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渡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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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了前因後果,牧承也熱情地將兩人邀請到自己的住所,他家就在海岸線附近,本來就是出來遛彎的。李陵舟看在尹深跟這個男人認識的份上,勉強同意了一同前往。

而尹深跟著牧承也走到他家,才發現這地方他來過。

——這分明就是別墅區,前面的大門尹深還差點砸過,為了從裏面把狗子們救出來。

“你……”

牧承也熟練地開門,說道:“你去過我家吧,不要驚訝,渡口就是這樣的,你想要什麽東西,都可以具現化,你這位朋友應該很懂,回頭讓他給你講。

請進,我這裏沒養狗,兩邊顧不過來。右手邊是洗衣機和烘幹機,隨便用,隔壁是浴室,可以先洗個澡——你們一起洗?”

他看了眼尹深瞬間凝固的表情,愉快地笑了笑,說道:“開玩笑的,樓上還有一個衛生間,你們自便,我去客廳等你們。”

“好。”

當尹深從浴室裏出來時,剛好看見牧承也從窗外抓進來一只鴿子,然後放了個什麽東西在鴿子身上,又將它放走了。

尹深驚奇道:“飛鴿傳書?”

牧承也笑了笑,說道:“沒辦法,是最快的辦法了。這個地方樣樣都好,想要什麽便有什麽,唯獨沒有網絡和通信設備。”

“很快就會有了。”沙發上坐得筆直的李陵舟說道。

“你怎麽知道?”牧承也道:“從五年前大家就這樣說,可你看,到現在也還是不行。”

李陵舟沒再說話,微微側頭看了眼尹深,說道:“過來。”

尹深:?

然後李陵舟將尹深襯衣領口的紐扣給系上了。順手把人拽過來擦幹頭發,剛才尹深的發絲末端淌了好幾滴水,李陵舟多看了幾眼,忍不住想擦幹。

牧承也對他們兩人的親密行為並無驚訝,甚至連眼皮都沒擡。

尹深弄幹了頭發,又問牧承也:“你說你在這裏待了五年?”

“唔,曾經待了很久的,後來回到現實去了,本來沒打算回來,一大家子狗要我養,但年紀大了,一不留神……又回到了這裏。”

“不是說在渡口的前三天是可以隨時離開的嗎?”

“是累計的,”牧承也道:“你是第一次來渡口吧?所以這三天內你隨時可以走,但你如果不幸下次又來到這裏,不好意思,通道每七天開放一次。

我不巧,已經錯過了兩次了,因為一些私事,本來我還在擔心我家的狗,尹深,真的多謝你。”

尹深忙道:“都是鄰居,道什麽謝。”

“你要找的那個朋友,或許我能想想辦法,”牧承也說道:“剛才我傳信的那個,他是渡口的……嗯,你可以理解為戶籍科警察的職位,最近哪些人進來了,住在哪做了什麽,他都查得出記錄,只是他這個人性格頑劣,我也只是嘗試一下,並不能保證他不出幺蛾子。”

尹深眼睛一亮,聽完覺得這段話信息量有點大,他想了想,先是說道:“太好了,如果他可以查到,要求隨他提。不過我有點好奇,你剛才說……職位?所以渡口的人也是要工作的嗎?”

“不管人或者鬼,賺錢是永遠的主題,”牧承也指了指李陵舟:“你應該深有體會?”

李陵舟只是聳了聳肩。

不巧,他還真不太有這種體會。想賺錢的家夥都有欲望,而他沒有這東西。至少在遇到尹深之前沒有。

牧承也繼續解釋道:“你來到渡口,一定程度上已經脫離人類的範疇了,你可以不用吃喝,也不會感到饑餓。假如你有迫切的心願,渡口會貼心地免費送給你。

但是日常生活中的,如果你想要食物滿足食欲、想要衣物滿足表現欲等等,你就要去擔任某樣工作,獲得錢財。

比如我吧,我八年前打算定居在渡口的,準確地說已經定居了。因為我想要我的死去的女友能回到我身邊,渡口幫我實現了心願。

我跟她在這裏幸福地生活了許多年,期間我朋友——跟你還挺像的——也來找過我,但我不願意,把他氣走了。”

“因為假的東西你就要放棄現實嗎?”尹深不解道。

牧承也嘆了口氣,說道:“你知道為什麽渡口的人不願意走麽?因為第二世界源源不絕,被拉入其中的冒險者,想要擺脫三個月輪回的唯一方式,就是生活在渡口。”

尹深又問:“可你後來怎麽又想回去了?”

“哦,因為一件事。我跟她在這個房子裏養了一只狗,”牧承也說道:“有一天,狗死掉了。”

“就這樣?”尹深道。

“是的,”牧承也嘆了口氣,說道:“或許你不能理解吧。我放棄現實的一切,就是為了在渡口享受虛假。但是他卻告訴我說,這份虛假裏也藏著刀子,那我為什麽不回到現實去呢?反正都是刀尖上打滾的一生。”

這間房子的電視櫃上還擺放著他跟女友的合照,女孩眉清目秀的,圓圓的臉很漂亮,兩人站在海岸變笑得開心,身後是無數世界的氣泡。

尹深似懂非懂。

牧承也又道:“哈哈,不過回到現實之後第一件事,是想去找那位來找過我的朋友,可我事到臨頭又不敢了,我害怕我有一天會忍不住想再回到渡口,到時候怕不是要再被他罵一頓?

而且他現在是蓬萊的老大,說不定直接把我綁起來罵,我可不願意,所以我在郊外住下,收留了一群狗,有它們等待我,是個牽掛,像條繩子一樣,我就不會動留在這裏的念頭。”

“等等,”尹深打斷道,眼前的牧承也忽然跟他記憶裏的一個人重合上,像是兩段齒輪,啪嗒一下合在了一起:“你的那位朋友,是允良?”

“哦,你認識?”牧承也看向尹深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道:“知道他名字的人很少。”

“只是一起經歷過一個世界,配合的比較默契而已。”尹深說道。

而李陵舟聞言卻疑惑地問道:“你說的是誰?”

尹深說道:“哦,就是瘟疫城裏面遇到的涼雲,他是蓬萊會所的老板……”

尹深講到這裏,發現李陵舟再用一種審視而奇異的目光看他,頓時又低聲說道:“不是你想的那種,回頭我慢慢跟你說。”

直到此時,尹深忽然意識到,兩個世界之間,其實是依靠人鏈接起來的,他們這些被選中的冒險者,從現實來到第二世界,又有一部分幸運者回到現實,無形中架起一道橋梁,也是唯一的橋梁。

尹深壓低聲音問李陵舟:“你們……沒有辦法去到現實嗎?”

李陵舟搖頭:“從古至今,從未有過。第二世界是無序的,我們去不了現實,對你們來說是好事。”

說話間,一只肥碩的灰鴿子落在落地窗外,尖利的喙敲著玻璃。牧承也將其放進來,從它腳上取下來一卷小東西。

“喲,這麽快就回信了,”牧承也將信打開,看了幾眼後神色一變,苦笑道:“獅子大開口啊。”

“他……報價了?”尹深說道,忍不住過去看了眼,那紙條上面的字寫的歪七八扭,感覺是個少年的字跡,字如其人,牧承也用頑劣形容這個人還真沒委屈他。

“嗯,說是可以幫忙找這個人,但價格是,替他工作十天。”

“十天?”尹深驚道:“那算了吧,十天的時間我幹什麽不好?就算去路邊跟孤魂野鬼打聽說不定都能提前得到線索。誒,你怎麽換上衣服了?這買賣虧大了,我們別當冤大頭。”

想想他在現實世界辭職之前,工作十天的工資差不多四五千,這麽多錢買一個人的線索?

再想想以李陵舟來算,他十天恐怕入賬五位數。雖然不知道渡口是否也是這樣的計數方式,但總歸是虧大了。

而牧承也卻道:“不當。不過他給了地址,我去會會他,說不定能薅些羊毛。對了,我們一起去好了,人多……講起價來也更有底氣嘛。”

他唇角勾起一抹邪氣的笑,配合著清亮的聲線,讓人不由得懷疑他不是要去講價,而是要去強買強賣。

渡口比尹深想象的更大些,有些地方,尹深遠遠地看著以為是邊界。

然而走到近處像是展開了一道折疊空間一般,又出現了一方新的天地。

李陵舟解釋說,某種意義上講,渡口是無邊無際的,因為這裏是主觀的產物。

最初的最初,冒險者和鬼怪都希望無盡的汪洋中,應該有一個地方可以歇腳放松。於是便有了渡口,這也正是渡口能夠將心願變成現實的原因。

只是長久以來,亦真亦假,真假混淆,反而不那麽重要了,這裏的每個人都是清醒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生活在虛幻之中。但是仍舊樂此不疲,享受虛幻而滿足的生活。

尹深甚至有些恍惚,他在想,李陵舟會不會也是渡口送給他的虛幻呢?

會不會是因為他太過於希望這個人留在自己身邊,才走到了現在的程度?

“想什麽呢?”李陵舟在尹深額頭上彈了一下,叫他回神。

尹深摸了摸額頭,說道:“沒什麽,就是感覺第二世界挺燒腦的。”

“嗯,”李陵舟讚同道:“所以偶爾就需要幾十上百年的睡眠。”

尹深對此來了興趣:“你一般都……睡在哪?”

他腦海裏是古樸的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裏,長期包年的貴氣的睡美人,周圍擺放著永不雕謝的鮮花和紅酒。

然而李陵舟卻說:“海底。”

頓了頓又補充道:“清涼又安靜,不太好的一點就是不知道會被海水帶到哪裏去,經常醒來之後找不到回島的路。”

睡美人秒變美人魚,還是路癡的那種。

“哈哈,”尹深笑道:“那你下次帶上我,我給你當導航。”

“帶上你?那我可舍不得睡那麽久。”

“咳咳,”說話間,牧承也停在一棟金色建築前,說道:“我們到了。”

尹深看著這棟堪稱金碧輝煌的建築,說道:“這麽豪華?政府機構嗎?難不成你找的情報販子還是個公務員?”

“渡口沒有政府。”李陵舟說道。

“是的,”牧承也說道:“你可以把這裏理解為,是一個……大型鬼怪再就業中心?”

“鬼怪?”尹深重覆了一遍,自從來到渡口他的詞典就在不斷地更新著,是時候換一本大的了。

牧承也繼續說道:“當然,也有人,只是人比較少,而且人受到身份的限制,能從事的只有渡口上的一些公共事務。

但是鬼怪不同,它們可以穿梭於各個世界,最常見的工種,比如……你第一次進入世界,有沒有遇到引路人?”

“有!”

尹深馬上說道,當初他可被那條引路魚給坑慘了,白長了一條漂亮尾巴,一件人事都不做。

“那就是工種之一。”牧承也道。

尹深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條魚喪裏喪氣的,沒想到還真是個苦哈哈的打工仔,可能碰巧一次工作摸魚就被尹深給碰上了,只是人摸魚頂多被扣工資,魚摸魚……那可真是要人命啊。

一想到這些,尹深就痛心疾首:“那給他們發工資的是誰?就沒有人能管鬼怪的麽?”

“當然有,”牧承也說道:“所有鬼怪之上,據說有一位……王,這位王定居在某座荒島上,杳無音信了幾百年,所以鬼怪們便有些無法無天了。不過——我也聽說這位王最近有動靜了,不知真假,聽一些小鬼討論的,純道聽途說。”

尹深點點頭。過了一會兒,他懟了懟李陵舟,問道:“你有聽到這類消息麽?真的有這麽個……鬼?”

“有,”李陵舟說道:“你對他很感興趣?”

尹深忙搖頭,說道:“這位鬼王總讓我想起我原來公司的王總——生平一大愛好是躲在儲藏室裏睡覺,睡醒了就出來抓摸魚的人。

不過我還挺期待這位鬼王出來轉轉的。既然都是社畜,就要讓鬼怪們也感受一些真實社畜過的日子嘛。”

李陵舟認真地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你見過他嗎?鬼王,是男是女?”

“男。”

“長得如何?會不會青面獠牙很可怕?”

李陵舟神色十分覆雜:“可能讓你失望了,他很普通,大約……跟我差不多。”

尹深聞言忍不住笑道:“這麽好看?難怪躲在島上不敢出來,是怕女鬼芳心暗許吧?”

這時有位工作人員向他們走過來,耐心地問他們是否需要幫助,在得知他們只是來找人之後又幫忙指了路。

尹深初來乍到,對各處都很好奇,沿著巨大的扶梯向上走,有種要一直走到天堂的錯覺,這建築從外觀上不過三四十層。但是從裏面看,卻好似一眼望不到盡頭。

“跟渡口是一個原理,某種意義上,沒有邊界,樓層有多高,取決於有誰想在多高的樓層上工作。”牧承也說道。

有他帶著就像是跟著一個免費的導游,著實適合尹深這種新人,以及……像李陵舟這種長時間不來以至於酷似失憶患者的鬼。

“好像就這裏了。”

牧承也最後停在一個半透明的辦公室的門口,隱約能看到裏面坐著一個人,牧承也拿出紙條來核對了一下門牌號,然後敲了敲門。

“門沒關,直接進!”

裏面傳來聲音,尹深眉峰一挑,他感覺這聲音有點熟悉,好像在哪聽過,而且是曾經……很近的地方。

牧承也推開了毛玻璃門。

最裏面的座椅上橫陳著一個人,他坐沒坐相,整個人都快從座椅上滑下去了,全靠手肘在桌子上撐著,看起來有些扭曲,果然是人做不到的姿勢。

而這個人染了一頭黃毛,眼睛很大,給人感覺冒冒失失的,胸前別著幾枚勳章,但是最右邊的那一枚卻是裂開的。

他慢吞吞地擡起頭,目光掃過門口的人,漫無目的地從牧塵也飄過,落在尹深身上後,楞了幾秒,隨後猛地從椅子上彈跳起來,目光灼灼地朝著尹深飛撲過來。

“深哥!”他激動萬分道:“太意外了深哥!我沒想到居然還有在見的一天,我我我……”

他張牙舞爪地撲了個空,在距離尹深半米的位置被一只手臂按住了額頭,他十分不滿地看過去,然而這一看,臉色又變了一變。

露出幾分本能的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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