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渡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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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也並不意外?”尹深挨個亮燈的房子看過,叫醒了所有人之後,跟李陵舟並肩站在神殿前,說道:“我不回去的事情。”

“嗯,意料之中。”

李陵舟道,從他得知卓亦簽在渡口的那一刻起,他就猜到了尹深的選擇。

“那你……”

“我也去渡口。”李陵舟道,這一次他連個借口都懶得找。

尹深輕笑一聲,沒有說話。此前因為意識到李陵舟急於離開而產生的郁結也倏然消失掉了。

“我們怎麽去渡口呢?有路嗎?或者有人接我們?會不會是死亡的方式……”

“都不是,別擔心,”李陵舟說道:“只需要耐心等一會兒。”

尹深緩緩地點頭,他看著匆忙尋找路人的隊友,有個年輕男孩見尹深他們兩個站著不動,露出狐疑的神色。尹深朝他笑著揮揮手,讓他快點去找自己的路引。

男孩走後,滯留在世界裏的人相繼離開,明亮如晝的神廟裏,似乎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尹深暗中用餘光看了眼李陵舟,他目光凝重地仰望著天際,不知在想些什麽。

片刻後。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李陵舟忽然問道。

尹深怔了下,李陵舟的身份,挑明或是拆穿,主動權應該都是在尹深自己手裏才對,他在短暫的訝異後,便決定就這樣心知肚明便好了,他絕對不會因此而待他不同,也不會將這件事公之於眾,但此時……李陵舟為何急著挑明?

“我……”

尹深認真想了想,是何時發現的呢?或許是神秘人送來信件的時候,或許是陪李陵舟玩手機小游戲的時候,也或許意識到他存在的世界裏就再也不存在內鬼的時候……但若說要什麽確鑿的證據,尹深從來都沒有。

“你知道的,我直覺很靈敏。”尹深最後攤了攤手,說道。

李陵舟對這個答案卻頗為受用,他微微點頭道:“我去過成百上千個世界,認出我的只有你。”

尹深笑道:“不敢當,多謝誇獎。不過……你……”

他停頓了一下,在“活”和“死”之間猶豫了許久,但因為不清楚第二世界裏的鬼是否跟現實中一樣,是死後所化,於是便選擇了前者:“你活了這麽久?成百上千個世界?”

“我們沒有三個月的限制,從一個世界出來。如果我想,可以馬上進入下一個世界,”李陵舟貼心地解釋道:“我們雖為鬼怪,卻與你們世界裏的鬼怪無關,我們自有意識起,就待在這個世界裏。至於由來和淵源,以後有機會再給你講。但現在,有一件事,很急。”

尹深轉身,見他的臉上出現了罕見的慎重,頓時也跟著有幾分緊張。

而李陵舟卻在這個關頭賣了個關子:“想先問問你的直覺,覺得我要說什麽?”

尹深喉結翻動,他的直覺跟他一樣,沈默著不敢說話,卻暗中撥快了心跳。

“我本來沒想這麽快,誰讓你太聰明,看穿了我,”李陵舟低頭溫柔地看向他,繼續說道:“我曾有個部下,他在數百年前,愛上一個人,跟你一樣,是你們那個世界的人。但僅僅過了三年,那個人給他留下一塊碑,忽然消失了,我猜,是死了。

後來我的部下一睡就是上百年,連那塊碑也風化,散作塵埃,片甲不留。

我那時很不理解他為什麽要浪費時間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他不聽我的勸,我還弄壞過他覆刻的碑……但是遇見你之後,我想我能夠理解他了……”

李陵舟講到這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繼續說道:“上一場夢裏的身份,我很喜歡,你,我很喜歡,我想將這份關系延續下去。哪怕只有幾年、幾天、或幾秒,我也希望,你能短暫的屬於我。”

李陵舟聲音低沈,目光卻超乎尋常的柔和,尹深下意識地盯著他張合的唇瓣,耳尖瘋狂燃燒起來。

尹深頓時明白了他在這個世界裏的急切是從何而來,神廟的設定特殊,不適合談情說愛,搞不好就要影響他們尋找主線,也幸而他決定去渡口,否則……大佬再忍上三個月,豈不是要瘋?

“當然了,我跟我那傻部下不同,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的方法,”李陵舟沈沈一嘆:“前提是,你的這裏,跟我一樣。尹深,給你三秒鐘的時間考慮,不說話的話,我就當做你默認了。”

李陵舟冰冷的手掌覆蓋在尹深的左側胸口。

而就在此時,這個世界仿佛一瞬間失去了重力,巨大的白光籠罩了一切,將所有建築快速塗白,尹深眨了眨眼,在最後一刻,他看到李陵舟唇角似有若無的得逞笑意。

隨即他便徹底懸浮在這白色的虛空之中,周圍安靜異常,像是在對整個世界進行一場沈默的清算。

滴答,滴答。

時間不曾停止,許多個三秒結束了。尹深茫然過後,忍不住失笑,那個在不同世界裏來往過成百上千次的家夥,掐算好時間對他來說一定輕而易舉吧。

片刻後,靜默的時間裏出現了一點雜音,細聽下來,像是潺潺的流水聲,眼前也不再是純凈的白色了,摻雜著絲絲縷縷的湛藍。

忽然一道巨浪打過來,尹深猝不及防地嗆了口水,是鹹的,他回想起第一次進入第二世界,當時便是落進海裏,好不容易浮起來,還被一只樣貌奇特的魚嚇了一跳。

人生真是充滿了巧合。

微涼的海水中伸過來一只手,尹深看到那只手指節上戴著的花紋古樸的戒指,認出正是作弊的李陵舟,他用力抓住那只手,被帶出了水面。

即便是李陵舟,也逃不掉被海水打濕的待遇。但即便如此,也仍舊一絲不茍不顯狼狽。

李陵舟將尹深托起來,說道:“三秒鐘已過,那我只好當你默認了。”

“你……”

雙唇上瞬間傳來的觸感攜帶著電流,令尹深完全沒有了講話的意識,李陵舟的氣息,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味道,依舊霸道而淩厲,糾纏之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尹深沒出息的想,眼前可就是許多人來了就不想走的渡口啊,他還沒來得及看上一樣,就要被親到斷氣而亡了麽?

而且……這裏應該不止他們兩個人吧?

想到這裏,尹深試圖沈入水下,卻沒能如願。李陵舟終於放開了他,卻仍舊不盡興似的貼著他的唇瓣婆娑幾下。

尹深這一口氣緩和過來,真假摻半地怒道:“為什麽不讓我說話?你都這麽正式的告白了,難道不想聽一句我認真的答覆?”

李陵舟聞言緩緩點頭,說:“想聽。”

“想……”他沒想到李陵舟如此坦誠,最後只虛張聲勢地說道:“現在來不及了,我想說的,已經讓你吃了。”

尹深以前接受的表白倒是不少,但全都用來練就熟練的拒絕話術了,怎麽接受、怎麽表白回去,他……著實不得要領。

李陵舟輕聲笑道:“沒關系,不必說了,它都告訴我了。”

說完濕溚溚的指尖碰了下尹深的耳朵,又道:“我觀察了好幾次,它比你坦誠,從不掩飾,從不撒謊。”

耳朵尖更紅了。

從海水裏出來花費了格外長的時間。

尹深終於得以看見渡口的全貌,他不得不承認,第一眼,是有幾分恍惚感的。

這是一座龐大的海島,繁華熱鬧,不斷有人或……長相奇特的鬼怪從海裏爬上來,倒也無人關註,這些人會走進城裏,融合進這座海島。

而這島上的建築,總讓尹深想到走向現代化的歷史古城——左手邊還是一座古色古香庭中栽著櫻桃樹的四合院,右手邊就是拔地而起的一座現代摩天大樓,一位穿著斜襟開衫的男子手中夾著公文包從摩天大樓的旋轉門裏出來,騎上了拴在路邊的一匹小馬揚長而去。

有種時空錯位的淩亂感。

但是社畜不管在哪裏都是存在的。尹深側頭看了看李陵舟,有點好奇這個人在鬼怪的世界裏是怎樣的角色,他想起李陵舟曾說過自己是CEO,說不定面前這些大樓裏真的有個格子間屬於他?

“第二世界,已經存在了上千年,”李陵舟說道:“如你所見,居住在這裏的,有人類,更多的是鬼怪,有些鬼怪念舊,不願放棄以前的傳統。

但也不會幹涉新來的人現代化的生活方式,新舊兩套章法,所有人互相尊重,於是沒有融合,卻能共存。”

尹深聽後,由衷地對這裏生出絲敬佩,共存,是一件何其難得的事情。

“看看身後,”李陵舟說道:“我曾經在渡口居住過一段時間,最喜歡的,就是這海上的景色。”

尹深轉身,他剛從海水裏出來,全然沒有註意這片海的異樣。

而此時從岸上看,才發現這片海著實違背了物理學定律。

海天交接處呈扇形,像是用望遠鏡才能看到的視角。而無盡的海面上,懸浮著許多碩大的純白色氣泡。

隨著海浪翻動,氣泡也跟著滾動,在陽光下顯現出彩虹般的輪廓。

“那是什麽?”尹深驚奇道。

李陵舟道:“是我們來的地方。比如我們剛才完成了神廟的世界,找到路引的人回到現實,你我留在那個世界裏,倒計時結束,氣泡碎掉,我們便掉進這片海裏。”

尹深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完全沒有想到她們所經歷的世界居然有實體。

而且那氣泡看上去是如此地柔軟脆弱,到底是如何生出殘忍殺伐的世界來的呢?

“那死在裏面的人……”

“會被世界處理幹凈,”李陵舟平靜地說:“否則幾千年下來,這片海豈不是被汙染了。”

尹深想了想,又道:“是不是只有當一批人點亮了燈,氣泡才會破掉?如果這個世界很難,生還率很低,人會死在裏面,鬼怪是不是也會被困在裏面?”

“是的,心臟和其他鬼怪,都在等待著冒險者去給他們帶來解脫。只是身處氣泡之中的鬼怪處於一種混沌狀態,他們會完全‘入戲’,會忘記自己其實不是這個世界原住民的事實。”

尹深認真地點了點頭,他以前也會聽蓬萊會所的人講一些關於第二世界的運行規則。

但他們全都是從自身的角度去講,這還是尹深第一次試圖帶入鬼怪的視角。

而鬼怪,竟也是同樣身不由己。

但是他又想到一點,精神為之一振,或許世界上存在著結束這場雙方身不由己的方法。

“氣泡的數量是固定的嗎?是不是全部解開了,就……”

而李陵舟搖了搖頭:“不,氣泡在不斷地產生新的,而且這些年,產生的數量遠比消失的數量更多。所以說啊,第二世界是永遠不可能終結的。”

也對,這麽淺顯的道理,要是有機會定然已經被別人嘗試過了。更何況允良也是曾來過渡口的,他了解的東西一定不比尹深少。

但是為什麽這些年來反而氣泡產生的更多了呢?尹深想到允良曾提到的第二世界的一段消退期,那時候又發生了什麽?

這些氣泡的源頭……究竟是什麽?

尹深正要再問,卻猛地打了個噴嚏,他們上岸後在海邊吹了太久的冷風,有點扛不住,李陵舟馬上說道:“不急於一時,以後慢慢給你講,現在我們先找個地方把衣服弄幹……”

李陵舟說完,卻沈默了一陣,尹深疑惑地看著他婆娑著下巴,猜測道:“大佬……是不是太久沒來,忘了自己住哪了?”

說完看見李陵舟的眉峰挑動了一下。看來這是讓他給說對了。

尹深也不過是將心比心罷了,人的世界數十年就天翻地覆,而第二世界的時間動不動就以百年計,李陵舟平平無奇的一只鬼,又不像他看地圖過目不忘,忘了自己家在哪,實在不足為奇。

“那這裏,應該有酒店啊、客棧啊之類的地方吧?可以先將就一下,反正我也是要找簽兒。”

李陵舟挑眉道:“進展這麽快?不好吧?”

尹深回頭瞪了他一眼。

而就在這時,尹深聽見海岸線那邊有一陣小動物的嗚咽,莫名地有點像糯崽,他下意識地跑過去一看,海水裏泡著一只小狗,正扒著岸邊上不來。

這還是只奶狗,可憐兮兮的一直嗆水。

“怎麽……氣泡裏還有狗啊?”尹深驚道。

李陵舟只看了眼,說道:“是鬼。”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某種意義上說,又確實是只奶狗。”

“管他是什麽,反正是個小可憐兒。”

尹深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撈那只奶狗,但海岸陡峭,他使不上力氣,眼看著小狗叫得越發淒涼,他幹脆趁著衣服濕,又跳了下去。

“尹深!”

“沒事沒事,”尹深從下面捧著奶狗遞上去,說:“你先接著。”

李陵舟無奈地搖搖頭,揪著小狗的後脖頸拎了上去,正打算去接應尹深,卻不知從哪冒出個人來,先他一步拉了尹深一把,將人拖上了岸。

李陵舟面色不善地盯著來人。

那是個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眉目深邃,眼睛大而含情,可見年輕時定然是個桃花泛濫的。但他身上披著一件衣服,也不好好穿好,顯得有幾分慵懶感。

尹深擦了把臉,向他道謝。

男人無所謂地擺擺手,話也沒說,低頭撿起小狗,用衣服將它擦幹,然後把不斷蹬腿的小家夥放下去任它跑掉了。

“你救它,我拉你,都沒什麽好值得道謝的。”男人說道,聲音清亮宛如少年。

尹深卻越看這個人越覺得眼熟,他在記憶裏瘋狂搜索了半天,冷不丁地冒出一張照片來,他忙問道:“請問……你是牧先生?”

男人正要離開,聞言停了下來。

“牧承也?”尹深幾乎確定了,說道:“你是不是在別墅區養了一群狗?”

男人驚奇地看著他,將他上下打量一番,疑惑道:“我好像不認識你?”

尹深心裏一喜,暗道,沒關系,我也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家狗,都快把我別墅給拆幹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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