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太白了，這種顏色總是令人下意識地想到醫院，甚至出於心理作用還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一般過於幹凈的地方，都會讓鼻子產生這樣的錯覺。

世界裏唯一的色彩就是尹深自己，他低頭看見腳下有四條交錯的線，而他正站在線條唯一的交匯點上。

線向遠方無限延伸。

尹深正要朝一個方向走，卻不想“砰”地一聲，額頭撞上了透明的屏障，他擡手摸了摸，四周都是這樣看不見的屏障——他被困在了方寸之間。

忽然，一個空靈的聲音從天上傳來。

“你要什麽？”

那個聲音問他。尹深皺眉，卻不知那聲音是誰發出的。他疑惑地問道：“你說什麽？”

“東、南、西、北，”那個聲音聽上去很歡快，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要什麽？”

尹深楞了下，直到聲音再一次催促他，不似剛才那樣好脾氣，似乎尹深再不回答他就要生氣發飆了似的。尹深吞了下唾沫，說道：“北……三。”

“北三？”聲音再一次歡快起來：“好的！北三！”

腳下微微震動，尹深不小心摔了一跤，這一摔他發現困住自己的那層屏障已經不見了，而緊接著世界劇烈地搖晃起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被驅趕著滾向某處。

四條相交的直線將無邊的世界分成了八份，對應著八個空間，尹深落入其中之一。

他心裏大概已經有數了，東南西北——他記得這個游戲，或許現在給他一張紙他還能疊的出這個玩具，他要說出一個方位和一個數字，然後就要按照落入區域內的要求做一些事。

尹深吞了下唾沫，他猜到，其中一份一定是脫離這裏回到現實。

八分之一的概率，很低。但風險在於，他不知道錯誤區域內是什麽在等待著他。

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腳底下冒出來，緊繃著神經的尹深低下頭去看了一眼，有個小東西從白茫茫的地面上鉆出來，像是種子發芽似的。

尹深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半蹲下去看，只見那小東西長得飛快，已經有拳頭大小，是金屬的質感。

而這個東西卻不滿足於此，它不斷地長高、長大，尹深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它變成一座拔地而起的房子。

是他的福利院的樣子。

——當尹深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眼前的小種子瘋了一般地迅速長大，他一個晃神，就被濃厚的陰影一股腦地裝了進去，再睜眼時，他被拉進了另外一個時空。

尹深很清醒，他幾乎在一瞬間就認出來了這裏是他小時候走失的那片曠野。

尹深不禁鄙視起這個世界來——老招數了，古堡鏡子裏的鬼怪玩剩下的，當初即便是完全沈浸其中也沒有被影響、被吞沒。更何況如今，他人很清醒，絕對理智。

但是很快他便發現了微妙的不同，時間不對。二十幾年前，他最恐懼的時刻是被故意丟棄在曠野上，帶他來的小朋友佯裝要跟他踢球，卻在尹深去撿球的時候全都跑回了福利院。

尹深那時太小，還不認路，天又黑下來，明明只有三五個體育場那麽大的曠野，對他來說，漫無邊際。

但是此時此刻，尹深小手抱著球已經抱得酸痛，天空也全黑了，遠處有人打著手電走過來，喊著他的名字。

是福利院裏一直照顧尹深的森阿姨。

她找過來，溫柔地給尹深擦幹眼淚，然後牽著他的手帶他回去。

曠野很黑，而福利院是唯一的光源，是他曾經遺失過的光源。

那時候森阿姨曾問過他為什麽大家一起出來玩，卻只有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尹沈深咬著唇想了很久，最終卻只是說，是他不小心的。

而此時，海洋球裏的世界，尹深牽著阿姨溫暖的手章，聽他問出同樣的一句話，忽然很想任性一次。

“他們是故意的，”尹深開口，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到的奶音，糯糯的，委屈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他小朋友不喜歡我。”

那一刻，護士的身形有一瞬間的模糊，她看了眼尹深，像是嘆了口氣，說道：“他們沒有。”

尹深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他又說道：“為什麽其他小朋友把我當做怪物呢？”

他小時候是很遲鈍的，不然也不會被騙去曠野，這些事是長大後有次簽兒喝大了不小心吐出來的，簽兒說，那些小孩子見他跟尹深玩的好，便去告訴他尹深是怪物。

不過當然是被卓亦簽給揍回去了。

那時候尹深才後知後覺，他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受歡迎是因為性格不討喜，卻沒想到竟是“怪物”這種原罪。

反正撒嬌又沒後果，尹深任性一次，也只是為了自己虛假的發洩一下，沒指望得到什麽回應。

卻沒想到森阿姨聽後居然說道：“我知道小朋友們為什麽會這樣說你，不過，你願意聽嗎？”

“你知道？”尹深驚道。

“我在福利院工作十年了，而你今年才六歲。”森阿姨說道。

尹深感到不可思議，一般來說這種程度的幻覺，都是他記憶的映射，他保證自己跟森阿姨從未發生過這些對話，為什麽會出現他沒有經歷過的事情？而森阿姨即將要說的，又真的可信嗎？

尹深不講話，並不影響森阿姨回憶他的故事：“你是忽然間出現在福利院門口的，我們的門口有監控，但是你出現的那天，監控卻壞掉了。當時你光溜溜的，像只小狗一樣團成一團縮在箱子裏。”

尹深不由得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臂。

而緊接著，森阿姨繼續說道：“是院裏一個七歲的男孩先發現了你，我們過去時，已經有很多孩子在圍著你了。對不起，小深，如果當時我們來早一點，把孩子們先趕走，或許就不會傳出去那種話了。”

“什麽意思？”尹深道

“你身上有處很大的胎記，在胸口。”

“我知道。”

“你那時是個小嬰兒，人太小，胎記很大，很明顯，暗紅色的，看了會讓人覺得心疼。但是小孩什麽都不懂，他們被嚇著了，然後不久後，不知誰帶頭，說你出生時被妖怪偷走了心臟，所以是個活不了太久的小孩。”

“但我沒有。”尹深皺眉。

“是的，”阿姨嘆了口氣，道“所以其他孩子說，你沒有了心臟，還活著，所以你是個…”

是個怪物。

尹深感覺自己的那片胎記所在的位置隱隱作痛起來。他想笑，又迷茫，這是真的嗎？如果當年的自己問了這句話，那森阿姨真的會這樣告訴他嗎。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海洋球是從哪裏讀取到這些信息的呢？而森阿姨，難不成也是來自現實？

“不要傷心，小深，”森阿姨又說道：“不過是個不一樣的胎記罷了，這說明你上輩子是個不一般的人呢，說不定是個拯救世界的大英雄。所以身體上才會留下記號的，阿姨們都特別喜歡你。”

尹深跟著她回到了福利院，之後給他開了小竈，尹深吃了滿滿一肚子的蛋糕，然後聽見阿姨在訓斥騙他去曠野的小孩。

時間被按下快進鍵，過了很久，尹深拿了塊蛋糕去找森阿姨，卻聽見她在跟辦公室裏的另一位阿姨抱怨。

“你還真去了啊。”

“我不去誰去，你又不肯去。”

“院長幹嘛不去啊，就指使我們。哎，你還訓其他小孩啦，不至於吧，這麽護著那孩子啊。”

“沒護著，我護他幹嘛，又不是我孩子。”

“那你還……”

“同情他啊。”

尹深站在門外微微顫抖，他記憶裏，自己送蛋糕時聽到的對話不是這樣的，森阿姨沒有這麽無情，森阿姨也絕對不曾說過這種話。

他現在覺得這個世界正在未經他允許就篡改他的記憶，篡改還不算，還要添油加醋。

即便是知道的，可親耳聽見的這些話，還是另他難以克制的感動到心酸。

“要換嘛？”

尹深一怔，那個聲音又問了一遍。

“要換嘛？”

尹深恍惚記起這是最初問他的那個聲音。

他想了想，深吸口氣，說道：“南六？”

“好呀！”

天地間一陣翻滾旋轉，他懷疑自己真的正處在一個紙折的東南西北裏。正隨著別人手指的動作在不由自主的翻滾。

終於，滾動停止了，他正躺在一個柔軟的地方，手臂上搭著一條涼涼的東西。

像蛇一樣。

冒出這種念頭的尹深猛地一抖，視線緩緩地清清晰起來，李陵舟手肘撐著半邊身體，擔憂地看著他。

“做噩夢了？”李陵舟問。

尹深松了口氣，原來剛才那蛇一般的東西是李陵舟的手。他歉然點頭，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正在古堡的床上。

剛才亦真亦假的阿姨令尹深開始懷疑起一切來，他拉住面前的李陵舟，問道：“你是真的嗎？”

李陵舟看了他幾眼，道：“說什麽胡話呢。”

尹深更亂了。但如果面前的人和李陵舟是完全相同的人，這麽好的資源，不用白不用。

“聽我說，我被困在一個游戲裏，現在是第二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出的去…”

“那就不要出去啦，”李陵舟打斷他：“留在這裏，當我的公爵夫人，可以嗎？留在這裏吧。”

尹深搭在李陵舟身上的指尖默默地收了回來，他咽了口唾沫，面前的人是他最親密的人，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陌生。

但在這一刻，有些東西變得氫氣起來。他起身，背對著李陵舟說到道：“不行。”

李陵舟側頭看他，表情似乎有些失落。

但是游戲發起者卻沒有讓尹深換方向，或許是時間還不夠，尹深便乖乖走劇情，此時已經是古堡的末期了，“李陵舟”已經猜到了死亡才是逃脫的唯一方式。

但即便是經歷過的事情，但再次看著李陵舟被刺穿身體倒在他身上，尹深的心臟還是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更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原本應該隨著大家的死亡而進入第二層夢境的進展，卻並沒有發生，尹深發現他一直在不斷重覆著第一重夢境，一直和李陵舟相擁著醒來，又一次又一次目睹他的死亡。

“要換嘛？”

就在尹深即將心痛力竭的時刻，那個聲音終於想起，原本是惡魔的家夥，卻要冒充救世主。

即便再不甘心，尹深還是咬著牙說道：“東七。”

接下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尹深重走了幾段過去的經歷，漸漸他發現了規律，每一段情景重現，都是從一個相對快樂的時刻開始，然後劇情就會被動些手腳，瘋狂在他心臟上戳窟窿。

幾次下來，身心俱疲。

而尹深的運氣也實在是差，一次又一次地總是避開通往生路的正確區域。

幸而幕後操作者一直允許他自己選擇，終於尹深在七次避開正確答案之後，打起精神來說出了最後一個區域。

百分之百的試錯率，也是沒誰了。

“北二。”尹深說道，幾乎熱淚盈眶，他終於要靠自己的努力結束這個惡趣味的游戲了。

然而，他錯了。

“北二喔。”幕後操作者哧哧地笑著，然後一陣晃動後，尹深滿懷期待地睜眼，卻發現，他並沒有離開海洋球。

他在福利院院長的搶救室門口。

……

又是重覆的套路，又是萬箭穿心。

尹深蒙了，一共只有八個選項，他保證自己沒有重覆過，但所有的區域裏，都不存在出口。

他被封閉在這裏了。尹深一瞬間汗流浹背。

“要換嘛？”聲音笑嘻嘻的，像是嘲笑。

尹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覆盤著每一個場景，忽然靈光一閃，急切地說道：“北三。”

這個世界似乎對循環和首尾相連有一種迷之偏好。於是他抱著最後的希望，選擇了他最初落腳的區域。

風聲在耳畔呼嘯，很涼，尹深睜眼，依舊是那片曠野。

遠處有熟悉的人影走來。

尹深心裏最後一顆火苗，撲閃了兩下，滅了。

“要留在這裏嗎？”阿姨在最後微微笑著問他：“留下嗎？”

同時，幕後操縱者的聲音也響起：“要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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