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後，尹深忽然想道：“不行，李陵舟說過讓我在這裏等他，他回來之後找不到我可怎麽辦。”

嵐花雪笑道：“我已經跟他說過啦，等他那邊結束，會去島上尋你的。”

“你說過了？什麽時候？”

嵐花雪眨眨眼，沒說話。

尹深不疑有他，只當是他們有自己特殊的傳遞信息的方式。在渡口這片領土上，一切奇怪的事情都見怪不怪了。

不過，說起來，這還是尹深第一次去渡口以外的地方。他還記得李陵舟曾說過，渡口外有個廣闊的世界，是完全屬於鬼怪的世界。

他期待也忐忑，踏上那座島的時候還有些不真實感。

尹深從沒見過這樣的島嶼，全島只有沿海的沙灘是柔軟的模樣，再裏面的陡坡、山崗，都呈現著一種冷硬的墨色，看不見路，也看不見任何居住的痕跡，連陽光都稀缺，顯得陰沈沈的。

嵐花雪解釋道：“這座島啊，是老大親自做過處理的，島上的居民非常少，外人輕易進不來。所以啊，你就放寬心，跟著我，說不定三五天都碰不見一個人……”

說到此處，像是故意與他作對似的，冷硬的陡坡處有幾顆頭露了出來，尹深打眼一瞧，他不是對別人外表挑剔的人，只是這些“人”長得也著實有些潦草了。

“咳……”他停住，朝那邊給嵐花雪示意。

“啊，是島上的居民，”嵐花雪朝他們喊道：“換個地方玩去！”

那些鬼怪當即嘻嘻笑起來，邊跑邊說道：“看到了看到了……嘿嘿……”

眼神朝尹深飄，飄了幾次才依依不舍地撤離開。

嵐花雪說道：“老大他不是海底睡了許久麽，他走後，島上也越來越冷清，大家相繼進入了沈睡，就連胥闕都耐不住寂寞，在搬家和沈睡之間權衡了好幾年，最後也躲進了他的碑下。

直到老大回來。他一向是清冷不喜吵鬧的，可最近卻說想要島上有些煙火氣，為此還修了集市，所以越來越熱鬧了。我猜，喜歡煙火氣的或許是你？”

尹深沒說話，他還有些恍惚。

這時從那群圍觀群眾散去的地方走出來一個看上去只有六七歲的小男孩，個子還不到他腰高，小男孩朝著尹深走過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側頭一笑，說道：“哥哥，你來啦。”

這小孩……怎麽好像認識他似的？

“你……”尹深忽然靈光一現，他跟小孩水靈靈的一雙眼睛對視，如夢初醒道：“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瘟疫城裏的那個小孩？你自己一個人住的。”

“是我。”小男孩笑笑，看著像個小大人似的。

尹深記得當初李陵舟很喜歡這個小孩，還讓他來找自己，原來他真的一直待在李陵舟身邊。

“我叫白硝，”小男孩說道：“我死的時候只有六歲，一直都沒能長大。”

難怪如此老成，這樣看來，實際年齡應當比年齡還大了，想到剛才被叫了聲哥哥，還有點奇怪。

“說到這個啊，”嵐花雪忽然想起一件好玩的事：“很怪，全世界的鬼怪，大家的模樣基本上都停在死去的那一刻。除了本身不是人的模樣會變化，但是只有李陵舟——他會長大的，我第一次看見他，他跟白硝差不多模樣。”

“嗯，老大說，”白硝道：“我跟著他，說不定也能長大，但是目前來看並不行。”

嵐花雪道：“不過也別灰心，你才跟著他多久啊，一年而已嘛。”

白硝搖搖頭笑道：“沒關系，我也並不討厭小孩子的外表，至少看上去人畜無害的，省去很多麻煩。哥哥，七十一島很大，我帶你走吧，要好好跟著我哦。”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的？”尹深又問嵐花雪：“你也跟島上報了信？”

嵐花雪搖頭。

白硝說道：“老大親自跟我說的。他那邊……暫時有些麻煩，所以你等他幾天。”

尹深忙道：“他遇到了麻煩？”

“別緊張，”白硝說道：“只是‘有點麻煩’，不是遇到了麻煩。”

尹深就這樣入住了李陵舟的新房子——也是李陵舟為了“煙火氣”而讓人新修的，在島的深處，挨著市集，一座歐式的大院子，尹深轉了一圈，感覺過於空曠了。

他也四處轉了轉，嵐花雪興致高漲，像個導游一樣，還帶他去看了胥闕的寶貝碑，並且惡作劇地在上面寫了個到此一游。

其實用的是一抹就掉的那種筆，但是看上去格外像刻在上面的，等胥闕回來瞧見了，肯定要先氣得跳腳。

尹深還從白硝那裏得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禮物。

是一部新手機。他自己的手機進了海水，已經成了擺設。然而拿著新手機，心道這也沒什麽用啊。

白硝沒說什麽，打開她自己的。隨後尹深的手機亮起，顯示有電話打開，他震驚地按下了接通，白硝說道：“幫你存好了老大的號碼，但必須要兩個人同時在第二世界才能用，跟你們那個世界暫時還沒連通，跟氣泡裏也無法連通。”

饒是如此，尹深依舊驚訝了半晌，他有種時代見證人的感覺。

通訊錄裏只有一個號碼，只有七位，很短，尾號是0309，尹深看著有點眼熟，再一想，這不是他生日麽。

他忍不住輕笑，又問白硝：“我到處也沒見過信號塔，你們依靠什麽連通的呢？”

“信號塔是什麽？”白硝道：“這裏的一切都是依靠能量。”

尹深了然，也就是說，李陵舟就是唯一的那一根信號塔了。

可如此一來，尹深便不敢輕易給李陵舟打電話了，從各種方面都怕影響了他的正事。

於是之後的兩天，他便四處走走逛逛，或者在家裏發呆畫畫。

他還在陡山背陰處發現了一家小幽靈，看上去是半透明的模樣，看見尹深會友好地打招呼，完全不把他當外人。

只是小幽靈終歸只是看上去半透明，還是有實體的，跟尹深握手的時候，觸感和一般人無異。

適逢尹深怪異的疼痛癥又發作過一次，依舊是三五秒的時間，稍微更延長了一些，他從那陣痛徹心扉的碾壓感中產生了一絲恐懼，他感覺自己像是大海裏的一片浮萍，隨時一個浪花過來，他可能就要四分五裂，甚至溶解在海水裏，像條小人魚似的變成泡沫。

——這裏是第二世界，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有發生的可能性。

尹深十分惆悵。

坐在石頭上看小幽靈一家的時候還產生了幾分羨慕。即便是半透明的，也是一種穩定的透明。

他忽然就理解了穩定的好處。以前讀書的時候長輩總是會提到穩定這個詞，並且會有意無意地跟他說學藝術的路不好走，為什麽不好走呢，就是因為不穩定。

他對此並未在意。

但人總歸是要長大的，他沒有在現實的事業上嘗到穩定的好，卻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轉變了心態。

尹深嘆了口氣。他銜著根野草，齒尖將其咬破，嘗到了一絲澀味。

而此時，他察覺到兩道很有壓迫感的視線。尹深迷茫的四下看去，果然在十幾米開外站著一個身子佝僂的老人，老人在看他。

尹深坐直身體，朝他頷首。

而老人卻在看清尹深的臉後，退後了半步，眼神裏波動著異樣。

老人從下到上地審視了尹深，最終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隨後，他收回視線，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留下尹深莫名其妙。

旁邊的市集到了晚上才會稍稍熱鬧起來，最有人氣的是幾家酒肆，嵐花雪自稱是這裏的常客。

但是尹深來轉的時候卻一次也沒遇見過她，不知她回來之後在忙些什麽，許是覺得島上安全，又有白硝照應，除第一天之後，便總是看不見人。

島上的所有人都認識了尹深，看見這個外來的人類，也會笑瞇瞇地對他點頭，甚至還有幾家名叫“徐福劑”、“稻花村”的小店，模仿著現實裏有名的老店做些點心，尹深嘗過，味道不敢恭維，像是在吃土。

也虧得是開在第二世界裏的，如果讓現實世界的本尊知道，絕對是說什麽都要來維權的程度了。

就在他上島的第四天傍晚，李陵舟回來了。

他回來得聲勢浩大，全島的居民都提前得到了消息。

除了尹深，他還在納悶為什麽今天幽靈一家人沒有出來玩，就聽見海岸那邊有什麽爆破的聲音。

他懶得湊熱鬧，幹脆躺下去，正打瞌睡，感覺有什麽人朝他走過來，睜開一只眼睛，先看到一雙黑色靴子。

靴子的主人蹲下來，帶著滿身風塵仆仆的氣息，將尹深叼著的草莖扯下來，沈聲說道：“也不怕有毒？”

“啊……”尹深楞了下，他吃了三天了。

但瞌睡蟲全非飛了，他一翻身坐起來，比起打架，李陵舟更像是度假回來的，氣定神閑的模樣，只是身上帶了些淡淡的血腥味。

“不想我啊？”李陵舟撐著下巴，裝作苦惱的樣子。

尹深笑了笑，朝他撲過去，一時沒掌握好力度，直接把人撲倒在地上。

難怪島上到處都不見人，還有海岸邊的聲響，看來都是去迎接他去了。

而現在這個被萬眾矚目的男人，只來找了他一個人，尹深笑了笑，怎麽可能會不想念呢。

那一刻，他甚至連勝負都不著急知道，只要李陵舟在這裏就是最好的。

回過神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草地上滾過幾圈，親吻得氣喘籲籲，尹深領口被扯開了一些，李陵舟用嘴唇檢查了他順利結痂的傷口，並在傷口旁留下他自己的痕跡。

再這麽下去怕是要收不住了，尹深理智回籠，連忙叫停，李陵舟仍在他脖子上蹭著，說道：“你看過新家了？”

尹深想了想，“嗯”了一聲，嗓子有些癢。

“真可惜，”李陵舟說道：“本來我想親自帶你去看的。我沒想到，你居然可以上島，你……就是他。”

“別這麽說，第二世界認得我，接納我，但你知道的，我就只是我而已。”尹深說道，前世的事，對他來說，其實就是別人的事情罷了。

李陵舟想了想，說道：“嗯，我明白的。”

幽靈一家人這時候再次出現了，他們也是從海岸的方向來的，看見了自家老大抱著夫人在自己回家的路上親昵，又慌不擇路地四下跑開，誰也不敢過來。

“走啦，先回去。”尹深不好意思地催促道。

“嗯，”李陵舟把人抱起來，拍掉身上的草，說道：“傷口都好了麽？回去我要每一個都檢查。”

尹深瞪他一眼，拽著人就走。

“龍十三怎麽處理了？”尹深問道，這場對決，不管別人怎麽說，他始終認為結果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李陵舟卻嚴肅起來，說道：“被他逃了。”

“逃了？”尹深說道：“整個第二世界都是你的，他能逃到哪去？”

李陵舟挑眉：“這你也知道了？”

“還有多少瞞著我的事啊？”尹深賣了個官司。

“只是沒有合適的時機說，誰叫你一直對我的身份深信不疑，我總不能，好端端地就正襟危坐對你說，尹深，其實第二世界都是我的，太傻了，”李陵舟說道：“他太狡猾，我們找不到他藏到了哪，也怪我，這些年來身邊能用的人一只手就數得過來，硬是讓他用人海戰術逃了。”

“不過，只要他還在第二世界裏，一定會被找出來的。”李陵舟篤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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