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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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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知府範成是在一個時辰後得悉定邊侯大駕光臨的,他其實一早收到了“定邊侯進入齊魯地界”的消息,也做好準備恭迎大駕,誰知派去的人著急忙慌半天,迎回來的只是一名侯府家將,至於定邊侯本人則不知所蹤。

範成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深知定邊侯來者不善,十有八九是沖著那夥流竄至此的“賊寇”來的。他盤算得好好的,將人迎到府衙後,就好吃好喝的供起來,只要哄得定邊侯高興,這差事就算交代了一半。

由此可見,範知府同樣被沛國公父子蒙在鼓裏,如果他知道,那場爆炸截殺的並非“流民賊寇”,而是朝廷派來的欽差,借他三個膽也不敢往裏摻和。

只是他沒想到,定邊侯一早看穿他的打算,居然玩了手“暗度陳倉”,一邊派家將打出“定邊侯”的旗號,招搖過市引人耳目,一邊悄無聲息地潛入民間,叫範知府的大張旗鼓撲了個空。

消息輾轉傳到範成耳中時,他冷汗登時下來了——定邊侯的大名,大殷四境皆有聽聞,遑論範知府。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打定主意加倍討好的人,居然一來就被得罪得徹底。

範知府狠狠吸了口氣,將心沈回肚子裏,突然站起身來:“來人,隨本府一同去迎接定邊侯!”

大殷雖講究以文制武,但從三品的知府和一品軍侯畢竟相差太遠,連人家的項背都望不到,只有低聲下氣當孫子的份。他趕到小酒樓時,只見兩名人高馬大的親衛守在大堂,架刀攔住範知府一行:“侯爺在此,閑雜人等不得造次!”

宰相門人七品官,在侯府親衛面前,從三品的知府也只有賠笑的份:“下官乃是濟南知府,求見定邊侯。”

家將面無表情:“侯爺正在樓上休息,不見客。”

範知府恨得咬緊牙根,卻不敢在定邊侯面前造次:“下官聽聞侯爺蒞臨,實在倍感榮幸……煩請各位通報一聲,府衙客房已然備好,下官是特意前來恭迎侯爺的。”

家將不吃這一套,冷冷道:“侯爺住這兒挺好,不希望別人打擾,範知府還是請回吧。”

侯府家將軟硬不吃,範成沒了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進退維谷地僵在原地。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小巷,在逼仄的街道間拐過幾道彎,直奔城外而去。讓範成愁眉不展的定邊侯將車簾掀開半截,往外張望一眼,頭也不回道:“傷成這樣還不肯老實待著,你是嫌自己命太大嗎?”

車裏鋪著厚厚的軟墊,張景澈倚著軟枕,手指顫抖著拿起水囊,幾次想送到嘴邊,又哆哆嗦嗦地險些滑脫。楊帆看不下去,三兩下奪過來,親手餵到他嘴邊,張景澈喝了兩口,這才有氣無力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其實,單憑那對老夫婦的供詞,已經足夠指證沛國公父子,但是沒有親眼所見,我總不能完全放心。”

此時已入九月,秋風漸起,涼意深沈。楊帆抖開大氅,披在張景澈肩頭。張景澈攏了把衣領,突然想起一事:“皇上怎麽會派你來山東?錦衣衛和幽雲衛沒人了嗎?”

楊帆笑了笑:“不是陛下的意思,是我自己請命。”

張景澈一楞:“你自己請命?你怎麽知道的?”

他稍一沈吟,已經將前因後果推測得八九不離十:“是徐慎告訴你的?然後你就大剌剌的跑進宮裏,和皇上說,要來山東?”

楊帆十分坦然:“是啊!”

張景澈沈默須臾,用一種近乎無語的表情看著楊帆:“你……咳咳,是嫌定邊侯府還不夠樹大招風,皇上還不夠忌憚你?你……你這不是擺明了告訴皇上,你在幽雲衛裏有眼線嗎!”

楊帆抿了抿唇:“幽雲衛消息傳得簡單,收到消息時,你生死不明,我……”

張景澈睜大眼,被炸傷的肋下隱隱刺痛,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他是為了我!

張景澈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半天,剛想說什麽,趕車的幽雲衛忽然勒住馬韁。張景澈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往前栽倒,楊帆眼疾手快地接住他,趁機湊到他頸窩處,輕輕吸了口氣。

“是皂角的味道,”楊帆心說,“好香!”

張景澈回過神,忙不疊推開楊帆,耳根紅痕微消,人已正色問道:“出什麽事了?”

趕車的幽雲衛回過頭:“大人,前面有官兵驅趕流民,人數太多,一時攔住了去路。”

張景澈和楊帆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只聽車外呼喝與哀嚎聲不斷,楊帆將車簾掀起一角,只見奪路奔逃的是一眾衣衫襤褸的難民,各個面黃肌瘦、步履蹣跚。身後跟著府衙官兵,不時用水火棒驅趕著:“走快點,別拖拖拉拉的!”

楊帆定睛一瞧,見流民大多是老弱婦孺,不由皺眉道:“這些是什麽人?犯了事嗎?”

宗老板驅馬跟上,聞言冷笑一聲:“什麽犯事?不過是些苦哈哈的老百姓,要麽是田地被奪,沒了糊口的生計,要麽是住在海邊的漁家,被官府強行逐走,只能流亡至此……”

張景澈有些不解:“吞並民田就罷了,海邊漁家礙著世家什麽事,為什麽要趕走他們?”

宗老板沈著臉:“還能為什麽?自然是為了強占海田曬鹽……曬出來的海鹽運到遼東和江南,轉手就能賣出幾倍的價格,著實是一本萬利!”

楊帆失聲驚呼:“走私海鹽?鹽鐵的運營權都在朝廷手裏,是誰這麽大膽?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

宗老板似笑非笑:“除了龍子皇孫,誰敢碰這掉腦袋的買賣?這生意最早是平王在做,一通倒行逆施,鬧得沿海漁家苦不堪言。本以為平王倒臺,民間總算能喘一口氣,誰知這買賣被沛國公父子接過去,竟是變本加厲,幾乎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張景澈眉心微蹙,楊帆已然大怒:“豈有此理,真當王法綱紀是虛擺設嗎!”

他一聲令下,護衛左右的親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三下五除二制服了官兵,為首的把總被摁倒在地,兀自破口大罵:“什麽人,竟敢妨礙衙門執行公務?好大的狗膽,有種報上名來!”

流民驟然得了自由,惶惑不定地面面相覷片刻,突然回過神來,驚呼著一擁而散,親衛四下攔人,好不容易拎回一串。楊帆當先下車,回身對張景澈伸出一只手,輕佻地眨了眨眼:“指揮使大人,卑職扶您下車?”

張景澈還沒從方才的心驚肉跳中回過神,此時見了定邊侯的臉就渾身不自在,“啪”一下打開這貨的爪子,自顧自地下了車。

慘遭嫌棄的定邊侯揉了揉鼻梁,只見張指揮使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睨著把總:“這些人犯了什麽罪,要這樣驅趕他們?”

把總被摁在地上,咬牙切齒:“這些都是聚眾鬧事的刁民……範大人發了話,近日有欽差將至,為防驚駕,要把他們全都趕走,你識相的……”

話音未落,親衛踩在他肩膀上的腳驟然發力,把總嗷一嗓子,沒放完的狠話半道崩殂。

張景澈笑了笑,溫柔道:“原來是濟南府範大人的意思……既然如此,本指揮使就請範大人過來,親自問問他。”

把總聽到“本指揮使”幾個字眼,眼皮猛地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你是……”

定邊侯狐假虎威地呵斥道:“這是錦衣衛指揮使張大人,奉皇命來此查案……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在指揮使大人面前放肆,是想去詔獄溜達一圈嗎?”

把總徹底嚇傻了。

他剛想說什麽,張景澈卻沒精神聽他羅嗦,對隨身親衛打了個手勢,親衛會意,將一團破布塞進把總嘴裏,將他憋到喉嚨眼的求饒堵了回去。

張景澈轉過身,又換過一張和藹可親的臉,對顫巍巍的流民道:“你們是哪裏人?為什麽在濟南府聚眾喧嘩?”

領頭的流民是個老婦人,穿著破破爛爛,鞋子磨破了腳,露出血肉模糊的腳趾。她大約是良民出身,言行舉止頗有章法,站在衣冠楚楚的張景澈面前,有些不自在地蹭了蹭腳跟,試圖將破爛的腳趾藏起:“我們……原本是濱州一帶的漁民,在那兒活了大半輩子,可是半年前,忽然被官府趕了出來,我們求告無門,只能逃到這裏。”

張景澈和楊帆對視一眼,張景澈問道:“為什麽要把你們趕出來?是誰下的令?”

老婦人欲言又止,眼眶先紅了,半晌才道:“聽說,是我們那兒的海鹽出得好,被官老爺看上了,就要將海田奪走……可是天殺的,我們都是靠海吃飯的良民,突然被趕出來,往後可怎麽活啊?我兒子不服氣,想跟官兵理論,卻被活活打死……我們老兩口就這麽一個兒子,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老婦人越說越傷心,到最後竟是哽咽難言,張景澈微微嘆了口氣,又問了幾個流民,說辭大同小異。他於是不再問下去,扭頭喚來幽雲衛,低聲吩咐了幾句,幽雲衛會意,上馬疾奔而去。

楊帆在旁冷眼瞧著,絲毫沒有插手的意思,末了才似嘲非嘲地一勾嘴角:“你要是一早拿了範成,也沒這麽多事。”

張景澈睨了他一眼:“你真以為範成是罪魁禍首?”

楊帆稍一沈吟,已經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範成背後是沛國公父子?”

張景澈冷笑一聲,壓根不屑回答:這簡直再明顯不過,要是沒有後臺,範成一個三品知府,敢堂而皇之地幹起走私海鹽的勾當嗎?

“沛國公的長子是工部左侍郎,女兒是宮中賢妃,一門榮耀至極,隱為京中世家之首,”楊帆沈吟道,“聖上能有今天,沛國公府居功至偉,就算為朝局考慮,陛下也未必會窮追猛打……”

“不需要窮追猛打,”張景澈胸有成竹,不慌不忙道,“陛下之所以盯上世家吞並民田之弊,無非是因為國庫空虛,只要能壓制住世家侵吞良田的風氣,再逼沛國公府退還部分良田,就算達到目的。”

楊帆恍然:“所以你拿了範成,故意獅子大開口,就是為了坐地還價?”

張景澈:“……”

雖然是這個意思,可話從定邊侯嘴裏說出來,怎麽就那麽不正經?

張景澈名為錦衣衛指揮使,此行帶的卻都是幽雲衛,一眾精銳來勢洶洶地撲進濟南府衙,將懵頭懵腦的範成揪了出來,綁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大粽子。

這一著猝不及防,範知府身邊的小魚小蝦登時慌了神,沒頭蒼蠅似的到處亂跑,又被幽雲衛逐一逮回。這幫人本是因利而聚、利盡則散,此時大難臨頭,只顧滿口攀咬,更有亂了陣腳的,為求脫罪,竟將賬本的藏匿之處一口道出——就在假山背光處的暗格裏。

負責拿人的幽雲衛吃了一驚,按照師爺所說,在假山暗角裏搜尋一陣,果然發現一個隱藏精巧的暗格,裏面藏了厚厚一沓賬本,打開一看,登時驚了一跳。他不敢擅專,趕緊將賬本交到張景澈手裏。

張景澈一開始不明白他著急忙慌的原因,翻了幾頁,自己也無語了,只見那賬本上密密麻麻,記錄的都是範成這些年走私海鹽的利潤分成,一應紅利都是二八分成,兩成自然是範知府揣進腰包,至於剩下的大頭,前些年送入平王府,至於這些年,則被沛國公府收入囊中。

張景澈默然半晌才道:“範成藏得也算深,當初平王倒臺,幽雲衛將朝堂上下挨個梳理過一遍,但凡跟平王走得近的,要麽貶出京城,要麽發配邊關,唯獨這個範成,為人圓滑、行事謹慎,雖然當著濟南府的父母官,卻沒被幽雲衛抓住把柄……沒想到此人早在先帝年間就跟平王府勾結在一起,能瞞到今天,當真是個人才。”

楊帆探頭掃了眼,哂笑一聲:“這人夠機靈的,眼看平王倒臺,掉頭抱上了沛國公的大腿,有沛國公府這棵大樹在,即便是當今也不好拿掉他的知府帽子……”

張景澈將賬本合上,隔空拋進楊帆懷裏:“你拿著吧……有這份賬本在手,加上範成的口供,沛國公父子就是再樹大根深,不敢不將吞進嘴裏的肥肉吐出來。”

定邊侯的註意力卻不在那板磚似的賬本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張景澈:“你什麽意思?”

張景澈微微嘆了口氣。

可能是因為久經沙場,楊帆雖然在大多數時候表現得不修邊幅,卻比一般人敏銳得多,張景澈只是露了個話音,他卻已經抓住張指揮使的言外之意。

“你……想走?”楊帆沈聲道,“你把賬本交給我,是不是想趁這個機會脫身而出,從此遠走高飛、隱遁江湖?”

張景澈揉了揉額角,有點不知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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