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還沒走回住處，路上就被人攔住，然後嬉嬉鬧鬧地把他們簇擁著去了市集，進了最大的那家酒肆，推門就先瞧見胥闕拆了一節手骨，一邊揮動一邊高談闊論。

“我就說消停了幾千年怎麽說鬧就鬧上了，好家夥，我一看他那兩只角不知怎麽的都沒了！現在活脫脫就是只小水蛇，我看過段時間他名字也該跟著改成蛇十三——當然了，他也得有命活到那時候才行。”

嵐花雪在一旁翹著二郎腿聽，時不時地給他拆臺：“小水蛇？那你還叫他跑了呀？”

“他太賊了啊，見打不過了，就扔出顆球來對付我們，”胥闕道：“對，就是之前被老大抓回來的那顆球，還挺厲害，生生困了我們小半天……”

胥闕說道這裏，看見了剛進來的李陵舟，叫了聲“老大”，然後把手骨往胳膊底下一塞，張羅著給他們安排中間的位置。

“不過，他逃是逃了，但是，以後肯定是不敢再當小偷了，不管怎麽樣，今天都值得慶賀一下！”

酒肆的老板及時地給眾人布酒，氛圍被胥闕這個氣氛王調動得熱熱鬧鬧的。

尹深莫名其妙地喝了兩杯，這酒烈，還沒燒到胃裏，就先上了頭。他趁著還有一點清醒，問李陵舟：“胥闕說龍十三丟了另一只角，所以他是為了這個才要挑戰你的？”

“嗯，”李陵舟不悅地蹙眉道：“看樣子，是以為我叫人搶了他另一只角，笑話，我要那玩意兒做什麽。”

尹深跟著點頭，已經有些暈暈乎乎地，說道：“是啊，再說，你一看就不是那種會殘害野生動物的人好不好，不過到底是誰幹的呢，沒有買賣就沒有殺害……”

李陵舟見他講話顛三倒四，默默地將他杯子裏澄澈的酒液換成了清水，下一輪喝酒時，尹深一口下去，竟也沒喝出來。

“不會是他自導自演吧……”尹深又喃喃說道：“權謀劇裏都是這麽演的，想奪權篡位的那些人，沒有合適的理由，就自己造一個。如果真是如此，這兄弟對自己可真狠。”

李陵舟揉他的頭發，說道：“以前沒看出，你還是個憂國憂民的性子，你管別人做什麽、”

尹深搖頭：“我這不是幫你分析勁敵嗎。”

“勁敵？”李陵舟笑道：“頂多算是個盤踞山頭的土匪。”

市集上彌漫著一層若隱若現的酒氣，這場放肆的主角其實已經離開了，卻少有人發覺。

胥闕正在跟嵐花雪較勁，執著於糾正她近來新染上的翹二郎腿的現代人陋習。而嵐花雪不服氣地指著胥闕的腿說你不也是這樣。

“我又不是大家閨秀。”胥闕說著還是把腿放下了

嵐花雪卻不動：“我也不是。”

胥闕大為驚奇，以前說這樣的話百試百靈，他又道：“你連縣主的驕傲都不在乎了？我不在的這幾天，發生了什麽啊，你性情大變？讓我好奇死了……”

“你本來就死過了，”嵐花雪拿扇子拍他的臉：“人要向前看懂不懂，我已經在向前走了，你呢？你又什麽時候能長大啊？”

“我怎麽了嘛。我一直在向前走啊。”胥闕轉移了的視線。

“是麽，那你怎麽還執著於你的那塊碑呢？更何況，還只是個代替品罷了。”

胥闕沈默了片刻，仰頭喝了杯酒，一言不發地奪門而出。

嵐花雪討了個沒趣，她的腿已經本本分分地放好了，扇子一開，發了會兒呆，沒了胥闕的聲音，周圍的熱鬧都變成了嘈雜。

她打了個哈欠，這時才發現李陵舟和尹深不知何時已經走掉了。

也要離開時，在酒肆門口瞧見胥闕又跑了回來，手裏抱著他的那塊寶貝碑。

碑是玉石材質，重量不輕，他又喝了酒，跑得歪歪斜斜，停在嵐花雪面前，瞇了瞇眼睛，看清對方後，一把將碑塞給她，說道：“送你了。”

嵐花雪：“？”

胥闕看著她，神情驟然認真地說道：“我已經在向前走了。”

“這也……也並不能證明什麽。”

嵐花雪抱著這塊燙手山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她已經好幾千年沒有這種為難的時刻了。

胥闕聞言，有些苦惱地看著她，兩人依舊莫名其妙地對峙著，直到嵐花雪妥協下來——沈，手酸。

第二天。

尹深從床上醒來時，後知後覺的感到那酒後勁大，劇烈的頭痛剛適應下去，全身又開始接力般地酸痛起來。

他在李陵舟涼爽的懷抱裏翻了個身，才發現自己連衣服都沒穿，回想起昨天，是有些荒唐過頭了，進了家門衣服就開始亂丟，不出意外的話，此時沙發上應該還殘留著他們的罪證。

“天亮了沒？”尹深說道，嗓子居然也疼。

窗簾沒有拉嚴實，露出條縫隙，感覺外面還灰蒙蒙的，尹深確實也感覺像是剛睡下。

然而李陵舟卻撈了手機過來，說道：“七點了。”

尹深又看了眼窗外，把被子拉上來一些，擋住兩個人肩膀上的紅痕，才說道：“今天像是要下雨哦。”

還真叫他說對了。

沒多久，劈裏啪啦的雨聲便響了起來，雨下得極大，像是要把島給淹了似的。

但越是下雨睡覺就越舒服，尹深睡得昏天黑地，把過去這十幾天的精神頭全給養了回來。

“你們經常下這樣大的雨嗎？”尹深清醒的時候問李陵舟。

李陵舟隨便看了眼，說道：“比這更大的也下過。”

“哦，”尹深道：“那我就放心了，我還以為是龍十三又在準備反攻了……”

“跟他有什麽關系？”

“龍不是管布雨麽？”尹深說完，又話鋒一轉：“哦，差點忘了，你們這邊沒有這些神話。”

李陵舟卻道：“第二世界裏就沒有神。”

不過這場雨一直沒有停的意思，足足下了三天，尹深和李陵舟懶洋洋地窩在房子裏，這邊不像尹深家，有游戲有電視有互聯網，甚至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不過兩人卻並不無聊，互相撩撩鬧鬧，廚房到衛生間再滾到臥室，三天下來，尹深感覺腳底虛浮，整張臉都寫滿了縱欲過度。

期間白硝來送過幾次東西，食物衣物之類的，小孩被風雨吹得路都走不直，手裏的傘硬是吹成了破布，尹深過意不去，想留他在家裏，白硝卻拒絕了，放下了東西就跑進雨裏。

小孩很貼心地送來了各種大補的食材，有些肉尹深見都沒見過，也就稀裏糊塗地燒著吃了，味道倒還不錯。

等天放晴後，尹深吃得飽飽地從房子裏出來，感覺前所未有地滿足。

但尹深身上最大問題還沒有解決。

這三天裏，李陵舟看著他消失過兩次，每次都是一眨眼地功夫便會回來，然後因為疼痛而臉色蒼白。於是天晴之後，李陵舟便帶尹深神秘兮兮地說要去找一個人。

他們一路繞到了後山，在一處不像是有人居住的地方，李陵舟停了下來。

“到了。”

李陵舟讓尹深在原地等他，然後他消失在一片山石後面，沒多會兒，他又出來，拉上尹深：“可以了，走吧。”

山石後是一片開闊的庭院，陰涼處有位老人坐著喝茶，或許是輩分大的緣故，整座島上只有他見到李陵舟神色如常。

反而李陵舟對他格外尊重。

尹深看著這位老人，心裏一動，這不就是幾天前，那個山坡上盯著他看的老人嗎。

尹深眨了眨眼，老人還是古代打扮，猶豫片刻，他便十分不協調地拱手行禮。

老人卻笑了，他站起來，胡子都皺在了一起，他長得與慈眉善目沾不上邊，但這一刻卻有些慈祥感。

老人看著尹深，有些感慨地說道：“你今年多大年紀？”

尹深一楞，說道：“快二十六了。”

老人沒說話，邀請他們坐下喝茶。

李陵舟開門見山地講了他想問的事情，老人聽後卻一連淡然，這叫尹深好奇起來：“老人家，您見多識廣，是不是有人有過跟我一樣的困擾？”

而老人卻搖搖頭，說道：“你是頭一個，上天入地，都是獨一個。”

尹深聽後有些失落。

老人又道：“我沒有解決的法子，只是……回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李陵舟追問道：“可他在現實世界裏，也並不會好轉。”

老人看破一切，說道：“那是因為你跟了過去。”

“所以他只是疼痛，卻不會消失，”老人停頓了一下，又對尹深說道：“如果你不走，總有一天或早或晚，你會消失，就像融化進空氣裏。這是一件永遠都無法逆轉的事情，趁著還來得及，趕緊走吧。”

“為……為什麽？”尹深懵了：“為什麽是我？”

“我不知道，”老人說道：“除了你自己，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哦，不對，現在連你自己也不知曉了吧。我只是活得年歲久一點，聽過的事情多一點，能說的，已經全都告訴你們了。”

但李陵舟凝視著老人躲閃的眼神，知他還有保留。

不過他卻禮貌地道別，帶著處於懵圈狀態的尹深離開了這裏，走出段距離，尹深回頭，只見那片庭院已經不見了。山石後面，只有一座冒著香火的孤寂墳塋。

“他所說的，也未必就是真的吧……”尹深強顏歡笑：“我這麽大一個人，怎麽可能融化在空氣裏呢？我有不是糖紙糊的。”

李陵舟沒說話，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同樣也陷入了糾結。

“我想去找嵐花雪。”尹深忽然說道。

李陵舟沒有多問。

尹深是去找嵐花雪問當年那個男人的事情——他的前世——姑且這麽叫吧。尹深等不到嵐花雪從胥闕的碑下面偷酒出來了。

事實上，尹深還在嵐花雪的住處看見了胥闕的那塊碑。

但他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想其中的波折，他只想知道他的前世有無好友，他想，老人意有所指，一定是他的前世也遇到過類似的困境。但他想出了辦法，如果是他的好友，一定知曉更多。

但令他失望了。

“他並無好友。”嵐花雪說道：“他一生短暫，生前大多時候都在軍營，營裏的兄弟倒是很多都進來了這個世界。但大多也都貓在哪裏睡著呢，找不著的。”

“那你……”尹深停住了，他想起來嵐花雪其實來到第二世界後就並未見過那個人了。

“沒關系，那我們走吧。”尹深道。

“以後的時間還長，一定還有辦法，”李陵舟說道：“這樣，下個世界，我先送你回家，我回來再去找跟當年的‘你’有關的人，一定能找到線索。”

“嗯，好。”

“如果實在不行，我們仍舊三個月見一次面，也……”

“好像……不行啊，”尹深苦笑著說道：“你忘了，在亞特蘭蒂斯，你說曾看見我消失過一秒。氣泡……也是屬於第二世界的啊。”

事情的嚴重性漸漸露出，像是撥開了一顆洋蔥，令人眼酸。

如今已是兩難的境地，如果老人所言屬實，尹深留在第二世界裏會消失。

而此前他們是一同去過蓬萊會所的，李陵舟清楚地記得，那邊的允良曾說，暫時沒有擺脫第二世界的辦法。

他忽然焦躁起來。現如今已經不是兩個人如何相聚如何相愛的問題了，而是如果不能把尹深平安地、永遠地送出去，那麽他可能……會死在這裏。

兩人相對無言了半晌，尹深反倒自己先想開了，他說道：“算了，就先這樣吧，反正現在還是以秒計時的，對我基本上沒有任何影響嘛，先按你說的，你努力找我的前世的線索，我回去看看能否借用允良的數據庫，以後如何，誰也說不準啊。”

李陵舟抿了抿唇，緊緊抱住尹深，力道大得要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裏。

卻仍有一種，只要一撒手，懷裏的人就要消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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