背影在夏初染的眼裏,正一陣緊一陣松,雖然他極力克制,動作十分微弱,旁人不註意根本不會發現。

可落在少年洞若觀火的眼中卻十分清晰。

夏初染冷眼看著對方這令人琢磨不透的行為,旋即又見眼前的白衫轉過身來,“為師好像許久沒有考教過你的課業了,近日你就在明堂練功吧。”

眉心肉眼可見地揪了起來。

什麽意思?

多少年不做師尊了,今日突然犯起了師尊癮?

什麽叫許久沒有考教過,根本從來就沒有過。

可這種人又怎麽可能做沒意義的事,他入門這些年,只要這位「師尊」找他,不是變著法地盤問他的身世,就是給他安排些超出他能力範圍的師門任務,若是完不成,等待他的便是各種責罰,從來沒有好事。

這回肯定也一樣,也許考教是假,借機找他的麻煩,逼他交出異火才是真。

想到這夏初染的目光化作了銳利鋒芒。

秋晚暄完全沒留意到對方表面冷漠的目光下流露出的覆雜情緒,而是指了指廊下的院子,掛起一幅冷臉丟下一句:“今後就在這練功,每日不練足八個時辰不準收功。”說完便抱著貓轉身進了內殿。

他雖然沒有虐童的愛好,但是想法子彌補一下刻薄值還是可以的。

八個時辰,基本上除了進食就寢就沒有閑暇時間了,日覆一日的修煉要多枯燥有多枯燥,秋晚暄自己也是領教過的,日子一長這小子肯定要罵娘。

他如此想著,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不過就是刷負面形象嘛,方法多得是。

夏初染見秋晚暄離開,不動聲色地拔劍而出走向院子。

八個時辰?平日除卻瑣事,他至少都要練滿十個時辰,連睡眠都用調息取代。八個時辰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少年目光漠然地掃一眼院落,轉而揮起劍來,眸光譏誚。

他還以為這個人還能有什麽手段,不過如此。

從內殿聽見舞劍的聲音,秋晚暄抱貓依靠在窗前向院子眺去。

他一面觀察夏初染的身法,一面揮舞手指模仿對方的動作,憑借經驗在腦海中將劍譜推理出來。

他身穿過來後,上輩子的修行知識全部作廢,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裏根本無法驅動術法,只能從頭學起。而他身為劍尊,這種基礎功法又不好去問幾位師兄,容易引起懷疑。

而從夏初染身上偷學則再好不過。

如此一來既能刷負面形象,又能學到功法,一石二鳥。

秋晚暄在心頭為自己的機智大大地點了個讚。

好在夏初染作為主角,不僅悟性夠高,動作也幹脆利落,猶如教科書一般標準,讓他能順利地現場學習。

於是不多久,秋晚暄就已將眼前的這套劍訣推演得七七八八。

白貓在他懷中被靈巧的手指撓得渾身癱軟,火氣都被撓沒了,懶洋洋地繼續著之前的話題,“你得虐徒呀!你不虐徒,主角又怎麽會覺醒龍骨,繼而叛出師門呢?他不叛出師門,劇情就走不下去了呀。”

“你還想不想清清靜靜地活一世,不再與徒弟有任何糾葛了?”

秋晚暄聞言動作一頓,十分認真地點點頭,“你說得對。”

“這就對了嘛。”白貓滿意地瞇起了眼,“你要乖一點。”

他想了想,又問:“只要保證主角按照主線叛出師門就好?”

白貓在他懷中伸了個懶腰,舔了舔它的三瓣嘴,“對啊,你的作用就是虐徒虐到主角爆發潛力,回歸妖界,只要主角走向正軌,細節什麽的不重要。”

秋晚暄聞言挑了挑眉梢。

“只要這個世界的主線正常運轉,你的任務就算完成,不用回到原世界啦。”白貓說時伸直了前肢在他大腿上愜意地踩奶。

在它數千年的統生裏,秋晚暄絕對稱得上獨一無二的存在,從原世界脫離進入主神空間後,僅憑一己之力破解了空間內的應答程序,從而明白了自己是一本書中的角色,全盤知曉他那一方世界的後續劇情——

原本秋晚暄應該在開篇時就被大徒弟以下犯上,又被小徒弟救下,但剛出虎口又入狼窩,後期被黑化的小徒弟強制愛,此後一生都在與小徒弟的床笫糾葛中蹉跎荒廢。

從此之後秋晚暄就拒絕被送回去,還就此紮根書海,幾乎閱盡大千世界。

偏偏這家夥精神力強大得過分,連主神也無可奈何。

好在這家夥並不知道自己的精神力有多強,所以只要答應他能夠改變命運獲得新生,便會乖乖聽話地遵守人設。

秋晚暄似乎是這回答很滿意,皓白的腕子在貓肚上游走,攜帶著若有似無的幽蘭香氣,令整只貓都癱軟下來。

“嗯..好舒服..右邊右邊..”

“還沒給你起名字,”秋晚暄側目思忖了片刻,“就叫毛球吧。”

“太隨便了吧!我有編號,我是777!”毛球低吼著,可吼聲剛發出一半就變調了,“嗚..後頸也要..”

夏初染早已做好了被秋晚暄為難的心裏準備,既然此人對異火有所圖,那麽所謂的考教就只是個幌子,一定還有別的行動。

可是接連數日,秋晚暄連臉都沒露過。

他有些詫異了,這個人到底要幹什麽?把他叫來,就為了安排些不痛不癢的功課?

此時他正端坐廊下閉目調息,卻忽然感應到身後來人的氣息。

他立即佯裝入定,心道果然還是來了。

秋晚暄抱著貓,斜依門樘,居高臨下地斜視少年,無視了對方擺出的一幅「生人勿擾」的氣場,開門見山地問道:“你修行進境這樣快,心法跟誰學的?”

夏初染聞言眉宇擰得能擠死蚊子,心頭不由得冷嗤,也就這一位,身為師尊還能問出這樣的話來,還問得理直氣壯問心無愧。

入定不想裝了。

他想看看這個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於是緩緩擡眼,目不旁視地盯著院子裏的枯山水。

“幾位尊上都會開堂講學。”

這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眼下之意卻已經十分明顯,自家師尊不管他,他便只好如饑似渴地一節不落去旁聽別人的公開課。

可這樣的大課通常都是沒有親師尊的弟子們聽的,所以他這樣的親傳弟子出現在這種課堂中難免突兀。好在因他修行勤勉又資質上佳,尊長們報著惜才的心態對他多有關照,偶爾還會開個小竈。

秋晚暄淡淡哦了一聲,這他當然知道,只不過為了挑個話頭順著說下去。

並非是他真要考教徒弟的心法,實在是觀察了幾日,只能從劍招中推導出身法口訣,缺少心法輔助實在無法融會貫通,只好變著法子旁敲側擊。

“既然如此,我問你,本派入門心法為何?”他一臉坦然地問道。

夏初染瞇了瞇眼,竟然問他這樣小兒科的問題,閑得沒事逗他玩嗎?

少年強壓下心頭隱隱升起的火氣,生硬答道:“五氣朝元。”

秋晚暄點點頭,指尖撓撓貓下巴,毛球立即伸直了脖頸瞇起眼睛任他撓,一幅舒服至極的模樣。

“背一遍我聽聽。”

夏初染扭過頭來看身後一臉淡然的仙人。

還真要考他功課?

不應當盤問他身上藏著什麽秘密,上回大比進境時為何會散溢出異火的氣息嗎?

秋晚暄被這麽直直地看,卻很是坦然,大方回視,眸光還帶著一絲身為師尊的威嚴。

夏初染盯了他半晌,終於視線移回,繼續盯著院中的枯山水背起心法來:“養氣忘言守,降心為不為,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①

一字一句烙印在秋晚暄的腦海裏,他聽著少年不疾不徐的深沈嗓音,悄悄隨著心法運氣。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

待少年收聲,秋晚暄紫府中的元嬰已經依照心法將大小周天過了一遍。

他頗為滿意地嗯了一聲,“不錯。”

夏初染眼梢一跳,不過誦了一遍連剛入山門的幼童都能倒背如流的基礎心法,竟然能得這個人一句「不錯」?

他又忍不住回望秋晚暄,對此人的疑問愈發重了。

白衣仙人抱著貓,慵懶的四指緩慢卻靈活地掃過貓背,在柔軟的貓毛上來回掃。

少年強迫自己不去看那蔥白的手指,總覺得那指尖像是被施了什麽能蠱惑人心的妖術,多看兩眼就莫名心亂。

“將你所學的功法劍訣背與我聽。”

夏初染挑眉,“哪一部?”

“全部。”

少年眼色微黯,原來在這等著他呢。

作者有話說:

①節選自呂洞賓《百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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