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一枝沒有立即返回老屋，而是在市區裏租了一套小公寓，等待著十一月十五的到來。

這天是公歷十二月二十一，冬至的前一天。整座城市都被大雪籠罩，烏雲盤旋在城市上空，無一不在彰顯著這一天到底有多冷。

林一枝穿著羽絨服，把空調打得高高的，躺進了被窩。輕薄的太空被蓋在身上，給了她一點溫暖。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時間悄然流逝，卻一直沒有進入夢中。

溫暖的被窩真的很舒服，她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等到意識回籠的時候，她再拿出手機一看，已經是零點過幾分了。這說明，今夜依然入夢失敗。

林一枝從被窩裏鉆出來，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手裏還握著手機。

她不用再去通關副本了嗎？

可是葉將離呢，葉將離怎麽辦？

林一枝心裏欣喜和失落的情緒交雜，慢慢地變成一個巨大的矛盾體。雖然早就明白，但是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真正正地意識到，失去了入夢的機會，她和葉將離就再也不會相見了。

是真的，再也不會相見了。

距離她和葉將離上一次相見，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這遠遠不及他們在過去的時間裏錯過的時長，卻讓她感到無比的漫長。

她放下手機，走到窗戶前面，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遠處車燈匯成海洋，天際繁星點點，滿月如盤。原來，大雪不知何時停了，又是一個晴朗的夜晚。

在這座城市裏，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今夜進入另一個世界，得到自己想要的，失去自己珍惜的，世界永遠是如此，贏的人鮮花讚歌，輸的人前路雕零。

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裏。

一張粉色的大床上，一個年輕女孩睡得正熟，她模樣秀美，此刻那秀氣的眉頭正緊緊地蹙在一起，仿佛正在做什麽噩夢一樣。

臥室的裝潢色調是粉紫，充滿了少女的情趣。就連窗簾也是粉色的輕紗，月光可以隨心所欲地照進房間裏。一道輕微的聲音響起在這個夢幻的房間裏，原本從裏面鎖住的窗戶不知何時打開了一條縫隙。

一只手費勁地撥開窗戶，一道黑影翻身進入了房間。

巧得很，這房間在二十二樓，因為嫌棄不夠美觀，所以並沒有裝防盜窗。

借著月光，可以看清那入侵者投映在地板上的影子高大挺拔，似乎是個年輕男人。

入侵者在房間裏轉了兩圈，最後走到了床前，低著頭看了女孩的睡顏好一會兒，最終什麽也沒有做，原路返回到了窗戶外面。“啪嗒”，他出去以後推上了窗，插銷便自己合上了。

而這男人正一只手支在窗戶外面那狹窄的窗沿上，思索著什麽，很快就如同一只飛鳥似的，越過六十多米的高空，掠到了另一座高樓上。

這麽寒冷的天氣，小區裏幾乎沒有什麽閑人。一個喝醉了的男人跌跌撞撞走在小區裏，似乎感覺到頭頂掠過一道黑影，但是他瞇著眼仔細去看時，又什麽都沒有了。

這註定不是一個平靜的夜晚。

林一枝幾乎一夜沒睡，早上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雙眼紅得像只兔子。她也不用換衣服，洗漱了一番，直接揣著鑰匙和手機就可以出門了。

昨晚她想了很久，本來夢的世界這件事就很蹊蹺，而葉將離的出現更是讓這件事撲朔迷離。她想要了解一切的話，還是需要到葉將離的家裏去一趟。

所幸過了幾年，她這顆紙糊的腦袋還沒有把葉將離的地址給忘幹凈了。葉將離家在老城區，打個的也不要很久。林一枝上了出租車，習慣性地看向了窗外。

鼻子卻隱隱約約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草木灰混合了腐臭味，讓人聞了，說不出來的難受。她神情一凜，目光落到了司機的身上。因為坐在後座，所以只能看見司機的半邊身子。但是林一枝從內後視鏡中看見了一雙烏黑發綠的眼睛，正從那鏡子中窺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林一枝：“……”我什麽也沒看見。

林一枝眼觀鼻，鼻觀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假裝什麽都沒有看到。所幸這司機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除了用他那雙駭人的眼睛盯著林一枝看，一路上倒是相安無事。

等到了望月小區門口，她冷靜地付了錢，收好找回的零錢，看著出租車一騎絕塵，系著圍巾的後頸上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

這太不對勁了。

她裹緊了衣服，快步走進了小區裏。

他家是三樓還是四樓呢？這座小區已經建了有些年頭，樓道裏光線昏暗，墻漆斑駁。林一枝忽然想不起葉將離家到底是在三樓還是四樓。

她停在三樓和四樓之間的樓道裏猶豫不決，聽到頭頂上傳來一個男人的罵聲：“沒錢？你說你有什麽用？賤人！”她擡頭望去，從欄桿縫隙間看見一個男人晃動的背影。

很好，是四樓。

林一枝走到男人背後的時候，他還正對著站在門內的女人指手畫腳，罵的唾沫橫飛，絲毫沒有註意到自己背後站了一個人。

“餵。”

“臥槽。”男人正罵的起勁，冷不丁被身後的清冷女聲嚇了一跳，轉過身一看居然是個才到自己肩膀的小姑娘，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沖著林一枝破口大罵起來。

“怎麽著，小賤人，少多管閑事。”

林一枝平靜地看著眼前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男人，從他那發福變形了的五官依稀可以看出來和葉將離有些相似。這是，葉將離的父親。

男人瞇著眼盯了林一枝一會兒，又回頭去看門內的女人。

“你是誰？少管我們的家務事。”

門內的女人高挑清瘦，眉眼間全是倦怠，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我們已經離婚了，你走吧。”

“成啊，這個數，我馬上走。”男人伸出五個手指搖了搖，大有一副你不給錢我就賴著不走的架勢。葉靈冷下臉來，剛想說什麽，目光瞥到了站在門外的林一枝。

她怔楞了一瞬，似乎有點想不起來這是誰了。

“支付寶賬號。”小富婆林一枝掏出手機，對著男人晃了晃，挑釁地笑了笑。

男人一時間楞住了，繼而惡聲惡氣地說：“少來唬老子。”說著，竟然舉起手作勢要打人。

林一枝不躲不閃，笑盈盈地看著對方那雙布滿紅血色的眼睛。她的瞳孔是黑色的，像是一道無盡深淵，當她凝視著你的時候，地獄的大門將會為你打開。

男人條件反射地縮了縮脖子，回過神來，也不知道在林一枝眼中看到了什麽，他神情竟然有幾分倉皇，也沒有顧得上再去糾纏葉靈，搖搖晃晃地跑出了樓道。

“噗嗤。”林一枝看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樓道裏，笑出了聲。

葉靈已經認出她來了，這不是將離的高中同學嗎，她來做什麽的？出事以後來家裏探望的人並不少，包括將離的這些高中同學。

只是，那個時候她沒有來，今天來又是為了什麽？

葉靈的心頭閃過一絲茫然。

“阿姨午好啊。”林一枝跟著葉靈進了屋子，在玄關處換鞋，她註意到其中鞋架上某一塊地方是空著的，似乎是專門為誰留的位置。

“喝水還是飲料？”葉靈問道。

林一枝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搖搖頭，“不用了。”她停頓了下，繼續問道：“我能去葉將離的房間看看嗎？”

葉靈愕然，心頭湧起萬般情緒，最終只是化作了一句：“去吧。”

這小姑娘是不是……

林一枝輕輕推開了那道並未上鎖的門，房間的整體色調是冷的，冰藍色的家具和雪白的墻壁。靠在窗前的書桌上，整整齊齊放著一排書籍。角落裏的書櫃塞得滿滿當當。

平整的木桌上幾乎沒有刻痕，顯然主人十分愛惜這些家具。目之所見，所有的家具上沒有灰塵，可見主人不在家，也有人時常來打掃。

她的手指順著書脊劃過，最終停留在其中一本上。目光垂落在桌面上，她慢慢地把那本書抽了出來。這是一本《人間詞話》，封面略有磨損，書角卻被細心地捋平了。

難道他時常翻閱嗎？

這本書是剛上高一那年，她送給葉將離的。

她嘆了一口氣，把書攤開翻過來放在桌面上，雙手覆蓋在了書本上。

在她的眼中，無數金色的光點從書本中抽離，飛舞在空中，凝結成絲絲縷縷的絲線。這些絲線，在她的眼裏，又是另一種意義。

命運的脈絡盡數呈現在眼前。

她看見了幼年的葉將離，眼睛圓溜溜的，像只可愛的小動物。無數記憶碎片把林一枝包裹起來，她能夠清晰地看見葉將離的每一件往事。

而在畫面的最後，是十九歲的葉將離。還有天空中那不詳的血月，和鋪天蓋地襲來的黑暗。

林一枝猛地驚醒，這不是葉將離死前最後一刻！

雖然那個時候她沒有回來，但是聽別人說了，葉將離是為了救助一個同班的女同學，不幸遇難的。

所以，她看見的是什麽？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會騙人，唯有她這雙眼睛，可以洞察一切真相。林一枝驚駭不已，臉色慘白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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