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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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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澈不喜歡被人禁錮,這個姿勢本該激起他強烈的抗拒感,可他非但沒覺得惱怒,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可能是他潛意識裏太信任定邊侯,哪怕對方的長刀已經架在脖頸上,他也堅信楊帆不會傷害他。也可能是因為定邊侯的背影太哀怨,汪著幽幽的委屈,叫張景澈發作不出來。

總之,張景澈只是試著掙動了下,當楊帆有所察覺,瞇眼回過頭時,他立馬停住動作,好笑又無奈地問道:“遠舟,你怎麽把我綁起來了?”

楊帆餘怒未消,恨恨瞪了他一眼,繼續專註手裏的動作。

張景澈好奇地瞧了眼,見他手裏捏著個三寸長的小木棒,被匕首削得坑坑窪窪,看不出想做什麽。木棒上刻了鐵畫銀鉤的三個字,赫然是——張明篁!

張景澈登時無語了:“你就這麽想削我?這可是謀殺親夫!”

楊帆咬牙切齒:“那又怎樣?你當初明知蕭何山在找你麻煩,還是自投羅網,就不怕送掉小命?現在知道是謀殺親夫,早幹什麽去了?你有沒有替我考慮過?”

張景澈想說“當今不會殺我的”,但他琢磨了下,定邊侯顯然氣不順,自己若是張口分辯,他多半聽不進去,保不準還會火上澆油。

於是張景澈果斷調整策略,故意擺出可憐巴巴的模樣:“遠舟,我錯了。”

楊帆登時沒脾氣了。

張景澈試著掙了掙,發現布條系得不緊,自己很輕易就能掙脫,但他沒敢這麽做,怕惹定邊侯發火。他就著被綁住的造型,在被褥中扭動兩下,一只腳從床上探出,踩著楊帆後腰處蹭了蹭:“遠舟,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楊帆猛地僵住,被他一嗓子叫得三魂去了七魄,幾乎懷疑這小子是狐貍精轉世。

姓張的狐貍精再接再厲:“那姓劉的皇帝忒不是東西,把我關在太極殿裏,想出去放個風都不成。我要早知道他這麽刻薄寡恩,打死我也不送上門,簡直是自討苦吃!”

楊帆皺了皺眉,終究聽不得他對天子不敬:“怎麽說話呢?陛下終歸是當朝天子,不許這麽口無遮攔!”

張景澈得寸進尺:“那你不許不理我!”

定邊侯徹底沒脾氣了。

他解開張景澈手上的布條,在這人試圖掙起身時摁住他胸口,一把推回了被枕間。張景澈猝不及防,摔了個七葷八素,楊帆趁機欺身而上,捏住他下巴:“我擊潰北勒王庭,斬獲圖門首級,星夜兼程的趕回西北大營,就想第一時間和你分享喜訊,結果九思告訴我……你被幽雲衛押送回京!”

張景澈深深地看著他。

楊帆從牙關裏擠出話音:“你知道我當時在想什麽嗎?”

張景澈掙了半晌,終於艱難地抽出一條胳膊,用掌心捧住楊帆的臉:“你想什麽?”

楊帆本不待說,然而那話語利刺似的卡在喉嚨裏,卡得他坐立難安:“我當時想,要是你有個什麽,我非帶兵圍了京城不可,弒君謀逆也顧不得了!”

這位也是翻臉如翻書,方才還義正言辭地教訓張景澈“口無遮攔”,擱在自己身上又沒了顧慮,脫口就是大逆不道的“弒君”。張景澈啞然失笑,又有些心疼,知道他是嚇狠了,探頭在楊帆嘴角處親了親:“我沒事……我知道當今不會殺我,最多將我關一陣,正好方便我查找宮中內奸。”

楊帆想起在太極殿中瞧見的一幕就血往上湧,他簡直不敢想象,要是自己來晚片刻會發生什麽。跟著張景澈的人對這男人有種盲目的信任,總覺得這世間沒什麽是他搞不掂、擺不平的,所以在他身陷宮禁時,沒人想過要強行帶他出來。

只是他們忘了,再如何步步為營、算無遺策,這男人終究是血肉之軀,也會疏漏,也會受傷。

徐慎試圖勸住楊帆,然而定邊侯無論如何都不放心,他知道劉彥昭的執念,也清楚張景澈的脾氣,這兩人遇在一起簡直是針尖對麥芒,叫人懸著一顆心。不過當時,楊帆不清楚張景澈的全盤計劃,不敢貿然打亂,只想著進宮偷偷瞧一眼,若是張景澈當真平安,他就怎麽進去地怎麽溜出來。

誰知剛進太極殿,就瞧見讓他怒火上湧的一幕。

楊帆深吸兩口氣,好不容易將沸騰的心血強壓下去:“今日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打算怎麽收場?”

想起幾個時辰前的一幕,張景澈眼底閃過一絲冷戾。但是隨即,他想起眼下的處境,冷戾登時化為萬般委屈:“遠舟……”

楊帆斜乜眼睨他:“叫我做什麽?”

張景澈可憐巴巴道:“……我錯了。”

這小子認錯如喝水,就是不悔改,楊帆險些被他氣笑了,原本的千般怒火卻也發作不出來。他沈默片刻,終究長嘆了口氣,俯身在張景澈額頭上親了親:“以後別讓我這麽擔心了,成不?”

張景澈乖巧地點點頭。

他拉著定邊侯不撒手,楊帆索性翻身上床,抱著他滾作一團。張景澈伸出手指,在他下巴上戳了戳:“趕路趕得急,胡茬也沒刮……你瞧瞧,都冒頭了。”

楊帆伸手摸了把,突然興起一腔有仇報仇的壞心。他逮過張景澈,在他白玉似的臉頰上一氣亂蹭,蹭得張景澈叫苦不疊:“楊遠舟……你發什麽瘋!”

楊帆得意洋洋:“給你長個教訓,看你下回還嚇我不!”

張景澈哭笑不得,捏住他面頰用力擰了把。

他藥效剛退,在宮裏又繃緊了心弦,這會兒放松下來,只覺得疲憊得很:“我驟然逃走,當今回過神後肯定震怒異常,說不定會在宮裏宮外大肆搜捕……叫咱們在宮裏的暗樁都撤出來吧,免得受了池魚之殃。”

楊帆一只手在張景澈腰間摸來摸去,似是要察看他這些日子胖了還是瘦了。那力道寸得很,有些發癢,摸過的地方又無端發熱。張景澈被他摸得紅潮遍生,偏又掙脫不開,只得忍著。

“還用你吩咐,早就交代下去了?”楊帆翻了個身,將人抱在臂彎裏,一只不規矩的手居然撩開衣襟,悄無聲息地挑開中衣束帶,靈蛇似的往裏去了,“只是可惜你好不容易安插的暗樁,經此一役,怕是剩不了幾個。”

“那也無妨,本來就是為防萬一,”張景澈勉強忍耐著,臉頰卻人眼可見地紅了,紅痕長了腿似的飛快蔓延,不多會兒已經侵襲到耳根,“再說,宮裏那地方……嘶,本就不是人待的!我原也沒打算讓他們在裏頭困一輩子!左右內奸的事已經有了眉目,再耽擱也沒什麽意思。”

楊帆端詳著他,手下越發沒輕沒重,偏生語氣是一派道貌岸然的正經:“這麽快就有眉目了?跟我說說,究竟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本侯眼皮底下和北勒人眉來眼去?”

張景澈瑟縮了下,終於忍無可忍:“你摸夠了沒?”

楊帆理直氣壯:“沒有!咱倆都多久沒見了?本侯得連本帶利都討回來!”

張景澈拿他沒轍,想將這人的爪子提溜出來,楊帆卻壓著他,叫他動彈不得。張景澈被摁倒在被枕間,像塊不設防的美玉,只能任人為所欲為,他不受控制地仰起脖頸,“嘶”地抽了口氣:“我和卓將軍分析過,朝中重臣或許會利欲熏心、會貪贓枉法,卻不大可能為了一點蠅頭小利斷送滿門尊榮。再者,最有這個手段、這個方便的,也不是朝臣。”

楊帆若有所思:“你是說……宮中內宦?”

紅痕在張景澈臉上蔓延,很快蜿蜒到眼角,他睫毛上沾了水汽,看著濕漉漉的,像是浸了露水的海棠:“當今身邊……唔,那個名叫月照的小內宦,你有幾分了解?”

楊帆手下不停,一邊想一邊慢騰騰地說道:“不多……起碼不比你多。月照跟了當今十幾年,早在東宮時,他就凈身入宮了。能到東宮身邊伺候的內宦,各個不簡單,非但要身家清白,還得在內書堂成績優異……我記得,這個月照就是內書堂的佼佼者,被太後看中,親自挑在當今身邊。”

張景澈:“我命幽雲衛調查了月照的家世背景,發現他自稱姓馮,祖籍直隸清河。我已命人去他老家調查,只是還沒消息傳來……但我總覺得,這個小內宦不簡單。”

楊帆咬著他耳朵,心不在焉道:“怎麽不簡單?”

張景澈被他拿住了腰腹間的要害,血肉都化成一灘汁水,他難耐地喘息著:“他……嘶,他和忠勇伯段洪實是一個地方的人,我聽說忠勇伯家中有個幼子,當年段家遭災,這個孩子被發配邊關,死在了半道,要是活到現在,算算年紀,應該和月照差不多大。”

楊帆倏爾擡頭,被“忠勇伯”三個字戳了耳根。

被張景澈反覆惦記的月照捧著托盤,彎腰駝背地進了勤政殿。今兒個本不該他當值,可是誰都不敢往裏湊,因為天子動了大氣,將殿閣中的擺設盡數砸了,貼身伺候的內侍也傷了好幾個。宮人們沒法,只能求了月照來,他好歹伺候劉彥昭十多年,總比旁人多幾分臉面。

月照走進殿閣時,劉彥昭正坐在禦案後,擡手撐著額頭,露出的半張臉上寫滿疲憊。月照小心避開滿地碎瓷,將托盤放在案上:“陛下,龍體要緊,喝碗燕窩羹潤潤燥火吧。”

劉彥昭沒擡頭,閉著眼問道:“查的怎麽樣?”

月照知道他問的是什麽,輕聲道:“奴婢奉皇上的旨意搜查了太極殿,果然在西暖閣發現了一條暗道,那暗道看著像是前朝留下的,十分隱蔽,裏頭都是灰塵,想來已經好些年沒用過,不知怎的被亂黨發現了。奴婢也將各宮仔細盤查過一遍,一查才發現,太極殿、九華殿和昭陽殿都有宮人無故失蹤。此外,辛者庫和浣衣局的兩個小管事也不見了,想來同刺客一黨也有脫不開的幹系……”

話音未落,劉彥昭已經將案上碗盞推到地上,含恨道:“好啊……朕的後宮竟是成了篩子,任由這些居心叵測之輩肆意橫行!今日是打昏了朕,來日豈不是要弒君謀逆?朕要你們這些人有什麽用!”

月照立刻跪下:“陛下息怒。”

他下跪的地方落了碎瓷,這一跪,膝蓋登時見了血。月照皺了皺眉,卻沒敢吭聲,只聽劉彥昭冷冷道:“找到了沒?”

月照強忍痛楚,低眉順眼:“那密道一直通到城西,出口設在一處廢棄的宅院裏,禦林軍帶人趕到時,裏頭早沒了蹤影……如今蕭指揮使已經封鎖九門,搜查嫌犯蹤跡,相信以錦衣衛的能耐,必定會給皇上一個滿意的答覆。”

劉彥昭卻等不及,他此時怒火攻心,恨不得立刻將張景澈揪到跟前。然而與此同時,他心裏隱約有種預感,張景澈這一走便是虎入山林、魚歸汪洋,再想從茫茫人海中揪出此人,真是談何容易?

“他跑不了多遠,必定還在京中!”劉彥昭咬牙道,“這裏是天子腳下,朕就不信他會飛天遁地之術!找,接著找!朕倒要看看,他能躲到哪去!”

劉彥昭發了狠,哪怕揭開地皮也要找到張景澈,可邪門的是,錦衣衛、幽雲衛聯手辦差,幾乎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硬是沒找見張景澈的一根頭發絲。

如果此時坐鎮錦衣衛的仍舊是韓洵,他大約能憑多年了解琢磨出蛛絲馬跡——張景澈喜好行險,必定會尋一個任誰都想不到的地方,京中這樣的地方不算多,波斯使團下榻的外賓館就是其中之一。

就連楊帆也沒想到,這位前錦衣衛指揮使竟然如此神通廣大,連波斯使團都一早搭上鉤,心甘情願的將下榻之處讓出,作為幽雲衛長駐京中的據點之一。

幽雲衛敢得罪京中權貴,卻不便對番邦使團不敬,他們更想不到,這膽大包天的“欽犯”居然當真躲在波斯人的地盤上,堂而皇之地躲過了幽雲衛的屢番搜查。

波斯公主是來大殷和親的,可惜大殷皇帝不近女色,對蘇薩姍這等異域美人更是毫無興趣。為示天朝胸襟,興隆帝給波斯公主封了郡主的名頭,將人安頓在外賓館,打算等西北局勢平定後,為波斯公主挑一位宗室子弟聯姻。

此舉正中蘇薩姍下懷,她輾轉聽說了不少大殷後宮的齷齪事,對嫁入天家本就十分抵觸,如今不用成婚,樂得逍遙自在。

“你到底是怎麽跟波斯公主搭上關系的?”一番雲雨後,楊帆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將張景澈圈入懷裏,貼著他耳根輕聲道,“一會兒是回紇公主,一會兒是波斯公主……你小子這些年收獲不小啊?”

張景澈困倦得很,捏著定邊侯臉頰皮肉,將人往外扯了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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