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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樓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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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景澈和蘇薩姍的交情純屬偶然,所謂的“相識”一開始就存了心機。張景澈未嘗沒將波斯當作自己的一條退路,只是大漠兒女的爽朗熱情叫他逐漸淡了這份利用的心思,相處時少了幾分算計,多了些真誠實在。

蘇薩姍信任張景澈,為了幫他,不惜和中原皇帝對著幹。為此,楊帆也曾試著探過蘇薩姍的口風,波斯公主的回答十分簡單:“我們大漠兒女,交朋友就是一輩子的事。我信他不是壞人,更不會害我,若是有一日,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也只怪自己有眼無珠,認錯了人。”

波斯公主如此光風霽月,倒顯得定邊侯的百般謹慎十分小人之心,登時不吭聲了。

張景澈同樣信得過波斯公主,他甚至將自己在中原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蘇薩姍,果然換來對方的義憤填膺。蘇薩姍沒問張景澈日後的打算,但她在幽雲衛上門查問時,毫不猶豫地打發了對方,這無異於表露了自己的立場。

楊帆問得吃心,其實並沒當真放在心上,比起是友非敵的波斯公主,還是宮裏那位更叫他費心。

“當今是吳太後的親生兒子,他身邊的人都是挨個梳理過的,”楊帆沈吟道,“若是月照的身世有問題,吳太後怎會沒發現?又怎麽容得他留在東宮身邊?”

“幽雲衛查到的消息是月照家中姓馮,上頭還有兩個哥哥,因家境貧寒,迫不得已將小兒子送入宮中,”張景澈道,“我本還想尋根溯源,可派人去了才知道,就在月照進宮的兩年後,清河遭了旱災,莊稼顆粒無收,馮家主母和一個兒子活活餓死了,剩下的父子倆也是背井離鄉,自此音信全無。”

楊帆沈吟不決:“也就是說,已經死無對證?”

“從馮家這邊著手是行不通了,所以我才想問問,當年忠勇伯之子發配邊關途中,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張景澈覷著楊帆神色,言語間多了幾分小心,“我記得,忠勇伯是你父親的部下,你從小把他當成半個長輩看,他家裏遭難,你總比旁人多幾分關心吧?”

楊帆將他白玉似的手指捏在掌心裏,反覆搓揉。

“段世伯家裏出事時,我畢竟還小,人微言輕,在先帝跟前也說不上什麽話,”楊帆沈聲道,“知道段家小兒子被發配邊關,我也曾留意他的下落,想著日後去了西北,能多照拂一二,誰知半道上遇著北勒騎兵突襲邊防,一個活下來的都沒有。”

張景澈眼神微凝:“北勒人?”

楊帆點了點頭:“事後錦衣衛核查現場,在山溝裏發現押送官兵和那段家幼子的屍體,仿佛是被野獸啃過,已經殘缺不全。錦衣衛不耐煩購置棺材,索性就地埋了,只將這一行人的隨身物品帶回京中。”

張景澈沈吟道:“也就是說,除了前去辦差的錦衣衛,沒人見過段家幼子的屍首?”

“如果錦衣衛說的是真的,段家幼子連死都沒落得全屍,莫說不認識的人,就算熟人見了,也未必認得出,”時隔多年,楊帆已經能很平靜地面對段家人的下場,“怎麽,你是懷疑,那段家幼子是假死脫身?”

張景澈知道接下來的話,楊帆必定不愛聽,他也明白,這純屬自己的揣測,並無真憑實據。但是眼下,這確實是最合理的解釋:“月照與忠勇伯都是直隸清河人,嫻嬪被蔡赟收養時,恰好是段家小姐在教坊司身故之際……時間和地點未免太巧了,不是單純的‘巧合’兩個字能解釋的。”

楊帆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如果你的推測是真的……”良久,他有些沙啞地說,“如果段家幼子真的還活著,並且改名換姓,借著馮家人的身份潛入宮中,你是擔心……他這麽做是受北勒人指使,意圖對中原江山不利?”

這是楊帆十分不願接受的揣測,然而蛛絲馬跡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承認。除了天子身邊的心腹內宦,有誰能指使押運軍糧的監軍中官?有誰能對天子近侍從容下手?又有誰能在幽雲衛裏插進手去,擺了韓洵和簡思晦一道?

這招借刀殺人,實在是高!

“……他到底想幹什麽?”楊帆啞聲道,“想替他父親翻案?若是為了這個,他大可明說,我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會助他達成心願!他就非得……非得葬送忠勇伯府的忠良之名嗎!”

張景澈嘆了口氣,擡手摁了摁楊帆肩膀。

“忠勇伯府的忠良之名早沒了,從忠勇伯被打成叛逆的一刻起,段家就再不是朝廷的一門柱石,”他輕聲道,“與其枉擔了虛名,倒不如坐實一個‘叛’字,在中原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好過死的不明不白……若是換做當年的我,多半也是這麽想的。”

楊帆不由一震。

這一日午後,休沐的禦林軍統領出了宮城,匆匆回到府邸。禦林軍統領姓簡,名兆廷,乃是簡思晦的遠房侄兒,血緣雖然離得遠,親族的勢力還是能借上。這些年,仗著簡尚書和宮中簡皇後的權勢,簡兆廷過得十分舒坦,不說在京中橫著走,至少沒人敢小看他。誰知世事無常,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不過短短數月,簡思晦身死獄中,簡皇後一病不起,原先隱為世家之首的簡家,隱隱有了分崩離析的勢頭。

雖說為了安撫群臣和宮中的簡皇後,劉彥昭暫且按捺住清查世家的腳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天子刀已出鞘,沒那麽容易收回。

這些日子,簡兆廷惴惴不安,唯恐天子不敢和世家門閥掰腕子,先拿無關痛癢的小角色開刀——他是簡家旁系子弟,一同享著榮光,就得一同擔著罪業。何況簡思晦倒賣軍糧的紅利也沒獨吞,大半拿來養著未出仕的家族子弟,簡兆廷薪俸有限,也沒什麽經商的頭腦,少不得在其中插上一手。

幸而出了張景澈的事,叫興隆帝暫且分了心思,可誰也不知道,這位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什麽時候又想起這一茬,到時再要徹查,可沒有第二個簡思晦在前頭頂著。

為著這本要人命的舊賬,簡兆廷這些天吃不好、睡不下。這一日,他前腳回了府邸,後腳管家就迎上前,將一封信交到簡兆廷手裏。

“昨兒個大人在宮中值夜,不知是誰將這封信從大門門縫裏塞進來,叫門房瞧見了,”管家說,“小人開門去瞧時,發現送信的人已經不見蹤影……這信上寫著大人親啟,小人唯恐是什麽要緊的公務,不敢擅自拆看。”

簡兆廷漫不經心地掃了眼,見就是個普通的信封,便沒大放在心上,挾著進了書房,命下人送上一壺熱茶,這才漫不經心地拆開封口。然而剛掠過兩眼,他不由面色大變,將不算長的信件一字一句讀到尾,手指居然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老管家送來茶水點心,剛一推門,就見簡思晦衣角生風地往外走。他吃了一驚,忙道:“大人,您這是上哪去?”

簡思晦腳步微頓,咬牙道:“備馬,去吏部方侍郎府上!”

劉彥昭忙於追查張景澈的下落,壓根沒意識到,被他壓制多年的京城世家正在看不見的暗角裏蠢蠢欲動。很快,騷動匯成一股隱晦的暗流,在京城平靜的水面下虎視眈眈,只等興風作浪。

幽雲衛、錦衣衛受命於天子,兼有刑獄、監察、聽記的職責,新上任的錦衣衛指揮使本該第一時間察覺不對,可他正忙著搜查京城,實在分身乏術。當這一年年關將至,西北風咆哮著作威作福時,吳太後再次將興隆帝喚進慈寧宮,命人奉上一盞寧心靜氣的甜羹。

劉彥昭喝了兩口,皺了皺眉:“這是……杏仁蓮子露?蓮子可不是應景的東西,母後怎麽想起準備這個了?”

太後轉動著手指間的佛珠,眉心籠著佛龕的香霧:“蓮子清心去火,雖不應景,卻合皇帝的癥狀。”

劉彥昭沈了臉色,將碗蓋撂回盞上:“母後,有話直說便是。”

太後於是直言不諱:“皇帝,你這些日子胡鬧得夠了!”

劉彥昭登基多年,習慣了一言九鼎,如今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訓斥,難免有些不悅:“兒臣怎麽胡鬧了?這重重宮禁之中竟然暗藏前朝密道,任由那些個賊膽包天的刺客往來出入,連宮裏都有人吃裏爬外……兒臣徹查此事,也是為了自己和母後的安危著想!”

太後轉動佛珠,眉眼間是一派仁慈的悲憫:“皇帝要徹查亂黨,哀家不能說什麽,只是你捫心自問,鬧出這麽大的動靜,有幾分是為了哀家著想,又有幾分是為了那姓張的餘孽?”

劉彥昭捏著茶盞的手指分分扣緊:“他是欽犯,又是刺客同黨,緝拿歸案也是理所當然!再者,幽雲衛是他一手創立,又在京中經營多年,同黨眾多,不找到此人,兒臣總是寢食難安。”

太後嘆了口氣:“你這套說辭,糊弄外人就算了,如何瞞得過你親娘?打從四年前,你就對那姓張的餘孽百般牽掛,後來得知人還活著,歡喜的跟什麽似的,不惜借著犒軍之名,指使蕭何山去西北將人帶回……如今那人從你眼皮底下逃出宮去,你哪裏能咽下這口氣?嘴上說著‘緝拿歸案’,等把人找回來,還不是要牢牢拴在身邊?”

劉彥昭被說中心事,一時無言以對,半晌才道:“母後,朕是天子!”

出乎意料的,吳太後的說辭居然與張景澈不謀而合:“即便是天子,也有能為與不能為,並非事事隨心所欲!好比之前,你對世家步步緊逼,最終逼死了簡思晦,就得拿一個韓洵來抵!如今那姓張的餘孽既然逃了,皇帝捉拿是應該的,卻不該為了一人而罔顧其他!”

劉彥昭深吸一口氣,好容易將竄上喉嚨的火氣強壓下去:“……母後教訓的是,兒臣知道了。”

吳太後和興隆帝的關系剛有所緩和,無意過分逼迫,隨之軟化了語氣:“我知道皇帝重情,左右那張景澈逃不出京城,總是能找到的,到時要如何處置,自然由你說了算……只是眼下,皇帝還有更要緊的事要做,切不可亂了主次。”

這一次,劉彥昭總算聽進去了:“母後指的是……”

“頭一個是年終的祭天大典,”吳太後道,“如今北蠻授首、邊關平定,這是不世出的功勳,也都仰賴皇帝恩德。所以今年的大典勢必要隆重,也好叫天下臣民知道,皇帝英明仁愛,不亞於古之聖君。”

這是正事,劉彥昭心悅誠服地點了頭:“母後說的有理,算算日子,也該操辦起來。”

“還有,這些日子,皇後的病勢越發嚴重,太醫院輪番瞧過,只說熬過今冬就能好了,”吳太後揉了揉額角,一旁的毓湘姑姑忙蘸了薄荷油,為太後輕輕揉摁太陽穴,“怎麽說,皇後也是皇帝的發妻,這些日子,你可去昭陽殿瞧過她?”

劉彥昭盤查內宮奸細,昭陽殿也沒能幸免,幾番驚擾加重了皇後的病勢,一日中倒有大半日是昏昏沈沈的。偏生這些時日,劉彥昭為了張景澈動怒傷神,輕易沒人敢往跟前湊,以至於皇後的病情一拖再拖,到現在都沒人報到皇帝面前。

聞聽此言,劉彥昭有些吃驚,也有些心虛:“兒臣、兒臣這些天忙於政務,沒顧上這些……前些時候聽太醫說,皇後雖然病重,總不至於無法可想,怎麽突然這麽嚴重了?兒臣這就去瞧瞧!”

他作勢欲起身,太後卻擺了擺手,示意皇帝坐下:“皇後是心病……簡思晦死了,固然罪有應得,可他畢竟是皇帝的國丈,當年也是立下過汗馬功勞的。皇帝對至親的外家都如此逼迫,落在旁人眼裏,該怎麽想你?”

劉彥昭心頭梗著一叢荊棘,他雖貴為嫡子、受封東宮,卻被人掣肘了半輩子——先帝、世家,乃至親生母親,各個都能壓制自己,就連身為罪臣欽犯的張景澈,對他亦是百般不屑。

劉彥昭一直記得張景澈的眼神,那樣不加掩飾的鄙薄與嘲弄,尖銳的像是驟然出鞘的刀鋒。他在那人的逼視下自慚形穢,繼而捫心自問:朕是否真的能擔起江山社稷?

朕是不是……當真德不配位?

這念頭魔怔一樣,在劉彥昭心頭落地生根,不舍晝夜地折磨著他,叫他在輾轉煎熬中越發疑慮重重,也越發容不得旁人對自己的指摘。

“母後,”劉彥昭加重了語氣,冷冷道,“事關朝政,朕自有考量,母後身在後宮,還應以靜養為主,這些外朝之事就不要過分操心了。”

吳太後怔怔看著他,指尖毫無預兆地一滑,翡翠佛珠滾落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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